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的屋顶上长了一层滑腻的苔藓。
裴影蹲在屋脊的阴影里,伸手试了试瓦片的松紧。这些瓦片年久失修,有好几块已经裂了缝,手指轻轻一碰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鼠,那孩子趴在屋檐边缘,两只手紧紧扣着瓦缝,瘦小的身体贴着瓦面,像一只壁虎。
“别动。”裴影用气声说。
阿鼠点了点头,下巴磕在瓦片上,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裴影从腰间摸出一把薄刃匕首,插入两块瓦片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撬,一块青瓦被无声地掀了起来。瓦片下面是防水的油布和一层薄薄的木板。他用匕首沿着木板的纹理割开油布,木板下方露出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库房里没有点灯,但借着从瓦缝漏下去的微弱星光,裴影还是能大致看清里面的布局。库房不大,四面墙壁都立着高大的木架,架子上整齐地码放着成捆的卷轴和书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防虫的芸香草混合的气味。
他目测了一下高度。从屋顶到地面大约有一丈二,直接跳下去风险太大。裴影从腰间解下那卷细绳,一头系在屋脊的横木上,另一头垂入库房。他示意阿鼠等着,自己先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落地时他屈膝缓冲,靴底和夯土地面接触的瞬间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响。裴影蹲在原地等了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动静,这才抬头对屋顶的阿鼠招了招手。
阿鼠顺着绳子滑下来的动作比裴影预想的要利索得多。这孩子瘦得没什么分量,像一片枯叶从屋顶飘落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你爬过很多地方。”裴影低声说。
“偷吃的。”阿鼠回答得言简意赅。
裴影没有再多问。他在黑暗中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往库房北墙走去。阿鼠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北墙是整面实心砖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排排的木架紧贴着墙壁。阿鼠从他身边挤过去,蹲在北墙前,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数着砖。
“一、二、三——”他数到第三块砖的时候停住了,把手掌按在砖面上,用力往里推。
砖纹丝不动。
阿鼠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十根手指在砖缝间摸索着,指甲抠进了灰泥里。
“不对。”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我爹说就是第三块砖。”
裴影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块砖。砖的表面和其他砖没有什么区别,同样的青灰色,同样的磨损痕迹,但砖缝里的灰泥颜色稍微浅了一丁点,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让开。”
他用匕首的刀尖插进砖缝,顺着四周刮了一圈,把表层的灰泥刮掉。灰泥下露出了一层深色的填充物,质地比灰泥松软得多。裴影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是蜂蜡。
“你爹很聪明。”裴影说,“灰泥会变硬,蜂蜡不会。就算过了几年,只要把蜂蜡抠出来,砖就能拿下来。”
他用匕首尖一点一点地把蜂蜡挖出来,大约过了一刻钟,整块砖周围的填充物都被清理干净了。裴影将匕首插回腰间,双掌按在砖面上,缓缓用力。砖块带着细碎的摩擦声向后退了一寸,然后被他的手抓住边缘,整块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空腔。
阿鼠迫不及待地把手伸了进去,摸了半天,手指触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往外拽,从暗格里拖出了一个小木匣子。
匣子是榆木做的,巴掌大小,表面被磨得油亮。阿鼠打开匣盖,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白麻纸,一枚折断的铜质印章,还有一块折叠起来的粗布。
阿鼠先拿起了那枚断章。
铜印从中间被掰成了两半,断裂处有锋利的金属茬口,是被暴力折断的。他借着微弱的星光,勉强看清了印面上的文字——“封丘县户房田籍”。
“这是户曹的官印。”阿鼠说,“我爹不是户曹,他只是一个书吏。这枚印不是他的,是那个失踪的户曹的。”
裴影拿起那卷白麻纸,小心地展开。
纸卷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是端正的小楷。裴影不认识太多字,但他认得格式——这是一份田册的副本,上面详细记载了每一块田地的四至、面积和归属。在归属那一栏里,他看到了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崔明远。
崔氏粮行的崔明远。
但真正让裴影瞳孔一缩的,是田册最末页的一行小字。那行字不是用墨写的,而是用朱砂写的,暗红色的字迹在星光下看起来像是凝固的血:“开元十年三月初七,户曹周某奉崔氏之命,改原契三十七处。改毕即去,不知所终。”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笔迹和前一行不同,更加潦草,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写下的:“开元十一年九月初四,书吏方某亦被逼改契。方某不从,三日后溺于河。”
阿鼠的手在发抖。他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着那两个字。
方某。
他姓方。他爹叫方大。
“这是我爹写的。”阿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三日后溺于河……我爹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提前写好了遗言,藏在暗格里。”
裴影没有说话,他继续往下看。田册底下还有一张单独的纸片,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一张图。图中央是一条河,河的一边画着一棵大树,树的根部打了一个叉。叉旁边写着两个字:“尸骨”。
裴影想起了那个茶肆掌柜说的话。上一任户曹大前年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阿鼠的父亲在沉入河底之前留下的最后一条信息,指向的是那棵老槐树下埋着的东西。
被改动的田册、失踪的户曹、被灭口的书吏、崔氏的田产、颜真卿正在审理的兄弟争田案——所有这些碎片开始在他脑海中拼成一幅完整的图案。
但这个图案里还缺一个关键的角。
“你爹身上纹的那条鱼,”裴影忽然问道,“是在锁骨那个位置吗?”
阿鼠点了点头。
“那不是他给自己纹的。”裴影的声音变得很冷,“那是蛇会处决叛徒的标记。鱼代表落水而亡,纹在锁骨代表沉河。他不是酒后失足掉进河里的,他是被蛇会的人扔进去的。”
阿鼠呆呆地看着他,眼圈慢慢地红了。
“你说什么?”
“你爹是蛇会杀的。”裴影一字一顿地说,“那个失踪的户曹也是。他们都是替崔氏改了田册的人,改完之后就没有用了。知道秘密太多的人,组织不会让他们活着。”
“那你呢?”阿鼠忽然问,“你也是蛇会的人。你也杀过人。”
“杀过。”
“你是来杀谁的?”
裴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颜真卿。”
黑暗中,阿鼠的呼吸声忽然变得粗重。他退后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木架,一堆卷轴被撞得晃了一下,其中一个从架子上滚落下来,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卷轴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库房外面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打着灯笼经过,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渗了进来。
“谁在里面?”
一个沙哑的嗓音响了起来,是值夜的衙役。
裴影一把捂住阿鼠的嘴,把他拖到木架后面的阴影里。门外,灯笼的光从门缝里扫过,在库房的地面上投下了一道长长的光影。衙役咕哝了几句,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门进来。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比前一个声音更苍老,但更有威势:“怎么了?”
“冯书吏,”衙役的声音变得恭敬起来,“刚才听见库房里有动静。”
裴影透过木架的缝隙往外看。门缝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提着灯笼的衙役,另一个是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书吏——就是白天他在茶肆里见过的、跟在颜真卿身边的那位。
老书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开门看看。”
裴影的手指已经扣上了袖箭的机簧。如果那个书吏发现了他们,他就不得不出手。杀两个人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大事,但如果在这里暴露了行踪,刺杀颜真卿的任务就会变得无比困难,而且阿鼠也会暴露。
门锁哗啦一声被打开了。木门吱呀着推开,灯笼的光涌进了库房。衙役提着灯笼走了几步,漫不经心地四处照了照,光束在木架之间晃来晃去。
阿鼠浑身僵硬,紧紧靠在裴影身上。裴影能感觉到这孩子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样。
老书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目光扫过库房,在北墙那块被抽出来的砖面上停留了片刻。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老书吏说:“大概是老鼠。库房里堆的都是纸,老鼠最多。没什么好看的,出来吧,把门锁好。”
衙役打了个哈欠,提着灯笼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锁扣咔嚓一声合上了。
但裴影注意到一个细节:老书吏在转身离去之前,用脚后跟轻轻地磕了一下门槛。
那个动作不是无意的。
他在告诉他们,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告诉暗格的方向——从库房出去的退路。
裴影不知道这个老书吏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他们,也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这个老人认出了他们,或者说,至少认出了某种与他共事多年的亡故同僚的痕迹。
等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裴影松开了捂着阿鼠嘴巴的手。阿鼠浑身还在发抖,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震惊和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冷静。
“你还要杀颜真卿吗?”阿鼠问。
裴影看着手中的田册副本,没有回答。
如果颜真卿是来查案的好官,那么杀了他就等于帮了崔氏,等于帮了组织,等于让所有那些被篡改的田册、所有那些死在槐树下和河底的人,永远沉入黑暗中。
但如果不杀颜真卿,组织就会派人来杀他自己。三日限期一到,如果任务没有完成,他会变成下一个被从名册上抹去的人。
“走。”裴影说,“先离开这里。”
两人顺着绳子重新爬上了屋顶。夜空中月亮终于从云层后探出了半边脸,银白的月光洒在县衙的屋顶上,把每一片瓦都照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们准备翻下西墙的时候,裴影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在县衙后堂的院子里,月光照亮了一个正在踱步的人。那人是颜真卿。他没有坐在书房里阅卷,而是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纸张在夜风中轻轻颤动着。
“他在看什么?”阿鼠低声问。
裴影眯起眼睛。他的眼力比常人要好得多,这是多年在暗处观察猎物练出来的。他看清了颜真卿手里那张纸上的内容——那是一张田亩图,上面画着一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线条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而在图纸的右下角,裴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标记。
一条小小的鱼的形状。
和今晚在阿鼠木板上看到的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颜真卿收好了图纸,转身走回了书房,关上了门。院子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他也知道那个暗格。”阿鼠说,“冯书吏把记号画给他看了。”
“对。”裴影说,“而且他也在查那棵老槐树。”
两个人翻过西墙,落在巷子里。巷子里依然是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梆子声隐隐约约传来。
但裴影没有往回走。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对阿鼠说:“明天早上,颜真卿要升堂审理那个争田案。我要去看。”
“你要动手吗?”
“不知道。”裴影说,“但我要先看看,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杀。”
阿鼠沉默了许久,然后把那个榆木匣子紧紧抱在怀里,说:“我也去。”
清晨的封丘县衙门口,比平日热闹得多。
天刚蒙蒙亮,衙门口的八字墙外已经挤满了人。兄弟争田案不是什么惊天大案,但因为牵涉到了崔氏粮行,城里但凡有一点产业的人都在关注着。封丘县的田产状况关系到每一个有地人家的切身利益——如果崔氏能靠篡改田册把别人家的地变成自己的,那么下一个轮到谁家,就不好说了。
裴影和阿鼠挤在人群中,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阿鼠依然光着一只脚,脸上糊着泥巴,看起来和其他看热闹的穷苦百姓没什么区别。但裴影知道,这孩子怀里揣着那只榆木匣子,手指一直按在匣盖上,像按着一颗随时会炸开的东西。
鼓声三通响过,颜真卿升堂。
大堂正中的匾额上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匾额下的公案上摆着惊堂木和签筒。颜真卿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头上戴着黑色的软脚幞头,坐得笔直,目光沉稳地扫过堂下。
“带原告方二郎。”
衙役将原告带上来。方二郎看起来四十来岁,身材粗壮,皮肤黝黑,一双手上全是老茧,是个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他一上堂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磕得咚咚响:“大老爷做主!我那没良心的亲哥哥,勾结外人,吞了我家的祖田!”
“慢慢说。”颜真卿的声音不疾不徐,“有什么凭证?”
方二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双手举过头顶。衙役接过来呈上公案,颜真卿将粗布展开,眉头微微皱起。
粗布上写的是一份血书。字体歪斜,笔画粗重,是用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写出来的。裴影看不清上面的内容,但他看到颜真卿逐字读完之后,将血书放在了案上,用镇纸压住,然后抬头问道:“这块血书是你父亲临终前所书?”
“是。”方二郎泣不成声,“我爹临死前咬破手指写下这个,说那块地是方家三代开荒种出来的,一寸都不能让给别人。我哥他本来和我一人一半,但崔家的人和他说,只要他把地契换成新的,就能多给他三十亩。他鬼迷了心窍,就和崔家勾结,把整片地都划到了他名下!”
“带被告方大郎。”
方大郎上堂时,神情与他的弟弟截然相反。他穿得比弟弟整齐得多,头上戴着崭新的黑帽,神态沉稳,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跪下之后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卷崭新的田契,双手呈上:“大老爷,这是小的在县衙户房正式办理的新田契,上面有户曹的签押和县丞的大印,一切手续齐备,请大老爷明察。”
颜真卿接过田契,仔细地看了很久。
堂下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裴影注意到,旁听席上坐着一个穿锦袍的中年人,正是昨晚在巷子里遇到的那个崔老爷。崔老爷的身边站着一个黑衣人,身形削瘦,面戴一顶遮了半边脸的斗笠。
裴影的手指不自觉地扣紧了。
那个黑衣人的斗笠动了一下,似乎正在往他这个方向看。
“大老爷,”方大郎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块地本来就是我的。我爹临终时神志不清,写的东西不能算数。户房的田契上有官印,这总做不得假吧?”
颜真卿抬起头,目光在方大郎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转向公案上的那枚县丞大印。
“传户房冯书吏。”
老书吏从侧门走了进来,脚步稳健,神态平静。他走到堂下行了一礼,然后站在一旁。
“冯书吏,”颜真卿将新田契递给他,“你看看这份田契,可是在你经手时期办的?”
冯书吏接过田契,从袖中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凑近看了许久。堂上堂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回大老爷,”冯书吏缓缓开口,“这份田契上的字迹,确实是户房书吏所写。但签押的日期——开元十二年二月初三——那一天是休沐日,户房不办田契。”
方大郎的脸色变了。
崔老爷端起了茶碗,挡住了半张脸。
颜真卿的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惊堂木,声音不大,但堂上的每一双耳朵都竖了起来。
“传本官之令:即刻前往争议田地,现场勘验地界。”颜真卿站起身,目光扫过堂下的所有人,“本官要看看,那块地底下究竟埋着什么。”
人群轰然炸开了锅。
裴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追随着崔老爷身边那个黑衣人,看到那人在斗笠下微微侧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威胁,也没有愤怒。那是一种更高明、更让人不寒而栗的表情——那是一个知道底牌的人,在看着另一个还蒙在鼓里的人。
三日限期已经开始计时的第二天,裴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猎人。
他一直是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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