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的偏厅里,茶已经换了第三道。
冯七站在裴元济身后,双手交叠在腹前,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他在裴家做了二十年伴当,从裴守礼的伴当做到裴元济的伴当,见过的事情足够多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此刻他选择闭嘴,因为坐在裴元济对面的人,脸色不太好看。
周坦走后,裴元济脸上的从容便裂开了一道缝。他把玩着手中那锭被周坦退回的银饼,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不收。”裴元济将银饼丢在桌上,“这让我有些不安。”
“周县尉是个谨慎的人。”冯七开口道,“他知道银饼上有族徽,留在身边就是隐患。”
“我不是说这个。”裴元济皱起眉头,“他走的时候,袖子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我问他还有什么要问的,他说没有了。但我总觉得,他藏了什么。”
冯七没有接话。他想起昨夜周坦来裴府时,在偏厅外独自站了片刻。那时候周坦刚从麦田里回来,袍角上还沾着泥。冯七远远地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对着灯笼光端详了一下,然后重新收入袖中。那东西很小,在灯下闪了一下——像是银色的。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裴元济。他是下人,但不是傻子。
“六郎,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案子结了。”冯七移了半步,让自己的脸藏在灯影里,“周县尉那边既然已经通了气,不会再深究。但苦主若是闹下去,终究是个麻烦。”
“那你说怎么办?”
“两个法子。”冯七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拖。拖到那妇人自己撑不住,拖到案子自然冷了。第二,找人认下来。过失致人死亡,依《唐律》不过赎铜,若有人认了,案子就结了。那妇人再闹,就是诬告。”
裴元济沉吟片刻。
“拖太慢了。”他说,“阿耶明年要进京铨选,这期间不能出任何差池。找人认下来,干净利落。”
“六郎英明。”冯七微微躬身,“只是这个人选,需要费些心思。”
“你说。”
“不能是裴府的人。若是府里的人认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替罪。也不能是安邑本地有家有业的人,这种人不好拿捏。最好是——”冯七顿了顿,“一个无根无蒂、与本案毫无瓜葛的人。这样的人认了罪,旁人才不会生疑。”
裴元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有这样的人吗?”
“有。”冯七说,“里正赵安手里,应该有这样的佃户。”
裴元济点了点头。他不再问了,因为他知道冯七会把剩下的事情办好。这是他在裴府学到的第一课——信任下人,但不要让下人觉得你离不开他。冯七跟了他这些年,办事从未出过差错。这次也不会例外。
冯七退出偏厅,没有直接去找赵安。他先去了一趟马厩。
那匹昨日受惊的黑马已经被马夫洗刷干净,正在槽前低头吃草料。冯七绕着马走了一圈,在马鞍的银线纹路上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缺口。那个缺口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勾掉了一小截银线。他蹲下身子,在鞍具下方仔细翻找,但没有找到任何残留的银线。
他站直了身子,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
冯七在马厩里站了很久。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银白色的东西,那是他今晨去官道旁察看时,从泥里捡到的。他捡到了两截断掉的银线,一截给了周坦——不,是周坦自己找到的。另一截他留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它。也许是为了让周坦觉得自己掌握着对方的把柄,也许是为了有朝一日需要用上的时候,不至于两手空空。
冯七将银线重新收入怀中,出了马厩,朝赵安家走去。
赵安正在院子里劈柴。他不是个勤快人,但劈柴这活计能让他清空脑子,什么都不想。从昨夜冯七敲开他家的门开始,他就一直在想,想这件事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又会让他失去什么。百亩河滩田当然是好东西,但那是裴家的田,契书上写的是裴家的名,他只是“调配”,不是“所有”。说白了,裴家给他的是使用权,不是所有权。而这使用权能持续多久,全看裴家高不高兴。
但他需要那块田。安邑县今年的均田考核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手里掌握的田亩数目离上边下达的指标还差着一截。若有了这百亩河滩田作为调配,他不仅能补齐缺口,还能从中腾挪出不少好处。这些年他做里正,明面上是朝廷的职役,实际上就是个两头受气的差事——上头要足额的赋税和田亩数,下头的农户却越来越少,逃户越来越多。他夹在中间,若不想办法腾挪,迟早被挤成齑粉。
赵安一斧头劈下去,柴火应声裂成两半。
冯七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
“赵里正。”冯七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的柴火和赵安额头的汗珠,“好兴致。”
赵安将斧头搁在木桩上,用袖子擦了把脸。
“屋里坐。”
两人进了正屋,赵安的女人识趣地端了壶热酒上来,然后退进后厨,把门带上。冯七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那件事,六郎的意思是——快刀斩乱麻。”
“怎么斩?”
“找个人认下来。过失杀伤,赎铜入受害人家。案子一结,那妇人便再无凭据去闹。至于赎铜的钱,裴府自然会出,不用你操心。”冯七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但这个人,得由你来找。”
赵安沉默了片刻。
“冯兄,不瞒你说,昨天你走后我便在想这件事。”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没喝,“安邑县里无根无蒂的流民不止一个,但合适的不多。要能认下这桩事,光无根无蒂还不够,还得——怎么说呢,得让他认了之后不会出岔子。”
“你心里有人选了?”
赵安将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盏搁在桌上。
“有。城南住着一个叫赵石头的,原籍河南府,开元初年逃荒流落到安邑。他在本地没有户籍,没有田产,租着我名下的三亩薄田过活。家里只有一个婆娘和一个两岁的娃。这个人老实巴交,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让他认罪,他不会反抗。”
“你确定?”冯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一旦上了堂,可就没有回头路了。若他在堂上翻供,把实情抖出来,不只是你,连裴府都得跟着遭殃。”
“他不会翻供。”赵安说,“他的佃契是我做的保。他若翻供,我不但能收回田地,还能以流民私垦官田的罪名将他逐出安邑。他在这地面上全凭我一句话,你说他敢翻供吗?”
冯七看了赵安一眼,心里暗暗点头。这个老东西办事,确实滴水不漏。他挑选赵石头,不仅因为此人无根无蒂,更因为此人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一个被里正捏住命脉的流民,比一个亡命之徒更好控制。
“那就他了。”冯七将酒盏推到一边,“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传他。不必跟他多说,只需告诉他——官道旁那桩命案,有人看见他在场,让他去县衙做个见证。到了堂上,自然会有人告诉他该说什么。”
赵安点了点头。
“百亩河滩田的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事成之后,契书自会送到你手上。”冯七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赵里正,你我不止一桩生意。裴府在安邑的地不止那百亩河滩,往后合作的地方还多。”
赵安送冯七到院门口。夜风卷过巷子,将地上的梧桐叶吹得沙沙作响。冯七翻身上马,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赵安回到院子里,把斧头上剩下的柴劈完了。月光洒在柴垛上,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泥墙上,像一只蜷缩的兽。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把一个无辜的人往火坑里推。但他告诉自己,那个人不过是个流民。流民这种东西,在这个世道里就像路边的野草,被马蹄踩断了也无人问津。张九郎也好,赵石头也好,都是草。只不过今天,他需要用一棵草去盖住另一棵草的伤口。
他劈完最后一根柴,将斧头靠在水缸边,回屋睡了。
同一夜,何氏终于找到了城南那几间茅屋。
她从来没有来过赵石头家。她只知道表兄住在城南,具体哪条巷子哪扇门,她全凭一路打听。好在这年头流民们住的都是城边最破最挤的地方,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过,茅屋一间挨一间,灯火暗淡,到处弥漫着腌菜和潮湿稻草的气味。
她敲了第三扇门才敲对。
开门的是柳娘。柳娘比何氏小三岁,生得矮小结实,一张圆脸被灶火熏得微微发红。她一眼就认出了何氏,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看见何氏怀中的孩子和衣襟上的血渍,脸刷地白了。
“表姐?这是怎么了?”
何氏走进茅屋,抱着孩子坐在靠墙的矮凳上。柳娘让赵石头去烧水,自己蹲在何氏面前,握着她的手。何氏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麦田、马蹄、银饼、里正、县尉。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
柳娘听完,眼圈已经红了。她回头看了赵石头一眼。赵石头站在灶边,手里端着刚烧开的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表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柳娘问。
“我不知道。”何氏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县尉收了银饼,里正让我闭嘴。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
“去州府!”柳娘攥紧拳头,“去蒲州刺史衙门告!我就不信这世上没有说理的地方!”
“蒲州到安邑,来回至少四日。”何氏摇摇头,“我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哪来的盘缠?况且裴家在蒲州势力那么大,刺史未必会接我的状子。”
赵石头把热水端到何氏面前,然后退回到灶边。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何氏怀中那件血衣。那件短褐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变成了暗褐色,像是被火烧过的痕迹。
他想起今天下午赵安来找他的事。
“官道旁昨日出了桩事故,有个农户被惊马踏死了。有人说那马是你当时赶着牛车惊的。你去堂上说清楚,便没事了。”
赵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赵石头不傻。他昨天在城东扛了一整天的货,傍晚才回城南,官道上发生的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赵安为什么要让他去做证?
现在他知道了。何氏描述的细节——靛青锦袍、银线麒麟——他曾在安邑城里见过那样的马,见过那样的鞍,见过那样的公子。那是裴府的六郎,裴元济。
赵安让他去县衙,根本就不是让他去做证。
赵石头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把手插进袖子里,用力攥住自己的手腕,试图用痛感压下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寒意。他看了一眼柳娘,又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能告诉柳娘。柳娘性子刚烈,若是知道了,一定会让他连夜逃走。可逃到哪儿去?他没有过所,没有路引,带着妻儿跑不了几十里就会被当作流民抓回来。更何况,他若逃了,赵安一定会把气撒在柳娘身上。
他只能去。
何氏在茅屋里住了一夜。柳娘把自己的被褥让给她,自己和赵石头挤在灶台边的干草堆上。半夜里赵石头睁着眼睛,听着身边柳娘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何氏的孩子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
他想了很久,最后从草堆里爬起来,摸黑走到屋角那口破木箱前,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他唯一值钱的东西——他父亲留给他的一把牛角梳。上面刻着赵氏的族姓,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了,但梳齿依然完好。他将牛角梳揣进怀里,重新躺回柳娘身边。
天还没亮,赵石头就起了床。他没有惊动柳娘,也没有惊动何氏。他到院子里用凉水洗了把脸,借着晨光看了一会儿那三亩薄田里刚刚返青的麦苗。然后他推开门,朝县衙走去。
他不知道赵安给他安排了什么。但他知道,他得把柳娘和孩子留在这扇门后面。
他走出巷子时,赵安已经站在巷口等着了。晨雾未散,赵安的影子模糊得像一团墨渍。他看着赵石头走过来,没有寒暄,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跟在我后面,到了堂上别乱说话。”
赵石头跟在赵安身后,穿过晨雾笼罩的街巷,朝安邑县衙走去。他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人——卖饼的推着炉车,卖菜的挑着担子,倒夜香的摇着铃铛。这些人都认得赵安,也认得赵石头。他们看见里正带着佃户走在一起,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有赵石头自己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在离那个他深爱的茅屋更远一点。他想回头看一眼,但他没有。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他握了握怀中那把牛角梳。梳齿硌得他胸口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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