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安邑县城门的木栅栏便被守卒吱吱呀呀地推开了。
何氏抱着孩子从墙根下站起来,双腿早已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怀里的孩子醒了,饿得直哭,她却顾不上喂,只将襁褓裹紧了些,径直朝城门洞里走去。守城的士卒看了她一眼——一个头发蓬乱、双眼通红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哭闹的婴儿,衣襟上沾着泥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士卒张了张嘴想拦,但何氏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快得像一阵风。
安邑县衙坐落在城中央偏北的位置,坐北朝南,门前立着两尊石狮,狮身上的纹路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何氏赶到县衙时,衙门前已排了七八个等着递状子的人。她不管不顾地挤到最前面,双膝一软,便跪在了石阶上。
“民妇有冤!”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排在她身后的几个百姓面面相觑,自觉地退开了几步。
值守的差役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怀中孩子啼哭不止,衣襟上又沾着血,不敢怠慢,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从衙内踱了出来。
此人便是安邑县尉周坦。
周坦今年四十出头,在安邑任县尉已有五年。他生得白面微须,一双细长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是没睡醒,又像是在算计什么。在这安邑县里,县令是京中挂职的虚衔,常年不在任上,县中大小事务实际上都由他与县丞裴守礼共同署理。五年来他处理过偷盗、斗殴、田产纠纷,也办过几桩人命案子,但今日跪在阶前的这个妇人,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是昨夜听说那件事的。
冯七连夜登门,话说得极为含蓄,但那锭银饼底部的族徽,以及“裴公正在吏部走动”这句话,足以让任何一个在官场浸淫多年的县尉听懂其中的分量。
“你有何冤情?”周坦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问。
何氏将孩子放在石阶上,从怀中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短褐。她将短褐展开——上面是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凝固成块,在晨光中泛着令人心悸的黑色。
“民妇的丈夫张九郎,昨日傍晚在城外官道旁的麦田中,被一匹受惊的马踏伤致死。”何氏的声音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马上之人身穿靛青锦袍,马鞍上绣着银线麒麟,临走时扔下这锭银饼。民妇的丈夫还没来得及被抬回家就断了气。求大人做主。”
她将银饼掏出来,连同血衣一并呈上。
周坦接过来,翻看银饼底部。那个族徽赫然入目。他将银饼握在手心里,沉默了片刻。
“你可看清了那人的脸?”
“没有。”何氏摇头,“民妇赶到时,那人已经走了。是民妇的丈夫临死前说的——银线麒麟。民妇不识字,不知这银饼上的印记是什么字,但民妇知道,能骑那样的马、用那样的鞍、随手扔出银饼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家。求大人明察。”
周坦将银饼收入袖中,面色不变。
“此事本官已知晓。”他说,“你先回去,本官自会派人查访。若你所言属实,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何氏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大人,民妇的丈夫还躺在田里——”
“本官自会派人去收殓。”周坦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官威,“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襁褓中的孩子,不宜参与这些事。回去等消息便是。”
何氏跪在石阶上没有动。她盯着周坦的脸,试图从那张不动声色的面孔上找到一点可以相信的东西。但她找不到。她想起昨夜赵安收走银饼后说的那番话,想起赵安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种看一个即将给自己带来麻烦的人的眼神。
“大人。”何氏忽然开口,“那锭银饼……”
“本官说了,会查。”周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且回去,莫要在此喧哗。”
差役上前将何氏从地上架起来。何氏挣扎着回头,看着周坦转身走入衙门深处的背影。那件沾满丈夫鲜血的短褐被差役随手搁在了石阶旁的案桌上,像一个被丢弃的证据。
何氏没有走远。她抱着孩子在县衙对面的茶棚下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县衙的大门。她想起丈夫临死前那句话——“别告官,斗不过”。丈夫一辈子老实本分,临死了倒说了句最清醒的话。可她偏不听。她不知道一个种田汉子的命到底值不值那锭银饼,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丈夫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茶棚的老板娘见她可怜,端了一碗热水过来,又从灶上拿了半块蒸饼。何氏道了谢,将蒸饼掰碎了喂给孩子。孩子吃完总算安静下来,在她怀里沉沉睡去。
县衙内,周坦坐在公房中,手中反复摩挲着那锭银饼。
他认得裴氏族徽。在这安邑县里,没有人不认得。裴氏自前朝便是河东大族,入唐以来出过宰相、出过节度使、出过数不清的刺史县令。如今安邑县丞裴守礼虽不过是个从七品上的小官,但他背后那张盘根错节的家族网络,远远不是一个县尉能得罪得起的。
更何况,吏部铨选的消息他早有耳闻。自己在安邑县尉这个位置上已坐了五年,按例早该迁转。若能得裴守礼引荐,在吏部考评时美言几句,调任一个中上县的县令也并非不可能。
周坦将银饼搁在案上,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等”字。然后他抬手将那个字抹掉,起身唤来差役。
“备马。”
他没有去裴府。他先去了城外的麦田。
张九郎的尸身已经被里正赵安派人用草席盖上了,但收殓的事迟迟未办。周坦赶到时,几个农户远远地站在田埂上张望,见他来了便纷纷散开。周坦下马走到草席前,掀开一角看了看。
张九郎的胸口塌陷得厉害,肋骨断裂的茬口隔着皮肤都能看出轮廓。周坦仔细察看了伤口周围泥土上残留的马蹄印——那匹马体型不小,蹄印深而宽,不是寻常百姓家养得起的驽马。
他又沿着麦田走到官道上,在拐弯处找到了马蹄打滑的痕迹。从痕迹来看,马是从县城方向过来的,拐弯时速度很快,受惊后偏离官道,直接冲进了麦田。这与何氏描述的情况吻合。
周坦站起身,拍掉袍角的泥土,目光落在那片被践踏的青苗上。麦苗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中间混杂着暗红色的泥土。他蹲下身子,从泥中捻起一小块银白色的东西——那是马鞍上掉落的银线。
他将银线小心地收入袖中,翻身上马。
他没有回县衙,而是径直去了裴府。
裴守礼不在府中,裴元济正在后花园中与几个友人投壶取乐。冯七将周坦引入偏厅,奉上茶点,说公子稍后便来。周坦坐在偏厅里,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字画和博古架上陈列的古玩,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说的话。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裴元济进来了。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昨日那件靛青锦袍,而是一件月白罗衫,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他笑着朝周坦拱了拱手,神采飞扬,全然看不出昨夜刚刚纵马踏死了一个人的样子。
“周县尉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裴公子。”周坦起身回礼,语气平淡,“本官今日来,是为城外官道旁那桩人命之事。”
裴元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如常。他在周坦对面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神情坦然得近乎真诚。
“周县尉说的是昨日那桩意外?我在城外骑马,坐骑被路边的黄牛惊了,确实冲进了麦田。当时我急着回府,不曾留意是否伤了人。莫非……”
“那农夫死了。”周坦说,“胸口被马蹄踏碎,昨夜便断了气。其妻何氏今晨来县衙递了状子,还交了一锭银饼。”
他从袖中取出那锭银饼,搁在茶几上。
裴元济瞥了一眼银饼,面色不变。
“这银饼确实是我的。我当时见那农夫摔倒,以为只是皮外伤,便留了银饼作为补偿。”
周坦端起茶盏,没有接话。他在等裴元济自己把这个谎圆下去。一个被马蹄踏碎胸骨的农夫,和“皮外伤”之间的距离,不是一锭银饼能填平的。
“不过周县尉既然来了,想必也是觉得此事尚有棘手之处。”裴元济放下茶盏,向后靠了靠,“我阿耶常说,周县尉是个明白人。既然是明白人,便不说外道话。此事的确是我疏忽,但死者已矣,活人的路还长。周县尉觉得呢?”
周坦垂下眼睑,看着茶盏中沉浮的茶叶。
“公子,苦主那边需要一个交代。”
“那就给她一个交代。”裴元济摊开双手,“过失杀伤,依律赔偿。要多少银钱,裴家出得起。”
“那妇人不要银钱。”周坦缓缓说,“她要公道。”
裴元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公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件稀罕的东西,“一个种田的妇人,死了男人,不要银钱,要公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周坦。
“周县尉,我裴家在蒲州三代为官,阿耶虽只是县丞,但我伯父现居河东道采访使之职,我族叔明年有望入主户部。你告诉我,一个农妇的公道,和裴家的体面,孰轻孰重?”
周坦没有说话。
“她可以不知道。”裴元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与生俱来的冷硬,“但你应该知道。你也知道阿耶正在为你走动吏部的事。周县尉,路在你的脚下,就看你怎么走了。”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本官明白了。”周坦站起身,“不过有一事还需公子费心——那妇人既然递了状子,案子便已入了卷宗,不能不了了之。需要一个说法。”
“说法好办。”裴元济淡淡道,“就说案子正在查访,拖上一段时日,那妇人自己便撑不住了。她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总要活下去。到时候给些银钱,让她签了和离书,案子自然便了了。”
周坦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他从裴府出来时,天色已经大亮。街上的铺子纷纷开张,卖饼的、卖菜的、磨刀的、算命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周坦牵着马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回来的。
他袖中那块从泥中捡起的银线,硌得手心生疼。他没有把它交给裴元济。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留下了它。
何氏还在茶棚下坐着。
她看见周坦骑马从街上经过,想要冲上去问,却被差役拦住了。周坦从她面前走过,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眼神让何氏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她知道,这个官不会替她做主。
她把怀里的孩子抱紧了些,站起身,朝城外走去。她没有回家,而是沿着进城时那条路一直往南走。她记得自己有个远房表兄,在安邑城中做脚力,叫赵石头。她要去找他。
同一日,赵安一大清早便出了门。
他没有去县衙,而是去了城南那几间破败的茅屋。那几间茅屋是他名下的产业,租给那些没有田产的流民居住。其中最小最破的一间,住着一个叫赵石头的年轻人。
赵安敲了敲门。
门开了,门内站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年轻人。他身量不高,但肩宽背阔,一双手上全是老茧。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头发用麻绳胡乱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常年被生活捶打后养成的、本分而警觉的平静。
“赵里正。”年轻人朝他弯了弯腰。
“石头。”赵安没有进门,站在门槛外面说,“明日来县衙一趟,有件事要你去做个证。”
赵石头愣了一下。
“什么证?”
“官道旁昨日出了桩事故,有个农户被惊马踏死了。有人说那马是你当时赶着牛车惊的。你去堂上说清楚,便没事了。”
赵石头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他努力回想昨天自己在哪里——他在城东替人搬了一整天的货,傍晚才回来,压根没靠近过官道。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赵安已经转身走了。
“记得,明日一早。”赵安头也不回地扔下这句话。
赵石头站在门口,看着赵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晨光照在他粗糙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渐渐浮起一丝不安。他在安邑生活了这些年,深知一个道理——里正亲自上门交代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屋内传来妻子柳娘哄孩子的低语声。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将面对什么。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