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目的声音在旧漕渠空旷的拱壁间回荡了好几圈,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不见底的井里,过了很久才慢慢沉下去。没有人回答他。阿七靠着渠壁坐着,手里攥着半块长了绿霉又被抠干净的杂面饼,半天没有往嘴里送。青萝低着头,铁簪子已经插回发髻里,她的手搭在阿目的肩膀上,那只手很瘦,指节突出,手背上被粗绳勒过的旧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她也没有回答。张阿难躺在碎石板上,睁着眼睛望着渠顶那道狭窄的石缝。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有一丝极细极弱的气流从唇缝里漏出来,连一个音节都拼不成。他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阿目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他不再追问,只是把杂面饼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用这个机械的动作压住心里那些翻涌不止的东西。他才七岁,但他已经学会了不在不该哭的时候哭。这个技能不是阿七教的,也不是张阿难教的——是洛阳城教的。是那些深夜闯进家门的陌生人、站在门口讨论阿爷什么时候断气的衙役、人市栅栏里那些被标了价再也没有出来过的面孔,一点一点教会他的。
阿七把目光从阿目身上移开,站起来沿着渠壁走了一圈。旧漕渠比他记忆中更加荒败了——石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摸上去又湿又滑,散发着一股冷腥的水锈味。渠底低洼处积着半尺深的污水,水面漂着腐烂的菜叶和不知名的垃圾,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破裂时带出一股刺鼻的沼气。这里绝不是能久留的地方,湿气太重,夜里气温一降,渠壁上的寒气渗进骨头缝里,能在不知不觉中把人冻出病来。张阿难现在这个状态,躺在湿冷的石板上熬不过今夜。
但他暂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黑豺和快刀刘被他放倒在小巷里,但这不代表他们不会再追过来。快刀刘的腿废了,短时间内行动不了,但黑豺只是被制住了,没有受伤。青萝拔出簪子之后,黑豺第一个反应不会是追他们——他会先回据点向祝先生报告。一个持有销字令的杀手当众摔令叛变,还联合一个女奴废了快刀刘的手和腿,这在组织十几年的历史里是从未有过的事。祝先生听到这个消息后,绝不会只派一两个人来追。他会调动所有能调动的人手,把南市翻个底朝天。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必须找到新的藏身之处。
阿七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猛地转身,手已经搭上了刀柄,却看见青萝从碎石滩上站起来,正用手里的铁簪子在渠壁上刻什么东西。簪尖在苔藓覆盖的砖石表面划过,留下一道道浅灰色的刻痕,苔藓被刮掉的地方露出底下青黑色的老砖,在月光下反差鲜明。阿七走近几步,看清了她刻的东西——不是一个字,而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渠壁的底部开始,向右上方延伸,然后在某个位置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弯,继续延伸,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这是什么?”阿七蹲下来仔细看。
青萝没有停手,一边刻一边说:“南门外官奴坊的布局。我被关在里面的那三天,每天出来倒夜香,推着粪车走固定的路线。从后院到西门,从西门到垃圾场,从垃圾场到漕渠码头。”她用簪尖点了点那条线的起点,“这里是西门。这里是垃圾场。垃圾场外面就是漕渠码头,每天晚上有船来收垃圾和粪桶,运到城外去。码头的岗哨只有两个老兵,后半夜都在打瞌睡。只要能翻过垃圾场的围墙,就能摸到码头边上。”
“你是说从漕渠码头坐船出城?”阿七问。
青萝点了点头,用簪尖在那个终点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她又在旁边刻了一组线条——三道斜杠并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扇栅栏。“漕渠码头在南门外以西三里,不在府兵巡逻范围内,也没有守门卫兵。”她顿了顿,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犹豫,但很快就消失了,“我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跑。趁着天黑翻过垃圾场的后墙,在码头边等天亮第一班运粪船,藏在粪桶中间混出城去。但后来我改了主意——如果只是逃跑,我早就跑了。我等了两天,等到了你们。”
阿七看着渠壁上的刻痕,沉默了一会儿。青萝描绘的这条路线,从理论上讲是可行的——漕渠是洛阳城的主要货运水道,每天有大量船只进出,运粪船又是所有船只里最不受尊重的,守关的差役通常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巴不得粪船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如果能混上粪船,混出城的几率确实很高。
但他也知道问题在哪里。“从垃圾场到码头看起来近,中间隔着一道漕渠支流的河汊。”他指着青萝刻的线条上那个接近直角的位置,“这里没有桥。”
“有。”青萝用簪尖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小圈,“漕渠分岔的地方有一道拦垃圾的浮木栅栏,栅栏上面铺了木板,宽度只够一个人爬过去,而且木板很旧,已经朽了半截,随时可能会塌。”
阿七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两个大人、一个七岁的孩子、一个半死不活的张阿难,要翻过垃圾场的围墙,穿过一片视野开阔的河滩地带,摸到码头边,再从一道腐朽的浮木栅栏上爬到对岸——整个过程至少需要两刻钟,全程暴露在月光下,一旦被巡逻的岗哨发现,没有任何掩护可以利用。对于两个手脚健全的人来说,这条路线是冒险。对于四个老弱病残来说,这条路线是赌命。
“垃圾场外围,有能藏人的地方吗?”阿七问。
青萝想了片刻,用簪子在垃圾场和码头之间那一小段空白处画了几道波浪线。“有一排废弃的砖窑。窑已经塌了大半,但窑洞还在,可以藏人。以前码头上扛活的脚夫冬天会在里面避风,后来嫌太偏了,没人去了。”
阿七把这个位置在心里做了标记。如果——如果垃圾场翻不出去,或者码头出了意外,至少还有一个临时藏身的地方可以退守。但这是一个极其糟糕的退路,因为一旦退进窑洞里,就等于把自己困死在一个没有出口的土坑里。
但眼下他们已经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黑豺和快刀刘被放倒的消息一旦传回组织,祝先生派出的第一波追兵就会在天亮前包围南市,第二波追兵会在天明后扩大到全城。油坊巷不能再待了,旧漕渠虽然隐蔽,但不是久留之地——天一亮,渠口附近的住户出来倒夜香、洗马桶,旧漕渠的入口就暴露了。他们必须在天亮前穿过南市,翻过垃圾场围墙,摸到漕渠码头。如果能赶上第一班运粪船,就能在祝先生的搜捕网收紧之前溜出城去。
如果他们动作够快。
阿七走回碎石滩前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张阿难的状态。张阿难的呼吸已经浅到几乎摸不出来了,嘴唇发紫,额头冰凉,那双浑浊的眼睛仍然睁着,但眼珠子已经不再动了——不是死了,是陷入了深度的昏厥。他还活着,但离死亡只有一层纸的距离。把他扛起来再走那么远的路、翻墙、爬浮木栅栏,他的身体大概率会在路上撑不下去。
阿七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每一次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带上张阿难,他们大概率走不出垃圾场。但不带他——把他扔在这里,或者让他自己断气——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终于变成了一个好人,而是因为张阿难怀里抱着的那只木匣子,那里面装着七十三张假券的追查记录、涉及两百多条人命的账册、祝文昭写在最后一页的名字。张阿难如果死了,这只匣子就变成了无人认领的废纸。在官府的卷宗里,他已经是一个被定了罪的刁民,他的证据从来不曾存在过。但如果张阿难还活着,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他就是一个活着的证人。大理寺有规矩——活证人的供词,比死物证的效力要大得多。组织那么着急要杀他,不仅仅是为了封口,更是为了把他的存在从法律意义上抹掉。一个死掉的张阿难,和一个活着出现在大理寺门外的张阿难,在法理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分量。
但这些都是后话。前提是他们能活着走到大理寺。
就在这时,旧漕渠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不是水泡破裂的声音,也不是老鼠的窸窣。是鞋底踩在淤泥上的声音——极轻,但极近。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青萝的手指在阿目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发髻里的簪子。阿七无声地站起来,右手攥紧短刃,左手做了个往下的手势示意所有人伏低。他贴着渠壁朝声音的来源方向摸过去,脚下每一步都踩在最泥泞最吸音的软泥里,整个人像一条在水底潜行的泥鳅。月光从头顶石桥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渠底的污水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带,他借着这些光带往前方看去,一个人影正从渠道深处慢慢走过来。走路的姿势很散漫,不像是追兵——追兵不会在黑暗的旧漕渠里用这种散步的节奏走路。但阿七还是握紧了短刃,直到那个人影走进月光光带里,他才看清了那张脸。
是花蛇。
花蛇站在月光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攻击姿态。他瘦削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被钉在渠壁上的竹竿,嘴角挂着那丝一成不变的弧度。那双细长的眼睛在月光下还是眯着的,他先看了看靠在碎石板上的张阿难,又看了看蹲在一旁抱着木匣子的阿目,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青萝身上。青萝的手指已经抵在了簪尾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是你。”阿七从渠壁旁边走出来,挡在了花蛇和青萝之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狭窄的渠道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回荡开来。花蛇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把手往腰间移。他只是歪了歪头,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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