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行刑前的死亡

东海共和国,黑崎重型拘置所。

凌晨三点二十分,整座监狱还浸泡在一种粘稠的、仿佛永不消散的黑暗里。值班看守郑泰河沿着中央走廊例行巡视,手电筒的冷白光扫过一扇扇铸铁门上的监视窗。所有死囚监室都沉在绝对的寂静中,只有排风扇单调的嗡鸣。

他在编号“死-117”的监室前停住。

今天,不,应该说是几个小时后,这扇门背后的男人将被押赴刑场,接受绞刑。连环杀人犯姜秀赫,五十三岁,杀害过六名年轻女性,被媒体称为“清溪川猎手”。对他而言,死刑不是终点,而是迟到了二十年的句号。

郑泰河将手电筒的光柱透过防爆玻璃窗照进去。

通常情况下,这个时间点的死囚要么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要么跪在地上对着空气忏悔,要么像一具空壳那样睁着眼睛等待死亡。姜秀赫属于第三种。在长达数月的死囚监禁中,他几乎从不起身,整日面对墙壁,沉默如石。

但现在,他的姿势不符合任何一种常规。

他俯卧在水泥地面上,右手向前伸出,指尖死死抠进床沿与墙壁之间那条不足两厘米的缝隙里。整条手臂的肌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直状态,好像在生命最后一刻,他试图从地板里挖出什么东西。囚服背部被汗液浸透,布料上凝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散发出一股混杂着氨和某种甜腥气味的怪异气息。

郑泰河敲了敲铁门。

没有反应。

他用对讲机呼叫医务室,同时掏出钥匙打开了多重锁。死囚监室的锁具设计是防自杀防逃逸的最高规格,光是开锁就花了他四十七秒。等他终于冲进去翻过姜秀赫的身体时,对方已经没有了呼吸。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皮肤呈现一种诡异的蜡黄色,四肢关节僵硬程度远超普通尸僵。更让郑泰河感到不安的是,这个人的面容——从眼窝到颧骨,从下颌到太阳穴,整张脸的骨骼轮廓似乎在极短的时间内塌陷了下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支撑他面孔的结构。

凌晨四点,法医官朴志雅被紧急电话叫醒。

她住在首府光化市的法医局直属公寓,距离黑崎拘置所有一个半小时车程。当她驾驶着那辆老旧的越野车穿过蜿蜒山路抵达时,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一种肮脏的铁灰色。

黑崎拘置所建立在旧矿区的凹陷地带,四面环山。朴志雅每次来这里都会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压抑感——不是因为囚犯,而是因为这座建筑本身。混凝土墙面上布满雨季留下的黑色水痕,远远望去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向外渗血。

典狱长高木健太郎在监狱门口等她。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里有一种训练有素的肃穆。但他看朴志雅的眼神里,夹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抵触。

“法医官,麻烦你跑这一趟。”高木健太郎微微欠身,这是东海共和国官僚体系里标准的表面礼仪,“我们对姜秀赫的死亡深表遗憾。监狱管理局已经成立了内部调查组。”

“内部调查组?”朴志雅拎着设备箱从他身边走过,“犯人还没死透,就急着定调了?”

高木的表情纹丝不动:“法医官应该明白,一个死刑犯在行刑前死亡,这对监狱系统的声誉意味着什么。”

“我只关心他到底怎么死的。”朴志雅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拘置所。

死囚区位于地下二层。空气里充满漂白水的气味,浓得发苦,像是有人刻意用化学制剂掩盖什么。朴志雅穿过三道电动铁门,终于进入了那间标注着“死-117”的监室。

姜秀赫的尸体已经被抬到担架上,蒙着一层白色的医用布单。她掀开布单,用手电筒开始初步检验。

尸体呈现典型的代谢性衰竭外观。眼结膜点状出血,口腔黏膜苍白,指甲床呈现青紫色。但这些都不是致命原因。真正引起朴志雅注意的,是死者后颈发际线上方约两厘米处的一个微小创口。

这个创口直径不超过一点五毫米,边缘整齐,周围有轻微的灼伤痕迹,像是被某种高压注射装置穿刺后留下的。她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发现创口周围的皮下组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淡粉色,那是毛细血管破裂后血液渗出的痕迹。

但死囚的体表伤痕必须逐日记录。

她让看守调出了姜秀赫过去七十二小时的体表检查记录。档案显示,在昨天早晨的点检中,他的后颈没有任何异常。

“谁在昨晚到今天凌晨接触过他?”朴志雅问。

郑泰河站在监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按照规定,死囚在行刑前二十四小时进入隔离状态,禁止所有人接触。只有晚间例行医疗检查。”

“医疗检查由谁负责?”

“监狱医务室的成濑医生。”郑泰河翻出了值班记录,“昨晚十点十五分,成濑医生对姜秀赫进行了最后健康评估,记录显示一切指标正常。”

“成濑医生人呢?”

“凌晨交接班后已经离监返家。狱方正在联系他。”

朴志雅点点头,让助手准备好移动解剖平台。她必须在尸体被移交之前完成最关键的检验。

解剖开始于清晨六点。

无影灯将姜秀赫的躯体照射得如同一具蜡像。朴志雅按照标准程序切开胸腔和腹腔,逐一取出脏器。心脏、肺叶、肝脏、肾脏——外观均未发现明显器质性病变。胃内容物也没有显示毒物残留。

但当她打开颅腔,取出脑组织时,她的手停住了。

死者的小脑延髓池里,残留着微量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油状液体。她小心翼翼地用微量移液器提取样本,注入便携式检验仪。三十秒后,显示屏上弹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分子结构图谱。

这是一种人工合成的病毒载体。它的蛋白质外壳经过精密设计,能够穿透血脑屏障,靶向特定神经元进行基因序列的定向表达。换句话说,这是一种被设计用来改造活体基因的工具。

在东海共和国,人体基因编辑实验受到《基因安全法》的严格限制。所有相关研究必须在厚生省备案,任何未经批准的人体实验都属于最高级别的生物安全犯罪。

朴志雅将样本封存进随身携带的生物安全箱,同时要求调取监狱医疗系统的完整档案。十五分钟后,档案室的管理员传来回复:姜秀赫过去三个月的血检数据,在系统中显示为“已归档”,但无法调阅。日志记录显示,归档操作于今日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执行。

那个时间点,姜秀赫刚刚被发现死亡。

朴志雅意识到,有人在销毁证据。

她拨通了自己的导师、法医学界泰斗安云奎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老人听完她的描述,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志雅,”安云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黑崎拘置所是法务部直属的特别监区。它的管辖权不受厚生省监管。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朴志雅握紧了手机:“您是说,那里面发生的事情,可能不受《基因安全法》约束?”

“我是说,那里面如果真的有什么,一定有人为此铺设了足够坚实的法律保护伞。”安云奎停顿片刻,“你要小心。非常小心。”

电话挂断后,朴志雅回到解剖室。她的助手郑美兰正在整理姜秀赫的遗物袋。袋子里除了一件囚服、一双塑胶拖鞋之外,还有一个用透明塑料袋密封的个人笔记本。

她戴上手套,翻开笔记本。

前面几十页是空白。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小字,笔迹扭曲、力道不均,写字的显然处于极大的痛苦或恐惧之中:

“种子不会腐烂。它只是被收割。”

这句话和某个她尚未知晓的信息遥相呼应。

朴志雅将笔记本放入证物袋,摘下手套,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大亮,但黑崎拘置所依旧笼罩在四面的山影里。监狱的广播开始播放晨间通告,囚犯们排着队前往工场区,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运转。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邮件,来自一个匿名地址,正文只有短短一行字:

“希望之星生殖中心。二十五年前。档案编号 A-0037。”

朴志雅盯着屏幕,脊背涌上一股冰冷的寒流。

姜秀赫。一个被判处死刑的连环杀手。他的死亡方式本身就是一个指向更深处秘密的箭头。而这个箭头,正指向二十五年以前,指向他杀死第一个人之前很久很久。

指向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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