搜查令是在清晨六点整送达的。
罗根站在圣心之家养老院的大门口,身后是十二名穿着深蓝色联邦调查局外套的特工和四名海文市警局凶杀组的探员。他手里握着那张由联邦地区法院连夜签发的搜查令,纸张在晨风中微微颤动,上面盖着鲜红的法院印章,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养老院的门廊下,一群穿灰色会服的修女挤在一起,脸上带着惊恐和困惑,像一群被手电筒突然照到的鸽子。
克劳迪娅嬷嬷站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熨得一丝不苟的黑色长袍,双手交握在腰间,玫瑰经念珠从指缝间垂下来,红宝石戒指在晨曦中闪着幽暗的光。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那个尺子量过的微笑,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群联邦特工,而是来参观养老院设施的一群教区信众。
“罗根探员。”她的声音温和而得体,“圣心之家的大门对所有人敞开。但我必须提醒你,这是一家受宪法第一修正案保护的宗教机构。任何搜查行为都必须有充分的合理根据,否则将构成对宗教自由的严重侵犯。我们的律师阿什顿先生已经在路上了。”
“嬷嬷,合理根据都在这里。”罗根把搜查令举到她面前,“联邦法官签字,范围涵盖圣心之家全部建筑、地下设施及所有财务与医疗记录。请你配合,让所有人员撤出主楼,在庭院里集合。”
克劳迪娅的微笑没有消失,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像相机镜头在光线变化时那一瞬间的机械反应。她微微侧身,对身后的康纳利点了点头。康纳利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转身走向走廊深处。
特工们分成三组。第一组负责搜查地上三层——病房、办公室、档案室和礼拜堂。第二组负责搜查地下一层——洗衣房、储藏室和厨房。第三组由罗根亲自带领,直扑地下二层。
通往地下二层的铁栅栏门换了新锁。罗根从康纳利手里接过钥匙串,一把一把地试。第三把钥匙转动时,锁芯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咔哒声。铁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消毒水、铁锈和某种更深层的腐败气味从楼梯间涌上来,冰冷而潮湿,像某个巨大生物的鼻息。
地下二层灯火通明。当罗根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时,一排日光灯管同时亮起,惨白的光照得整个走廊如同白昼。他看到了埃琳娜在笔录里描述过的一切——锅炉房的北墙已经被彻底拆除,露出了隐藏在墙后的手术室。手术台、无影灯、麻醉机、心电监护仪,以及靠墙一排不锈钢消毒柜。一切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纤毫毕现,干净得像是昨天才做过最后一次清洁。消毒柜里的器械排列整齐,手术刀的刀刃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冽的银光,止血钳的钳口刻着细密的防滑纹,骨锯的锯齿上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保养得极好。
“拍照。”罗根对身后的特工说,“每一个角落都拍。手术台,器械柜,麻醉记录,墙上的每一个插座。”
他走向墙角那排金属档案柜,拉开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文件夹,按编号排列,每个文件夹的脊背上贴着一个三位数的编号。他抽出编号001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入院登记表,贴着厄尔·哈德森的照片,老人在照片里穿着格子衬衫,抱着一只橘色的虎斑猫,笑得露出缺了两颗牙齿的上牙龈。登记表下面是一份转院记录,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十一月九日,转往机构是“圣约瑟夫临终关怀中心”,签名人是克劳迪娅·莫里西。再往下翻,是一份手写的器官摘取记录,记录着摘取的器官类型、重量、外观描述以及保存方式。记录的末尾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左肾——客户LP-1109,手术时间03:47,主刀医生S,麻醉师P,经手人克·莫。”
罗根把文件夹递给身后的特工。“全部取证。217份档案,一个都不能少。”
与此同时,第二组特工在地下一层的储藏室里发现了另一处隐蔽空间。储藏室最里面的货架后面,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通向一间小型焚烧室。焚烧炉的炉膛里还残留着灰色的粉末和几块没有完全燃尽的骨片。炉门旁边的操作台上放着一本焚烧记录,每一页都标注着日期、时间和编号——那些编号和档案柜里的供体编号完全一致。
罗根接到报告后,在焚烧炉前站了大约有二十秒。他身后的法医组成员戴着乳胶手套,用镊子将骨片一一夹进证物袋里,动作很轻,像是在捡拾某种极易碎裂的瓷器。炉膛里残留的灰色粉末被小心地扫进金属托盘,装在透明证物袋里密封。没有人说话。
上午十点,罗根在二楼找到了克劳迪娅的私人办公室。办公室门上的黄铜铭牌擦得锃亮——“院长办公室”。房间里弥漫着百合花香味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墙上挂着圣心耶稣的油画,画中的基督拨开胸前的长袍,露出一颗被荆棘缠绕、正在滴血的心脏。红木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工作日志、一支万宝龙钢笔和一个水晶念珠盒。
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上了锁。罗根用撬棍撬开抽屉,里面是一个深棕色的皮面账本和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他翻开账本,账本的纸张是厚实的铜版纸,每一页都印着淡绿色的暗纹水印,每一页都有一个编号,数字从001开始一直排列到217。每一行记录的内容和他在孟先生那里看到的交易凭证完全一致:供体编号,客户编号,器官类型,金额,经手人签名。在最近的一页上,编号218的记录只填了一半。日期栏填着明年三月的日期,客户编号是KP-0317,经手人一栏是空白的,似乎还在等待某个最终的确认。
罗根把账本和笔记本电脑交给特工封存,然后走下楼梯,穿过庭院,来到正站在警戒线外的克劳迪娅面前。她的律师阿什顿已经到了,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法律手册。阿什顿的嘴正在动,正在说些什么——第四修正案,非法搜查,程序瑕疵,宗教自由——但克劳迪娅抬手制止了他。
“克劳迪娅·莫里西。”罗根的声音在整个庭院里回荡,“你被捕了。罪名包括一级谋杀、共谋谋杀、非法器官交易、诈骗联邦医疗保险、妨碍司法公正以及参与有组织犯罪。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无法负担律师费用,法庭将为你指派一名辩护人。”
克劳迪娅听完这段米兰达警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伸出双手,手腕并拢,像是在做弥撒时领受圣体。特工给她戴上手铐时,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和圆规画出来的。
“罗根探员。”她说,声音依然温和,像是在茶会上和一个老朋友聊天,“在你带我走之前,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你在我的地下室找到的所有档案,你在账本里看到的所有记录,它们能证明什么?证明我摘取了器官。但器官移植本身并不违法——你会在法庭上听到专家证人告诉你,器官摘取的手术标准、麻醉记录、消毒流程,每一项都符合医学规范。你会看到,每一笔款项都有合法的慈善捐款记录作为对应。你能证明的,最多是一些文件上的疏漏,一些程序上的瑕疵。而我的律师会在陪审团面前告诉你——这些瑕疵,不足以构成犯罪。”
罗根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孟先生给他的其中一张交易凭证,举到克劳迪娅面前。那是编号001的凭证,泛黄的便签纸上,她的签名清晰可见。
“我们走着瞧。”他说。
克劳迪娅被押进警车的后座时,养蜂人老麦卡利斯特正在庭院东侧的菜地里修剪玫瑰花丛。他今年七十二岁,在圣心之家住了三年,耳朵已经半聋,眼睛却还锐利。他看着克劳迪娅被戴上手铐带走,看着特工们抬着成箱的证物从楼里进进出出,看着那些穿灰色会服的修女们站在庭院里不知所措地哭泣。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剪玫瑰的枯枝,嘴里咕哝了一句整个院子里没有任何人听到的话:
“只是这些档案和证物,还远远不够。能钉死她的那根钉子,埋在后院第三棵苹果树下,是我亲手埋进去的。”
他把剪下来的枯枝扔进独轮车里,推着车慢慢走进苹果园的深处。菜园旁边就是养老院的后院,那里种着十几棵苹果树,是十年前一位已经去世的老修女亲手栽下的。每到秋天,修女们会把成熟的苹果摘下来做成果酱,分给周围的贫民家庭。麦卡利斯特在第三棵苹果树下停住了脚,锄头抵住树根旁的泥土,没有刨,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树下的土面上盖着一层新落的叶子,看不出任何翻动的痕迹。但他记得自己埋下那件东西的时间——五个月前,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他也是养老院里少数几个老韦恩曾信任到愿意透露部分秘密的人。从那以后,他每天早晨都来给这棵树浇水,表面上是为了让树长出更甜的苹果。真正的目的是让树根下的东西永远不要被挖出来。除非——有一天,有人需要它。
他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在心里想:老韦恩说得对。最可怕的不是魔鬼,是戴着十字架行魔鬼之事的人。他把锄头放回独轮车里,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了那片未被翻动的泥土,像一块躺在地上的墓碑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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