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丘县城在晨光里慢慢醒过来。
裴影带着阿鼠从西门进城。守门的兵丁刚刚换了岗,打着哈欠靠在门洞墙壁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个时辰进城的多是赶早市的菜贩和挑粪的力夫,裴影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麻短褐,背着个破旧的竹篓,看起来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阿鼠跟在他身后,依旧光着一只脚,低着头,像个随处可见的小乞丐。
但裴影知道,这孩子正在看。
阿鼠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转动。他看城门上的铜钉有几颗松动了,看巡街的铺头腰间挂着几把钥匙,看沿街店铺的幌子上写的什么字。这种观察力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要想在街头活下来,就必须学会把整条街都装进眼睛里,从每一块松动的墙砖、每一张表情松懈的脸上读出危险的信号。
裴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候他还不叫裴影,叫裴七郎,是洛阳城里一个卖炭翁的小儿子。他也有过这种眼神。后来卖炭翁死了,裴七郎也死了,活下来的是裴影,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你饿吗?”裴影问。
阿鼠没有回答,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裴影从怀里掏出昨天剩下的半块胡饼递给阿鼠。阿鼠接过去,没有立刻吃,而是把饼掰成三份,一份塞进嘴里,一份揣进怀里,另一份犹豫了一下,递还给裴影。
“我只要一半。”阿鼠含混不清地说,“剩下的是你的。”
裴影没有接。“你留着。我进城有事,你在这里等我。”
“你要去县衙踩点。”
这不是一个问句。裴影看了阿鼠一眼,孩子正在认真地把饼吃完,手指上沾着的碎屑也不放过。他没有看裴影,但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默背诵什么。
“你爹到底还教了你什么?”裴影问。
阿鼠想了想,说:“他说,衙门口的石狮子,左边那只爪子底下有条缝。当年修衙的时候,工匠故意留的,为了给自己留条活路。后来那个工匠被砍头了,但缝还在,没人知道。”
裴影沉默了。一个县衙户房的书吏,为什么会知道这种细节?又为什么要告诉自己的儿子?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在这里等我”,便转身往县衙的方向走。
阿鼠蹲在街角,把揣着饼的那只手按在胸口上,看着裴影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封丘县衙坐落在县城的中轴线上,正对着南门大街,是整座县城最气派的建筑。但裴影一眼就看出,这栋建筑的气派只是表面的。门前的石狮子风化了半边脸,门楣上的朱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胎。真正的要害不在衙门口,而在西侧那一排低矮的平房里——那是户房和库房,存放着鱼鳞册和田契档案的地方。
裴影没有走近衙门口。他拐进了斜对面的一家茶肆,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到县衙的大门和西侧库房的屋顶。
茶肆里没什么人。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着算盘,小二靠在楼梯口打盹。裴影慢慢地喝着茶,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对面的县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他看到了颜真卿。
颜真卿从县衙大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和一个书吏。他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比裴影想象的还要年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袖口处磨出了毛边,脚上的靴子沾着干泥巴,像是刚从乡间回来。他的脸瘦削而严肃,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年轻的县尉在衙门口站了片刻,抬头看了看天,然后又转身回了衙门。他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大,好像总是在赶时间。
裴影记下了这一点。走路快的人,防备心通常也强。这种人不好刺杀。
接着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颜真卿转身时,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书吏递给他一卷帛书,颜真卿接过去,边走边看,走到门槛时甚至绊了一下。那个书吏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书吏的年纪很大,头发已经花白,但背挺得笔直,走路的步伐稳健有力。他穿着一件比颜真卿还破旧的衣服,袖口处有墨渍,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握了多年笔杆子的人。
裴影在心里将这个人标记下来。一个跟着县尉身边的老书吏,一定是接触机要文书的人。如果阿鼠的父亲也是户房的书吏,那么这两个人很可能认识。
茶肆的掌柜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续水,看了一眼裴影望向的方位,随口说道:“客官是外乡人吧?看您盯着县衙看半天了,莫不是有官司要打?”
“路过看看。”裴影收回目光,“这县衙修得挺气派。”
“气派有什么用。”掌柜压低了声音,“新来的那个颜县尉,一上任就翻旧账,把三年内的田产纠纷全调出来重新看。您说这叫什么?这叫没事找事。封丘这地方,地界上的事谁能说得清楚?三十年前和三十年后,一条田埂能挪出三里地去。”
“查出什么了吗?”
“查是查了。”掌柜的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最近不是有个兄弟争田的案子闹得挺凶嘛,听说那个当哥的拿出来一份新田契,上面的地界比旧契多出三十亩。三十亩啊客官,那可不是小数目。但那当弟的咬死说田契是假的,是他哥串通了户房的人重新造的。这事谁都说不清,但颜县尉偏偏要查到底。”
“户房的人能串通?”
“嗨,这事您还不明白吗?”掌柜的苦笑了一声,“田契归谁,地就归谁。田契归谁,得看谁在户房里管事。上一任户曹大前年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贪了库银跑了,也有人说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从那以后,户房的田契就乱成了一锅粥。谁都想趁乱多捞几亩地,谁都想把假田契做成真的。”
“这么大的事,没人管?”
“管?谁来管?”掌柜的用手指了指头顶,“上面的人巴不得下面乱,乱了才好伸手。就拿那个崔记粮行的崔老板来说吧,这三年他在封丘买的田产,没有一千亩也有八百亩。他买地的契书是谁经手办的?就是那个失踪了的户曹。户曹一失踪,那些契书的底本就没了,谁知道哪张是真哪张是假?”
裴影慢慢地喝着碗里的茶。
崔记粮行。崔氏。
一切都在慢慢对上。
掌柜的还想继续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几个衙役押着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从街那头走过来,那汉子一边挣扎一边喊冤,声音又尖又哑:“我没偷!那是我的地!我爹开荒种了二十年了!你们凭什么说是崔老爷的!”
衙役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汉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上还在喊。周围的人围了一圈,指指点点,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裴影看到那个老书吏从衙门里走出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汉子,脸上露出了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那是愧疚、无奈和恐惧混合在一起的神情,像是一个人在良心的煎熬和自保的本能之间撕扯。
老书吏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转身走回了衙门里。
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汉子跪在地上,喊哑了嗓子,最后被两个衙役拖进了衙门旁边的班房里。围观的人群散去,街面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裴影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往桌上放了两个铜钱,起身离开。
他需要回去找阿鼠。
确切地说,他需要回去问阿鼠一个问题。
那个在衙门口喊冤的汉子,说的那片“我爹开荒种了二十年”的地,和阿鼠说的那片“原本是我家的地”,是不是同一片?
裴影回到和阿鼠分开的街角时,发现那孩子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街面上人来人往,一个瘦小的孩子要想淹没在人群里很容易。但裴影注意到地上有一行细小的脚印,沾着河滩上的湿泥,一直延伸到街对面的一条小巷里。
他顺着脚印走进小巷。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阳光照不进来,弥漫着一股阴湿的霉味。脚印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消失了。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裴影一手按住腰间的刀,一手缓缓推开了门。
里面是一间废弃的院子,院中荒草丛生,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半。阿鼠蹲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盏微弱的油灯,手里拿着一根炭条,正在一块破木板上画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裴影问。
阿鼠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兴奋表情。他把那块破木板翻过来给裴影看。
木板上画的是一幅地图。虽然笔画粗陋,但裴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县衙的平面图。大门、仪门、大堂、二堂、后堂,以及西侧那一排户房和库房,全都被阿鼠用炭条画了出来。在库房的位置旁边,阿鼠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是一条鱼的形状。
“这是什么?”裴影指着那条鱼。
“我爹留下的记号。”阿鼠说,“他以前跟我说过,真正的田册藏在库房的暗格里。暗格在库房北墙第三块砖后面。他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让我去找那个暗格。”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阿鼠放下了炭条,眼神暗淡了下去。“因为我之前不认识你。我爹说了,这个秘密只能告诉我信得过的人。”
“你现在信得过我了?”
“不信。”阿鼠直直地看着裴影,“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今天早上在衙门口,那个喊冤的人说的地,就是我家原来的那块。崔家买走了我家的地,又把它卖给了现在争田的那两兄弟。我爹就是因为这个死的。”
裴影蹲下身,与阿鼠平视。
“你爹是怎么死的?”
阿鼠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天晚上他回家很晚,身上全是酒味。我从来没见过我爹喝酒。他抱着我,跟我说了好多奇怪的话,说他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替崔家改了田册上的地界线。他说田册上的线不是用墨画的,是用人命画的。他要去把线改回来。然后他就出门了,再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河里捞到了他。”
裴影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只有油灯微弱的火光在跳动,把阿鼠瘦小的影子投在破墙上,显得格外孤单。
“你信我吗?”裴影最终问道。
阿鼠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好。今天晚上,我替你去看一眼那个暗格。”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必须去。”阿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那是我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要亲眼看到。”
裴影看着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看着他瘦弱到几乎透明的身体,看着他脏兮兮的脸上那双不肯放弃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颜真卿今天在衙门口抬头看天的那个画面。那个年轻的县尉也在看天,但他的眼神并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执拗。
这片土地上的人,好像都是这样。
明明知道自己只是一只蚂蚁,却偏要去撼动一棵大树。
“你去可以。”裴影说,“但有一条:一旦有危险,你必须先跑。”
阿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的时候,封丘县城的街巷渐渐安静下来。秋夜的寒气从地底渗出来,让人的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裴影和阿鼠蹲在县衙西墙外的一条窄巷里,隔着十步远就是库房的后墙。
县衙里还有灯光。二堂的窗户上映出一个伏案阅卷的瘦削身影,是颜真卿。他似乎不知道什么叫休息。
裴影抬头看了看天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微弱的星光。
正是夜行的好时候。
他从腰间解下一卷细绳和一只铁爪,对准库房的屋檐,手腕一抖,铁爪无声地飞了出去,牢牢扣住了屋脊的木檐。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巷子尽头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至少七八个人。
裴影一把按住阿鼠的头,把他塞进墙根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黑衣人手提灯笼,簇拥着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人从巷口走过。那个中年人面色白净,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神态悠闲,像在自家庭院里散步。
“崔老爷,”一个黑衣人低声说,“颜真卿今天又调了去年的旧案卷宗,里面有咱们那批契书的存档。要不要——”
“急什么。”那中年人——崔老爷——轻轻摆了摆手,“让他查。查到最后,他就会发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粮食是实的,但田契上的字是虚的。虚的东西,再怎么查也查不出个结果。”
“那个老书吏呢?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不敢说。”崔老爷的声音带着笑意,但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温度,“他知道说了的后果。他不是还有个孙子寄养在州府那边吗?”
黑衣人点了点头,一行人渐渐走远,消失在黑暗里。
裴影松开了按着阿鼠的手。他的手指碰到了阿鼠的脖子,孩子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
裴影没有说话。他重新拽了拽绳子,确认铁爪已经牢牢扣住了屋檐。然后他转头看着阿鼠。
“准备好了吗?”
阿鼠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两道瘦削的身影在黑暗中沿着绳索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县衙库房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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