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仲的斩刑定在三日后,午时三刻,告成县西市口。
告示贴出来的那天,整个县城都沸腾了。西市口的刑场提前两天就有人搬了板凳去占位置,卖胡饼的、卖浆水的、卖炒栗子的小贩闻风而动,把刑场四周围得水泄不通。告成县上一次处决死囚还是三年前的事,一个因奸不遂杀害本村寡妇的屠户,砍头那天围观的百姓不过百十号人。但这一次不一样——灭门七口,这是告成县自开元以来最大的案子。
崔敏把监斩的差事交给了李玄。
“你是县尉,理应由你监斩。”崔敏坐在二堂的公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案头摊着写了一半的呈文。他的眼圈发黑,嘴唇干裂,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州府已经批了死刑核准,刑部的文书也下来了。三日后行刑,你负责刑场调度、验明正身、监斩记录。”
李玄站在公案前,双手垂在身侧,没有说话。
崔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得很深的警觉。他认识李玄三个月,这个年轻人给他的印象一直是沉稳、敏锐、不多话,但自从王义方灭门案发以来,李玄身上出现了某种他说不清的变化——像是在一潭静水的表面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崔敏问。
“没有。”李玄的声音平静如水,“我会办好的。”
他转身走出二堂,沿着走廊往自己的住处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一阵穿堂风灌过来,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停下脚步,抬起手腕——空荡荡的。紫檀念珠不在。他把它留在住处已经两天了。没有那串珠子箍在腕上,他觉得手臂轻了一些,但心里却重了。像是原本被念珠压着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回到住处,他打开柜子,从最底层取出一只樟木匣子。匣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三封舅父寄来的家书,一块碎成两半的玉佩——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以及一叠他私下记录的侧写案卷。
他取出孙承嗣的侧写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而我开始理解他了”的下面,又添了一句话。
“他杀人时没有愤怒。愤怒是弱者的本能,而他已经超越了弱者。他杀人,是因为他不再相信除了杀人之外的任何解决方式。律法没有给他公道,时间没有给他公道,于是他选择了唯一能够亲手执行的公道。这种方式是错误的、危险的、不可饶恕的,但它在逻辑上是自洽的。我开始意识到,我和他之间的距离,比我以为的要近得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在砚台上,盯着纸面上的墨迹等它干透。墨迹从湿润的黑色慢慢变成暗沉的灰黑,像是一个伤口从鲜红凝固成褐色的痂。他忽然想起来,他在王义方家田埂上看到的那块界石上,也有一片类似的颜色。
他合上樟木匣子,把案卷重新放回柜底。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墙上取下了那把短刀。
刀鞘是素面牛皮的,没有任何装饰,刀柄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这是告成县县尉的制式佩刀,他上任时从县衙武库里领的,三个月来从未出过鞘。他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刀刃在窗缝漏进来的日光下泛着一层冷冽的寒光。刀身上有两道极细的锻纹,从刀脊蜿蜒而下,像是两行凝固的眼泪。
他将刀刃翻转,看着刀面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被刀面拉得又窄又长,两只眼睛的位置刚好落在两道锻纹之间,看上去像是被钉在刀身上的一个影子。
他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刀入鞘,挂在腰间,推门而出。
入夜后的告成县大牢,和白天是两副面孔。白天的牢房虽然阴暗潮湿,但好歹有狱卒进进出出的脚步声、锁链的碰撞声、犯人的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至少证明这里还是人间。但到了深夜,所有的声音都沉下去了,只剩下墙壁渗水的滴答声和老鼠在稻草堆里窸窸窣窣的啃噬声。油灯的火苗在铁栅栏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将牢房分割成一明一暗两个世界。
李玄到的时候,值夜的狱卒正在门房里打盹。四个人歪在草席上,面前摆着半坛喝空的粟酒和一副散乱的骰子。酒是李玄送的——黄昏时他提了两坛酒过来,说兄弟们值夜辛苦,喝点酒暖暖身子。狱卒们千恩万谢地接了,三碗下肚,四个人便轮流栽倒在草席上。
他走过鼾声大作的狱卒,从墙上取下死牢的钥匙。三把铁锁依次打开,铁门推开时,他特意将门轴抵住墙壁,让那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被墙壁闷住。
孙仲没有睡。他靠墙坐着,手枷仍然箍在腕上,铁镣堆在脚边。油灯的光从走廊里照进来,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听到开门的声音,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李玄走进来,眼睛里没有任何惊讶。
“你来了。”孙仲说,语气平淡得像是两个老朋友约好了在茶馆见面。
李玄在他对面蹲下来,将手里提的一个布包袱放在地上。包袱里是一套半旧的粗布短褐、一双布鞋、一顶遮脸的斗笠,还有五两碎银和两张胡饼。
“换上。”李玄说。
孙仲看着包袱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李玄从未见过的复杂眼神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没杀王义方。”
这句话落在潮湿的空气中,像是两颗棋子在棋盘上同时落下。孙仲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枷上的铁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你在山神庙里跟我说,你杀了王义方,杀了张氏,杀了老母亲,杀了三个孩子。你把整个过程讲得清清楚楚,每一步都严丝合缝。但你漏掉了一个细节——王义方是背对着你被杀的。血迹的方向不对。他死在门口,但血迹喷在了他身后的墙上。一个人站在门口,看见你推门进来,你不应该能砸到他的后脑。除非他背对着你。而他之所以背对着你,是因为他面对的另有其人。”
李玄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孙仲的脸上。
“你儿子先进的门。你后到的。”
孙仲闭上了眼睛。那张被四十年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在油灯的微光下忽然苍老了十岁。他的手在枷锁里微微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要从身体里迸出来的前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了药铺。我见到了他。他碾药的手法很稳,手指很灵巧,说话的时候嘴唇抿得很紧,看人的时候眼睛不会先看脸,而是先看对方的脖子——这是长期在生活中受到威胁的人养成的本能反应。我在他面前提了‘颍阳郑家’四个字,他的瞳孔收缩了一瞬,然后恢复如常。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快得像是没发生过。但在那一息之间,我看到了一整座被锁在堤坝里的洪水。”
李玄顿了一下。
“那些水,是从你们孙家三代人的墓地里流出来的。”
孙仲的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那不是哭泣——一个在公堂上挨了四十板子都没吭一声的人不会哭。那是某种比哭泣更深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震动。
“承嗣那天晚上回来,”孙仲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锣,“手上全是血。他在井边洗了半个时辰,洗到十个手指都脱了皮。我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他的背影跟我父亲一模一样——肩胛骨凸出来两块,脖子上有三条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疤。我看着他蹲在井边搓手,心里想着,这是我这辈子唯一还剩的东西。他娘用命换了他的命,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命,公平。老天爷欠我们的,我不要他还了。”
“所以你替他认了。”
“对。”
“你带着铁锤,自己走了一个时辰的路,到了王义方家,推门进去,发现王义方已经死了。你儿子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滴血的铁锤。你是怎么做的?”
孙仲睁开眼睛,眼白里全是血丝。
“我把他推出去。我从后门把他推出去,推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杀过猪、宰过羊,见过畜生临死前的样子。他当时就是那个眼神。”
“然后呢?”
“然后我拿起铁锤,砸了王义方两下。他已经死了,我知道,但我还是要砸。我得让伤口是我的。我得让刀口是我的。我割了张氏的喉咙——她已经死了,她的喉咙已经被割开了,但我又补了一刀。我捅了老母亲,捂了三个孩子。我把所有已经死了的人又杀了一遍。”
李玄的呼吸凝住了。
原来那些血迹的喷溅方向不是凶手的破绽,而是孙仲在替儿子覆盖罪证时留下的痕迹。王义方的第一下致命伤是孙承嗣打的,第二下、第三下是孙仲补的。张氏的喉咙被割了两次——第一次是孙承嗣,第二次是孙仲。那三个孩子,也是两个人先后下的手。
一个杀人。一个覆灭。
一对父子,在同一个月夜里,用三般凶器,把七条人命杀了两次。
李玄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只有铁链轻微晃动的声响和远处老鼠啃木头的声音。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锉刀,开始锉孙仲手枷上的铁销。锉刀在铁销上来回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铁屑一点一点地落在稻草堆里。
“你在干什么?”孙仲的声音骤然拔高。
“放你走。”
“你疯了!三日后就是斩刑,你身为监斩官,私放死囚,罪当——”
“流放三千里。”李玄接过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的天气不错,“杖八十,流三千里。我知道。”
铁销在锉刀下越来越细,最后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手枷应声而开,落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孙仲的双手在四天之后第一次获得了自由,他的手腕上被铁箍磨出了两道深深的血槽,血痂和铁锈混在一起,在皮肤上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
他没有揉手腕,只是握了握拳,让僵硬的关节发出咯咯的脆响。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玄把布包袱推到他面前,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孙仲。
“因为如果我十三岁那年有人给我一把刀,我会做和承嗣一样的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关于天气的事实。但他背在身后的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绞得发白。
孙仲换上粗布短褐,戴上斗笠,把碎银和胡饼揣进怀里。他走到牢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玄。
“你不问我承嗣在哪里?”
“不用问。”李玄说,“他哪里都不会去。他还在药铺里,每天碾他的甘草,切他的当归。他不会跑的,因为他认为自己做的事是对的。逃跑意味着承认自己有罪,而他不会承认——不是因为傲慢,而是因为承认有罪就等于承认他这十五年碾的不是药材,是虚无。他承受不了这个。”
孙仲沉默了一瞬。斗笠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表情。
“李县尉,你刚才说你十三岁的时候会做和承嗣一样的事。那你现在呢?”
李玄没有回答。
孙仲等了三息,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转过身,在黑暗的走廊里一步一步走向台阶尽头的铁门。他的步伐没有慌张,没有踉跄,稳得像四天前他离开公堂时一样。
铁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合上。
李玄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死牢里,面对着墙壁上那些渗水的裂缝和发了霉的稻草。他从袖子里摸出那串紫檀念珠——他终究还是把它带上了——套回手腕上。那颗有裂缝的珠子抵在脉搏上,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跳动。
裂缝已经从珠孔延伸到了珠子的另一面,绕了整整一圈。只差最后一丝丝连接,珠子就会裂成两半。
他低头看着那道裂缝,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孙仲今晚逃走的消息,明天一早就会传到崔敏耳朵里。满城搜捕,全境通缉,这些他都能预料。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他刚才对孙仲说“你儿子还在药铺里”的时候,孙仲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只是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真的只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安全的默认吗?
还是说,孙仲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比如说,孙承嗣碾完最后一把甘草之后,会去哪里?
李玄走出大牢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第一线鱼肚白。告成县的正街还在沉睡,何家药铺的两扇黑漆木门紧紧闭着,门缝里没有透出一丝灯光。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药铺门口的石阶上,有一小撮新碾的药粉,不是甘草,是生大黄。生大黄碾碎之后是金黄色的粉末,在灰白色的石阶上格外显眼,像是有人特意撒在那里做标记的。
李玄蹲下去,用指尖蘸了一点药粉,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苦味。纯粹的、霸道的苦味。
他抬起头,顺着药粉的方向往前看。石阶边缘还有一小撮,再往前,巷子拐角的地方又有一小撮。药粉一粒一粒地洒在地上,像是有人提着碾了一半的药罐边走边漏。
碾药的人走了。
而这条药粉铺就的路,通往的方向是伏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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