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荣王的内囊

阿九在第七天的早晨醒过来时,发现左腰的伤口不再疼了。

不但不疼,整个人还觉得轻快了不少。他翻身下床,脚踩在地上,膝盖没有发软,腰侧那道蜈蚣似的疤痕也不再往外渗黄水。灶台上煮着粥,小满蹲在灶前添柴,听见他起来的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这几日来头一个笑。

“哥,你气色好多了。”

阿九没接话。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洗脸。水面映出一张脸,的确比前两天红润了些,眼眶不再深深地陷下去,嘴唇也有了血色。他盯着水里的倒影,想起陆停云说的话——续力丹,吃了以后短时间内气血会恢复得很快,让人觉得身子好了,但过不了几天就会反复,比原来更虚。

那天晚上她走后,阿九翻遍了父亲留下的药罐和抽屉,找到了那个白瓷瓶。里面还剩一粒朱红色的药丸。他把它倒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塞回了瓶子里。

今天是第七天。

按照契书上的约定,他今天应该再去永昌坊,“结算余款”。

阿九吃完粥,穿上那件补丁最少的短褐,把白瓷瓶揣进怀里。临走的时候小满拽住他的袖子,问他要到哪里去。他说去西市找活计,小满才松开手。

他没有告诉妹妹自己要去的地方。他甚至没有想好要不要去找陆停云。那个女游医说她可以帮他查毒源,但阿九知道一件事——在长安城里,一个没有钱的穷鬼,能拿什么去和黑漆门里的人斗?人家有银子、有靠山、有刀,他只有一条被割了一刀的命。

但命还在。只要命还在,就不能不争。

他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忽然停下了脚步。

树下站着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背上背着一只药箱,正仰头望着槐树叶子出神。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像是两枚药丸。

陆停云。

“你怎么又来了?”阿九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冷淡。

“我说过,七日之后,不要一个人去。”陆停云把药箱的带子往上提了提,“你果然打算一个人去。”

阿九没说话。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陆停云的语气难得地放软了一些,“对不住。”

“人已经埋了。”阿九绕过她,往巷口走去。

陆停云也不拦他,只是跟在他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修文坊,穿过几个坊,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警惕地盯着这两个过路人。

“你这几天身子怎么样?”陆停云忽然问。

“好多了。”

“是不是觉得比出事以前还有劲?”

阿九脚步一滞。

“续力丹的药性就是这样。头七天你会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精气神比受伤前还旺。但那是假象。”陆停云不紧不慢地说,“那东西是在透支你的元气。等药劲过了,虚乏会加倍找回来,到时候你连床都下不来。”

阿九转过来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三天我查了陈麻子的底细。”陆停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他,“你认得几个字?”

阿九摇头。

“上面写着陈麻子,本名陈大有,河东人,天宝元年因假药害命被洛州药行除名,随即流窜入京。他到了长安以后加入了一个叫‘续命方’的行当——表面上是用古方为人调理身体,实则是从活人身上取器换钱。这张纸上还记了一个地方。”陆停云的指头点了点纸的下角,“西市,回春堂。”

阿九盯着那张纸。他不认得字,但他认得那个“回”字——回春堂门口的幌子上,写的也是这个字。

“你是说,陈麻子从头到尾都是黑漆门的人?”

“不止陈麻子。”陆停云将纸条收好,“永昌坊黑漆门只是个收供体的地方。但把年轻人送进去的,是分布在各坊的大夫、药铺、当铺,甚至还有和尚和算命先生。他们就像一张网,网眼细得看不见,但每一条丝都连着黑漆门。你撞见的那个陈麻子,不过是其中一根线。”

阿九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他想起那天在西市当铺门口撞到的那个人——他怎么知道自己急需银子?怎么知道自己父亲病重?怎么偏偏就往他手里塞了那张名帖?

那不是巧遇。

那是布局。

“照你这么说,我爹的病——”

“你爹可能是真的病了。”陆停云打断他,“但你爹的方子,一定被陈麻子动过手脚。他开的药里少了最关键的两味,却加了一味药引——恰恰是需要到黑漆门才能取到的东西。这不叫巧合,这叫生意。”

阿九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四个白印子。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是父亲福薄,是命。但如果这不是命,而是从一开始就被人安排好的陷阱——那他就不是被命运戏弄的倒霉鬼,他是被一张网兜住的猎物。

“今天他们让你去结算余款,”陆停云看了看天色,“你知道余款是什么意思吗?”

“再取一次?”

“取到你没有用了为止。”陆停云的声音冷下来,“我见过好几个被‘取全’的人。他们的尸体被丢在乱葬岗,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算有人认出来,也没有人会为一个卖了自己脏器的穷鬼出头。在长安城,穷人的命不叫命,叫耗材。”

阿九沉默了很久。太阳升高了,巷子里的阴影越来越短。墙头上的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墙头和一地碎瓦。

“那你为什么帮我?”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你爹的事已经是三年前了。就算你查出了真相,也救不回他。”

“我不是在救我爹。”陆停云背起药箱,朝巷子的另一头走去,“我是在救我自己。”

她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阿九。

“今天你不要进黑漆门。你站在门外,告诉他们你已经好了,不需要再服药。如果他们给你银子,你接着。如果他们不给你,你就走。不签任何东西,不喝任何东西。”

“然后呢?”

“然后你就能活着。”陆停云说,“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

她说完便拐过巷角,不见了。

阿九在巷子里又站了一会儿,才抬脚往永昌坊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完全听陆停云的话——他决定进那扇黑漆门,但不是为了结算余款。他想去看看那本账簿,想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什么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清那个冯管事的脸。

那张脸上,到底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太常寺的档案室里,韦縚翻出了第三份东西。

这是一份永昌坊的地籍册。开元二十二年,圣人下旨清查各坊违建,京兆府重新丈量了每一个坊的房屋尺寸。永昌坊拐角第三家,在册子上登记的业主名字叫贾隐。

贾隐。

又是贾隐。

韦縚将石椁拓片、失踪人口清册、地籍册三样东西放在一起。桌面上的证据像三条线,从不同的方向延伸过来,交汇在同一个名字上。

一个八品县尉,哪里来的财力在永昌坊置办房产?又哪里来的胆子,做这桩杀人的买卖?

只有一个答案:贾隐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

韦縚想起荣王殿下年初递上来的那封奏疏——请圣人允许太常寺议一议“舍身续命”的仪制,说是要为体弱多病的宗室寻一条活路。当时圣人留中不发,没有批准。但也没有驳回。

留中,就是一种默许。

如果荣王殿下和贾隐之间有条线,那么这条线绝不能由他来剪断。他是正六品的太常寺丞,弹劾一个八品县尉绰绰有余,但要动一位亲王,十个他绑在一起都不够。

除非他有铁证。

韦縚将三份东西锁好,换上官服,出了太常寺。他要去见一个人——大理寺丞,宋若谷。

宋若谷是韦縚同年中举的旧友,两人一文一法,相交十余年。此人有个外号叫“宋铁面”,倒不是说他公正无私,而是说他的表情永远像一块铁板,看不出喜怒。

韦縚在大理寺的值房里找到他的时候,宋若谷正在看一份案卷。案卷是京兆府报上来的,说的是永昌坊一家无牌药铺,被人举报使用假药,京兆府去查的时候,药铺已经人去楼空,只在一间地窖里发现了血迹和几把奇怪的刀具。

“你看这个。”宋若谷把案卷递给他。

韦縚翻开案卷,看到地窖里搜出的刀具清单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清单上写着——锯骨刀一把,小号剔骨刀两把,弯头止血钳四把,铜盆两只,羊肠线若干,麻沸散三斤。

“这是做手术用的。”韦縚抬起头,“不是药铺,是医坊。”

“非法的医坊。”宋若谷面无表情地说,“而且做的不是寻常手术。京兆府的仵作验了地窖里残留的血迹,发现血迹来自至少五个不同的人,血量远超寻常外伤。有意思的是,京兆府查了一圈,最后把这案子结了,理由是‘无告主’。”

“无告主?”

“没有人告状,就没有案子。”宋若谷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没有人告状,是因为失踪的那些人,他们的家人要么不知道,要么不敢。长安城每天都有无名的尸体被拖去乱葬岗,谁也管不过来。”

韦縚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自己整理的三份东西,放在了宋若谷的桌上。

宋若谷看完以后,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把值房的门关上了。

“你要动谁?”他问。

“贾隐。”

“动完以后呢?”

韦縚没有回答。

宋若谷靠在门上,两只眼睛像是两块磨过的铁片。“老韦,我提醒你一件事。你查的是僭越案,不是人命案。僭越归太常寺管,人命归大理寺管。你想管闲事,得先想清楚这闲事背后站着谁。”

“我知道。”

“你不知道。”宋若谷走回桌前,压低声音,“荣王殿下两个月前托人带话给大理寺,说如果有人来报‘脏器失窃’之类的案子,让先按下来,等他的消息。我没有问为什么,但我记住了。”

韦縚的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自己猜对了。但猜对和证实是两回事。证实以后,他要面对的是圣人的亲弟弟。

“给我一个能定死罪的证据,”宋若谷说,“其余的,不要告诉我。”

韦縚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若谷又说了一句。

“贾隐的账簿。”

韦縚回头看着他。

“那张刀具清单上提到了一口箱子,箱子里有一本账簿。京兆府去的时候,箱子是空的。账簿被人提前拿走了。找到它,你就有了证据。找不到,你就是在查一桩没有发生过的事。”

韦縚推开门,走进了太常寺狭长的廊道里。

远处的钟楼又敲响了。他加快了脚步,官靴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实的声响。

而此刻,阿九正站在永昌坊那扇黑漆门前面。

他的手抬起来,停在门环上方,没有叩下去。

因为他看到门槛边的砖缝里,有一片褐色的印记。那是干了的血迹。风干了不知道多少日子,颜色已经变暗了,但形状还在——像是一只手,被拖着蹭过门槛,在砖缝里留下了最后一抹挣扎。

他蹲下去,指尖触到那片血痕。

冷得像石头。

黑漆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阿九抬头,看到了冯管事那张白净的脸,和他身后那一院子的草药,在正午的日光下,绿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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