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阿九身后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门内是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四角摆着几只半人高的陶缸,缸里种的不是荷花,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叶子肥厚,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院子里有股味道,不是药铺里那种干燥的草药香,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腥甜的气息,像雨后泥土翻起来的味道,又不太像。
领他进门的那人一声不吭地穿过院子,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阿九进去。
屋里点着灯,是上好的鲸油灯,火焰稳定,不冒黑烟。灯下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面白无须,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圆领袍,腰带上挂着一枚铜牌。他正在翻一本账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阿九一眼。
这人的目光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水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谁介绍来的?”
“陈……陈大夫。回春堂的陈大夫。”阿九从怀里摸出那张名帖,递上去。
中年人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放在桌上。“叫什么?”
“阿九。”
“本名。”
“刘九郎。”阿九顿了顿,“街坊都叫阿九。”
中年人提起笔,在账簿上写了几个字。阿九偷眼看去,只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写在了第十七行,前面还标着“甲”字,后面的字他看不清,也不认识几个。
“多大了?”
“十八。”
“可娶妻?”
“没。”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剩个老爹,病着。”
中年人听到“病”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眼看着阿九:“什么病?”
“咳了半年了,郎中说——”阿九的声音低下去,“说怕是痨症。”
中年人和领路的那人对视了一眼。领路人微微点了点头。
“你这爹的病,想治好吗?”
“想。”
“要银子。”
“知道。”
“银子不是白给的。”中年人放下笔,将两只手交叠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身上有东西,可以换银子。”
阿九茫然地看着他。
“人的身子,”中年人说得不紧不慢,“是一副皮囊。皮囊里装着五脏六腑,有些东西多一件少一件,不碍性命。就好像你有一件多余的衣裳,压在箱底从来不穿,不如拿去当了换钱。你说对不对?”
阿九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陈麻子的话——童子肾精,取一点,不伤性命。
“只是……取一点?”
“取一点。药王孙真人的古方,你该听陈大夫说过了。”中年人站起来,从身后的木架上取下一只白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这是补气血的药,取完之后服一粒,半个月就能恢复如初。你年轻,身子骨好,恢复得更快。”
阿九盯着那粒药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取了之后,我爹的药——”
“今天就给你。银子也有,二十两。”
二十两。阿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二十两银子够买多少米、多少药,够不够让父亲吃上一整年的饱饭。他算不清楚,但他知道这是个很大的数目。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二十两银子。
“我……”阿九张了张嘴,“我答应了。”
中年人脸上浮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契书,推到阿九面前:“画个押。”
阿九不识字。他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只认得一个“契”字——还是因为街口代写书信的摊子上总贴着这个字。他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只是接过中年人递来的毛笔,在指定的位置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圈。
笔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墨迹洇开,那个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缺了一块。
中年人吹干墨迹,将契书收进抽屉,站起来说道:“跟我来。”
阿九被领到后院一间偏房里。房间很小,只摆了一张木床、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屋里弥漫着浓重的麻沸散气味,苦中带甜,熏得人脑袋发昏。
“把这个喝了。”领路的人指了指碗。
“这是什么?”
“麻沸散。取脏器的时候不疼,跟睡一觉一样。”
阿九端起碗,药汁浓稠,像是煮了很久的甘草水,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他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把药灌了下去。药汁滑过喉咙的感觉很奇怪,先是苦,然后是麻,然后整个口腔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连舌头都不太听使唤。
他躺倒在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屋梁。屋梁上挂着一根蛛丝,一只蜘蛛正不紧不慢地织着网,一圈一圈,越织越大。
然后他的眼皮开始变重,天花板上的蛛网变得模糊,变成一团灰色的雾。他的意识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慢慢地沉入水底。
最后他听见的声音,是门被推开,有脚步声走近。有人掀开了他的衣裳,一只冰凉的手按在他左边肋骨下面,像是在丈量什么。
“甲十七号,右肾位。刀。”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阿九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外伤的疼,是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钝痛,像有人在里面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他想翻身,左腰侧扯着筋似的疼,冷汗呼地一下冒了一身。
屋里已经黑了,只有门缝里透进一线光。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伸手去摸左腰,摸到一层裹得紧紧的麻布,布上有黏糊糊的东西,闻着是药膏的味道。
床头放着一只小布袋。他哆嗦着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铤,沉甸甸的,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二十两。
还有一包药,用草纸包着,上面压着一张方子。方子上的字他认不全,但认得那六味药的写法——和陈麻子开的方子一模一样,只是少了那味“引”。
药方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引已入药。七日后再来,届时结算余款。
阿九把银子和药包揣进怀里,扶着墙站起来。每动一下,左腰的伤口就扯着疼,像有人在肉里缝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拽着五脏六腑。他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出了偏房的门。
院子里没有人,那几只陶缸里的草药在月光下投出古怪的影子。他穿过院子,推开那扇黑漆门,踉踉跄跄地走进了永昌坊的夜色里。
从永昌坊回修文坊,要走半个时辰。阿九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每到一个街角都要停下来靠着墙喘口气,汗水把衣裳湿透了好几遍,腰上的麻布也被血洇红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走到了修文坊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
巷子里静得可怕,连狗叫都没有。他扶着墙走到自家门口,门虚掩着,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他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外间的灶台已经凉透了,冰冷的灶灰气息混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扑面而来。
“爹。”
没有人应。
“爹!”
阿九顾不上腰上的伤,三两步冲进里间。麻布帘子还在微微晃动,里间的窗户没关,清晨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半碗凉透的米汤泛起一层灰白。
床铺上,父亲的姿势和他走时一模一样。侧躺着,脸朝着门口,盖着那床硬邦邦的旧被子。阿九走过去,伸手去摸父亲的脸。
冰的。
他把手指放在父亲的鼻子下面,没有气息。他把耳朵贴在父亲胸口上,没有心跳。
药包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草纸摔破了,药材散了一地。黄芪、当归、党参、甘草、茯苓,一根根散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阿九跪在床边,把那些药材一根根捡起来,捡到最后一根时,手抖得怎么也捏不住。他把药全拢在一起,捧着放进碗里,倒上水,放在灶台上生火。火镰打了好几次都没打着,最后一次火星溅在手背上,烫起一个水泡,他不觉得疼。
火终于燃起来了。药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苦得刺鼻。
阿九端着药碗回到床前,用勺子舀了一勺,吹凉了,送到父亲嘴边。
褐色的药汁从父亲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阿九把碗放下来,在床沿坐了很久。窗外的天渐渐亮了,坊里的公鸡开始打鸣,有脚步声从巷子里走过,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长安城醒过来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他低头看着父亲的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上父亲那只青筋毕露的手。然后他站起身,把那二十两银铤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二十两,整整齐齐。
够买半年的米。够请长安城最好的大夫。够置办一身体面的寿衣,够打一口像样的棺材。
但是不够救命。
他在桌前站了很久,忽然想起那契书,想起自己画下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圈。七日后再来,届时结算余款。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余款”是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那扇黑漆门既然已经打开了,就不会让他轻易走出去。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那个中年人写他名字时的表情。那种平静,像是在登记一件货物。
他将手伸进怀里,摸到一件东西——他低头一看,是那张当票。玉簪的当票,当铺掌柜写了“死当”,字迹已经模糊了。
他把当票展开,抹平折痕,放在父亲枕头边上。
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黑黢黢的,像一扇门。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边,太常寺的值房里,韦縚正对着那具石椁,彻夜未眠。
他将椁壁上的刻痕拓在宣纸上,一共十三行,每行二十余字,密密麻麻,像某种代码。他对照着《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直到天亮时,才认出了第一行的第一个字。
甲。
他又认出了第二个字。
一。
甲一。甲二。甲三。甲四。
十三行,十三个编号,从甲一到甲十三。
韦縚的手指按在第十三个编号上,久久没有移开。石椁内壁的刻痕像是某种记录,编号后面跟着的似乎是日期、尺寸,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术语。但他看清了一行字——第十三行的末尾,有一句半截的话。
“甲十三号,冬至日取全,器尽——”
后面没有了。刻痕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刻字的人忽然被打断,再也未能补全。
韦縚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甲一到甲十三。
甲十三号被“取全”了。
那甲十四呢?甲十五呢?
他心中隐约升起一个念头,那念头让他背脊发凉。石椁只是僭越案的一部分。而僭越案,可能只是某件更大的事情的冰山一角。
他将那张拓片卷好,锁进铁皮柜子里。然后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晨曦洒在太常寺的青瓦上,远处钟楼的晨钟敲响了,浑厚的钟声在长安城上空回荡。
这座城看起来安宁祥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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