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孟先生的账本

孟先生把仓库的铁门拉开时,外面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罗根探员站在门廊下,深灰色风衣的肩膀上洇着两大片水渍,左手拎着一只棕色公文包,右手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暗绿色颗粒。

“又见面了,孟先生。”罗根把证物袋举到两人之间,“上次你说,海文市注册的古董商至少有四十家。技术科分析了我上次从你这里带回去的青铜样品,又分析了坎宁安失踪案现场提取的青铜锈迹微粒。二者的铜锡比例完全一致,微量元素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这不是巧合。这副面具叫‘圣心修罗’,而且它现在已经不在你的架子上了。”

孟先生看了一眼证物袋,侧身让出通道。仓库里的檀香味比上次更浓,像是刚焚过香。留声机今天没有开,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无数根手指同时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请坐。”孟先生指了指那张红木太师椅,自己在对面坐下。他今天没有泡茶,直接把一个铁灰色保险箱放在桌上。保险箱上有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你上次来的时候,我没有把全部材料交给你。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是这十五年来唯一一个主动回来找我要材料的调查人员,我才必须谨慎。上一次我不够谨慎,后果是一个好警探被发配到交通管制科,一个女记者被电击到失去记忆。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罗根在太师椅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但没有打开。他在等。

孟先生旋开保险箱的转盘锁,从里面取出了一摞文件。这批文件比上次给罗根的那些更厚、更旧,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有些页面上还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他把文件分成三摞,像发牌一样一字排开。

“第一摞。过去十二年,白袍会通过教会慈善机构网络流动的器官交易总额,按年份和机构分列。圣心之家占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二,其余分布在圣约瑟夫临终关怀中心、圣方济各流浪者之家等机构。总额超过两亿美元。”他把手按在第一摞上,“这些钱的流向,你已经从上次那份资金记录里看到了一部分。但你没有看到的,是反向流动——器官接受者支付的钱,不是直接打进白袍会的账户,而是以‘慈善捐款’的名义回流到各个教会机构,然后由教会机构向白袍会支付‘管理服务费’。整个循环在法律上被包装成了合法的非营利财务往来。设计这套财务架构的人叫马库斯·陈,海文市排名前三的税法律师,同时兼任海文市大教堂的财务顾问。他的办公室在大教堂东翼三楼,和西奥多主教的主教办公室只隔一条走廊。”

罗根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字迹潦草得只有他自己能看懂。“马库斯·陈。”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前圣心之家案的材料里没有出现过他。”

“因为没有人查到他。五年前卡罗琳的报道被封锁时,她正在调查马库斯·陈和西奥多主教之间的财务往来。她刚查到一笔从列支敦士登转回来的关键款项,第二天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那份报道的草稿至今锁在海文市先驱报档案室最里面的铁柜里,档案编号是空白——没有人敢给这份草稿编号。”

孟先生翻开第二摞文件。“这一摞,是白袍会所有器官接受者的名单。不是那些躺在正规医院等待名单上的普通病人——那些人都是插队的。当白袍会确认某位重要人物需要器官移植时,他们会从养老院选出一个配型合适的供体,然后安排在一家私人诊所完成手术。手术由持照外科医生操作,麻醉师和护士都是从正规医院临时借调的。这些医护人员拿到的报酬是正常手术费的五倍,现金支付,不留任何书面记录。从医学技术上说,手术完全合规。唯一不合规的是——供体在手术台上被摘取器官时,心脏还在跳动,没有脑死亡鉴定,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死亡宣告。”

他把名单推到罗根面前。名单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姓名、职务、手术日期、器官类型和对应的供体编号。罗根用手指沿着名单往下划,划到一半时手指停住了。他看到了三个认识的名字——一个是他所在联邦调查局海文分局的前任副局长,在五年前接受了肝脏移植后调任到了华盛顿总部;一个是州检察长办公室的现任主任,八年前接受的肾移植;还有一个更让他无法忽视的名字,直接关联到他手上一桩长期悬案。

“这些名字一旦公开,海文市的政商两界会发生地震。”罗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名单本身不是证据。它是纸,纸上写什么都可以。”

“所以我给了你第三摞。”孟先生把手放在最后一摞文件上。这摞文件比其他两摞加起来都厚,装在一个防水帆布袋里。“这是十五年来所有的交易凭证原件。每一份都有日期、金额、供体编号和客户编号,以及经手人的签名。”

罗根打开帆布袋,抽出最上面一份凭证。那是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抬头印着“圣约瑟夫临终关怀中心”的绿色标志,日期是九年前的三月十四日。便签上写着几行字:“供体编号087,客户编号LP-0314,左肺,金额四十五万美元。经手人:克·莫。”字迹是优雅的手写体,笔锋带着欧洲老派修女学校特有的弧度。便签右下角盖着一枚椭圆形的红色火漆印章,图案是一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

“克劳迪娅·莫里西。”罗根把便签放回帆布袋,“她在每一张凭证上都签了名?”

“每一张。她不是那种躲在幕后遥控指挥的犯罪首脑。她是一个事必躬亲的管理者。她亲自检查每一批供体的配型报告,亲自核对每一笔资金的到账情况,亲自为每一次交易签名确认。她把器官交易当成一项神圣的事业来做——在她看来,这确实是在拯救生命。富人和权贵的生命。”

罗根沉默了一会儿,把三摞文件全部收进自己的公文包。公文包被撑得鼓鼓囊囊,拉链几乎拉不上。他站起来,走到那面挂满青铜面具的墙前,目光落在顶层那个空着的托架上。托架前面的标签上,除了“修罗——已取”之外,孟先生后来在标签最下面加了一行极小的注释。罗根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那行字:“修罗道开,不复回头。”

“这副面具是你在棉兰老岛找到的。”罗根没有转身,对着那面墙说,“那个被摘取了双肾的男孩,是你的儿子。”他从公文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旧照片,放在桌上,“我在国际刑警组织的档案里找到了这个。棉兰老岛,二十年前的孤儿院器官贩卖案。受害者名单里有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他的父亲从那时起就一直追查这个器官贩卖网络,从亚洲追到欧洲,从欧洲追到美国。那个父亲就是你。”

孟先生伸手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色彩褪成了一种接近棕褐色的色调,但照片里男孩的脸还很清晰——圆脸,浓眉,左脸颊上有一个不太明显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弧线。

“二十年前,我追查的是杀害我儿子的人。”孟先生把照片还给罗根,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石板,“十年后我追查到罗马时发现,我追查的已经不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了。因为他只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在孤儿院地下室里操刀的人,被抓后判了无期,现在已经死在了监狱里。真正让我无法停下来的,是那个让他在孤儿院地下室里操刀的制度。是白袍会,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签文件的人,是那些从来没见过手术台却决定了手术台上谁死谁活的人。他们遍布在教会、法院、警察局、议会。他们每一个人的手都是干净的,干净到可以每天早晨领圣体。”

罗根把公文包拎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拉开了铁门。雨已经停了,布里奇波特工业区上空露出一小片晴空,夕阳从云层缝隙里射出来,把废弃的铁轨染成了一条锈红色的光带。他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孟先生最后一眼。

“孟先生。如果我要签发针对西奥多主教的搜查令,我需要一个能站上法庭的证人。不是外围证人,不是提供材料的中间人,而是一个能亲自作证、交叉盘问后仍然站得住的证人。你觉得有谁符合这个条件?”

孟先生抬头看着他,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只有一个。但你找到她的时候,她可能已经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证人了。修罗面具一旦戴上,里面的人会变成面具的样子。”

罗根没有回答。他拎着那只被文件撑得变了形的公文包,走进了雨后的夕阳里。

他连夜驱车赶往海文市警局。布拉德利的档案被他从尘封的地下室档案柜里翻了出来,封面上贴着的黄色标签已经褪色发脆,上面写着“圣心之家——失踪人口关联分析”。整份档案用橡皮筋捆了三圈,橡皮筋已经老化,手指一碰就断了。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五年前布拉德利用打字机写的调查摘要:“……本案存在充分证据表明,圣心之家养老院及其关联机构涉嫌系统性非法器官摘取及交易。建议立即申请搜查令,并对圣心之家院长克劳迪娅·莫里西及海文市大主教西奥多实施监视居住。”摘要下面是当时的凶杀组组长手写的一行批示:“证据不足,不予批准。档案封存。”再下面是海文市警局内部调动通知的复印件:“兹调约瑟夫·布拉德利探员自凶杀组至交通管制科,即日生效。”

罗根合上档案,把它和公文包里的三摞文件放在一起。他看了看手表——深夜,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他给助理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帮我查海文市大教堂东翼三楼,马库斯·陈办公室,过去十年的财务记录。再查一个名字:约瑟夫·布拉德利,前海文市警局凶杀组,现任交通管制科。明天上午我要看到他本人。

发完信息,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了几分钟眼睛。透过车窗,海文市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投下无数个晃动的倒影,红色、蓝色、绿色、紫色,像被打翻的颜料罐,把整座城市涂抹成一幅色彩过剩的画。他在想孟先生最后那句话——“她可能已经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证人了。”他在想那个被铜绿面具覆盖的脸,想那个从精神病院管道里爬出来的女人,此刻正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看着同一片霓虹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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