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看不见的针眼

回到光化市法医局已经是上午十点。

朴志雅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进入了地下二层的生物安全实验室。这间实验室需要通过虹膜识别和指纹双重验证才能进入,是整个法医局安保级别最高的区域。她将姜秀赫脑脊液中提取的样本放入基因测序仪,设定了全基因组扫描程序。机器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碱基序列。

助手郑美兰端来一杯黑咖啡,放在她手边。“朴老师,监狱那边发来了正式照会。”她的语气有些犹豫,“法务部科学搜查课要求我们将姜秀赫的全部尸检样本移交给他们。”

“理由?”

“说是涉及国家安全。”

朴志雅冷笑了一声。东海共和国法务部科学搜查课,这个机构对外宣称负责高科技犯罪的鉴定工作,但实际上,它更像是法务部安插在司法鉴定系统里的一只手。课长全载冕,四十五岁,毕业于东京大学法医学专业,履历光鲜得无可挑剔。但朴志雅和他打过两次交道,每一次都让她深感不适。那个男人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说话时瞳孔里没有任何温度,好像他面对的不是活人,而是一组组待处理的数据。

“让他们发正式公函。在公函到达之前,所有样本由法医局独立保管。”朴志雅说完,转头看向测序仪的屏幕。

全基因组扫描需要几个小时。她利用这段时间打开了那条匿名邮件。

发件地址是一个境外服务器,无法追溯。正文只有两行字:一行是“希望之星生殖中心。二十五年前。档案编号 A-0037。”另一行是一个坐标定位,指向光化市江南区的一栋建筑。

朴志雅在搜索引擎中输入“希望之星生殖中心”。这个名称出现在十几年前的新闻报道里。它曾是东海共和国最早一批获批开展非配偶间人工授精的民营医疗机构,鼎盛时期每年有上千个家庭在这里接受治疗。但在十年前,该机构突然停止运营,所有档案移交厚生省封存。新闻报道没有说明原因,只是在某个不起眼的段落里提到一句“涉及捐赠者隐私争议”。

她关掉网页,给民间团体“血脉之声”的发起人柳真打了个电话。

柳真的电话号码是她从法医局的旧档案里找到的。半年前,这个女人曾向法医局申请调阅一批生殖中心的捐赠者原始记录,但被拒绝了。申请函上她的身份标注是“生物学父亲信息查询权集体诉讼原告团代表”。

电话响了五声后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特有的克制。

“我是柳真。”

“柳女士,我是法医局的法医官朴志雅。”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我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涉及到一位曾在生殖中心登记过的精子提供者。他的编号是 A-0037。”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柳真说:“我们面谈。今天下午三点,江南区明德洞的那家咖啡馆。”

她说完就挂断了,没有给朴志雅任何追问的机会。

下午三点,朴志雅准时出现在明德洞。这是一片老旧的街区,街道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造的低矮商铺,墙面上爬满老化的藤蔓。那家咖啡馆藏在一栋公寓楼的一层,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得几乎无法辨认。

柳真比朴志雅早到。她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这个女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素色的亚麻衬衫,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有长期失眠留下的暗沉阴影。

“A-0037。”柳真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像是在咀嚼某种苦味的果实,“你怎么会接触到这个编号?”

“我不能透露案件详情。”朴志雅在她对面坐下,“但我需要知道,这个编号对应的是什么人。”

柳真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朴志雅面前。文件夹里是厚厚一沓打印的诉讼材料,首页写着:《生物学父亲信息查询权违宪确认等请求案》原告团诉东海共和国。

“A-0037 是希望之星生殖中心最早的捐精者之一。登记时间为二十五年前。”柳真的手指在材料上轻轻点过,“根据我们掌握的部分档案残片,这位供体的精子被使用了至少二十二次。也就是说,至少有二十二个孩子通过他的捐赠出生。”

“他现在在哪里?”

柳真抬起头,盯着朴志雅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有一种经过漫长斗争淬炼出来的锐利:“我也在找他。我们诉讼团的三位核心原告,都是编号 A-0037 的生物学后代。但这个人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生殖中心的档案被封存,厚生省拒绝披露任何信息,我们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朴志雅犹豫了一瞬,没有告诉她姜秀赫的事。“你说三位核心原告。他们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死了。”柳真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全部死了。第一个死于七年前,第二个五年前,第三个是去年。死因分别是急性肝衰竭、心脏骤停和全身多器官功能衰竭。诊断书上写的都是急性基因病,但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基因病。”

朴志雅的后背涌上一股寒意。

“他们的住址有什么共同点吗?”

柳真又从包里取出另一张纸。这是一张手绘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二十二个通过 A-0037 精子出生的子女的信息。姓名、出生年份、职业、联系方式——能填写的格子都填了。但有三行被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死亡”。还有至少五个名字旁边标注着“失联”。

“你看这里。”柳真指向表格最右侧一栏,“这些孩子成年后,有相当一部分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引导至同一家医药集团的附属医疗机构接受体检或治疗。这家集团的名字叫——”

“光轮生命科学。”朴志雅接过了话头。

表格上那五个失联者的最后登记地址,全都指向光轮生命科学研究所的附属机构。这是一个在东海共和国医药行业举足轻重的名字,它的创始人兼会长文泰雄曾经是厚生省的卫生政策顾问。

柳真盯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朴志雅没有回答。她将表格收起,站起身来。“柳女士,我建议你将这份材料的复印件存放在至少三个不同的安全地点。原件永远不要留在你家里。”

“你到底在查什么?”

“一个死人。”朴志雅说,“以及他为什么会死。”

她从咖啡馆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江南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线在旧街区的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她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郑美兰急促的声音:“朴老师,基因测序结果出来了。你最好回来看一下。”

朴志雅驱车赶回法医局。实验室的显示屏上,姜秀赫的基因组被展开成一幅由数十亿个碱基对组成的星图。郑美兰将其中一个区域放大,屏幕上出现了第九号染色体的一部分序列。

“这个位置。”郑美兰用光标圈出一段序列,“有一段不属于人类的基因片段被嵌入了端粒区域的末端。碱基排列方式与已知的任何天然生物都不匹配。它完全是人工合成的。”

“这段序列的功能是什么?”

“测序仪的分析显示,它编码的是一种端粒酶激活蛋白。换句话说,这段基因的作用是修复和延长端粒,延缓细胞衰老。”郑美兰的声音有些发抖,“朴老师,这不是疾病治疗。这是定向的基因增强。是改造人类寿命极限的技术。”

朴志雅盯着那段序列,忽然想起姜秀赫笔记本上那句话——“种子不会腐烂,它只是被收割”。

如果有人将一个能够延长寿命的基因回路植入了一个精子提供者体内,并将他的精子“播种”到数十个家庭,那么二十五年后,当那些孩子长大成人,他们体内会携带什么?他们的血液、组织、器官里,又会流淌着什么样的物质?

“还有一件事。”郑美兰切换了屏幕画面,“我查了今天凌晨那张匿名邮件发送时段的监狱监控记录。凌晨四点零七分,有人在法医局外部的网络节点上短暂接入过。那个节点的物理位置在监狱的旧医疗楼。但那栋楼,根据官方平面图,十年前就已经废弃了。”

朴志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姜秀赫的死亡,到医疗日志的销毁,到匿名邮件的发送——这一切就像一组被精密编排过的程序。有人在给她递线索,用一种极其谨慎的方式,引导她走进一个早已布好的迷宫。

而那个迷宫的核心,很可能就藏在黑崎拘置所那栋被列为禁区的旧医疗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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