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血染丰年

李玄在夜色中奔回县衙时,崔敏正在后堂用晚饭。

一碗粟米粥,一碟腌萝卜,半张胡饼。崔敏做官二十年,仕途平淡,没有大起也没有大落,养成了一副不紧不慢的性子。他见李玄闯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竹箸,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子微,你这是——”

“王义方死了。”李玄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一家七口,半个时辰前。”

崔敏手里的竹箸掉在桌上,滚了半圈,停在粥碗边缘。他盯着李玄看了三息,确认那双茶晶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然后猛地站起来,差点带翻了桌案。

“传仵作!传捕头!备马!”

告成县不是大县,衙门里总共二十几个差役,值夜的只有六人。崔敏点齐了所有人手,又叫了里正和几个乡民引路,一行人举着火把在暗夜里赶往东乡。火把的光芒在田野间拉成一条扭曲的蛇,将两旁的粟秆映得忽明忽暗。

李玄骑马走在最前面。夜风灌进他的领口,带着霜降后特有的凛冽,他却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还在运转着那架浑天仪,但齿轮咬合的地方已经开始发出细微的涩响。他不断地回想孙仲离开公堂时的背影——那个背影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刚挨了四十下竹板的人。一个被当众羞辱、被打得皮开肉绽的人,走出公堂时应该是踉跄的、佝偻的、需要用尽全力才能维持最后一点体面的。

但孙仲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杆秤。

他在称什么?李玄想。他在称谁的命更重?

东乡村尾的火把亮起来时,方圆三里的狗都开始狂吠。乡民们被惊醒了,披着破旧的麻衣从草屋里探出头来,看见衙门的火把在王家草屋前聚成一团,又都缩了回去,把门闩插得死死的。在告成县这样的地方,官差半夜进村从来不是什么好事。他们见得多了——抓丁、催税、抄家,哪一桩不是披着火光来的?

只是这一次,火光照亮的不是活人。

仵作姓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干这行干了四十年,从太宗朝一直干到开元年间,验过的尸体比大多数人见过的活人还多。他提着药箱走进堂屋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当他将堂屋里所有尸体翻过来、数清楚、一一验过伤处之后,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七口人。”钟仵作蹲在门槛上,用一块发黄的麻布擦着手上的血迹,声音沙哑而缓慢,“王义方,后脑受钝器重击,一击毙命,凶器应该是铁锤或者石杵一类的东西。他婆娘张氏,脖颈被利器割开,伤口深及骨,用的是一把刀。王家老母七十一岁,胸口被刺穿,同一把刀。三个孩子——”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崔敏的脸色,继续说道:“三个孩子,大的十二岁,小的四岁,都是窒息而亡,没有被捆绑过的痕迹。最后一个,王家二弟,睡在厢房,后脑被砸碎,凶器应与杀害王义方的是同一件。”

一共七条命。三种死法。

李玄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火光,面朝黑暗中的田野。钟仵作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他没有回头。他在听另外的东西——他在听这间草屋里残留的声音。不是活人的声音,而是凶手行动时的节奏、顺序、选择。

他闭上眼睛。

堂屋里最先倒下的是王义方。他应该是听到动静起身查看,被一锤砸倒,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然后是张氏,她从卧房冲出来,被一刀割开喉咙,倒在她男人身边。老母亲从床榻上挣扎着要起来,刀已经捅进了她的胸口。三个孩子在睡梦中被一只一个接一个捂住了口鼻,最小的那个可能连醒都没醒。

最后是厢房里的王家二弟。他可能是唯一一个听到了动静的人,甚至可能已经爬起来了,想要抄起什么东西自卫。但他没有快过铁锤。

这需要多长时间?李玄在心里推算。两炷香?不,一炷香就够了。凶手不是一个人。要在一炷香内连杀七人,不留下任何挣扎的痕迹,至少需要两个人,甚至三个。

但钟仵作接下来的话推翻了他的推断。

“伤口的力道很均匀。”钟仵作把擦手的麻布叠好放回药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钝器伤是一个人的手法,刀刃伤也是一个人的手法。窒息死的那三个孩子,手掌大小是同一个人的。崔明公,凶手只有一个人。”

崔敏的脸色在火把的光芒中变得惨白。

一个人。杀了七口人。用三种不同的方式。在一炷香之内。

这需要极强的控制力,以及对杀人这件事极度的冷静。普通人哪怕杀一只鸡都会手抖,而这个人杀死七个活人,手法之稳定,像是在完成一套演练过无数遍的工序。

“孙仲。”崔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传令下去,封闭告成县四门,所有人手撒出去,沿东乡往伏牛山方向追。他挨了板子,走不远。”

差役们领命散开,火把分作几路,在夜色中朝着不同的方向散去。里正被叫来辨认契书和遗物,几个乡民被安排看守现场。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李玄一个人还站在王义方家的篱笆门外。

他没有跟着追捕的队伍走。他在等。

等所有人都离开了,他才缓缓跨过篱笆门,重新走进那间草屋。

火把已经被带走了,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火折子,吹亮了,举在手中。微弱的光芒在墙壁上晃动,将那些飞溅的暗色痕迹照得忽隐忽现。

他不是来查案的。案子已经很清楚了——孙仲杀了人,逃亡伏牛山方向,抓到之后就是斩刑。不需要推理,不需要分析,只需要追捕。

但他心里有一根刺。

他在公堂上看了孙仲很久。从头到尾,从崔敏传他上堂到他挨完板子转身离开。李玄记得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被传上堂时的不卑不亢,出示假契书时的沉稳坦然,被揭穿时的面不改色,笞刑结束后穿袍子时的从容不迫。

唯独有一瞬间,孙仲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

那就是当崔敏宣布判决的时候,当王义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围观的百姓齐声叫好的时候。孙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将所有的话咽了回去。

那道裂缝只出现了一瞬间,但李玄看见了。

现在他站在王家堂屋的废墟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孙仲在公堂上流露出的,或许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仇恨。

而是某种更接近于困惑的东西。

困惑什么?

困惑这个世道为什么站在王义方那边?困惑自己明明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为什么却要被当众笞打?还是困惑他内心深处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在竹板落下的那一刻,彻底断裂?

李玄举起火折子,照着墙壁上那些暗色的喷溅痕迹。他的目光顺着血迹的走向移动,从王义方倒下的位置到张氏倒下的位置,再到老母亲的床榻。他看得入了神,手腕不自觉地微微转动,像是在墙壁上写字,又像是在描摹什么图案。

如果我是孙仲,他忽然想。如果我是那个挨了四十板子、被夺了地、被当众羞辱的老地主,我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像一个钩子,从某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水里,钓起了一片黑色的东西。

那片黑色浮上水面时,李玄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火折子的光芒剧烈摇晃,将他自己的影子投在血污斑斑的土墙上,映出一个扭曲的、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的轮廓。

他在那一刻意识到——当他试图走进孙仲心里的时候,他走得比预想中远得多。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

“子微。”

崔敏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李玄猛地转过身。火折子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亮了他额头上沁出的一层细密汗珠。

“你没事吧?”崔敏站在篱笆门外,皱着眉看着他,“你脸色很差。”

李玄吹灭火折子,从屋里走出来。夜风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没事。”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砂纸,“追到人了吗?”

“还没有。”崔敏摇了摇头,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你在里面干什么?里面已经勘验过了,没有什么好看的。”

李玄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他要告诉崔敏,他刚才站在七个死人中间,试图钻进凶手的脑子里去,而他居然在那种念头里感到了片刻的——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这个词他不敢让它浮上来。

两个人站在空旷的田野上,沉默了很久。远处伏牛山的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像一头趴伏的巨兽,脊背上驮着整个夜空的重量。山脚下偶尔亮起一两盏火把,那是追捕的队伍在搜查。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濒死的萤火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你知道吗,”崔敏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李玄从未听过的疲惫,“我审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今晚这个,是我见过最干净利落的灭门。那个人不是在杀人。”

他停顿了一下。

“他在收割。”

李玄的心跳漏了一拍。

收割。

不是杀人。

那个词终于浮上来了。李玄闭上眼睛,用力握紧了手腕上那串紫檀念珠。珠子上刻的经文硌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微弱的刺痛。他用这阵刺痛来锚定自己,让那些黑色的念头不至于把他拖进更深的地方。

但那只锚,今晚似乎不太管用了。

追捕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告成县的差役翻遍了东乡方圆三十里的每一座山坳、每一条溪谷、每一间废弃的炭窑和猎户草棚。伏牛山太大了,几百里连绵不绝的群山里,藏一个人就像往海里扔一粒粟。

孙仲消失在伏牛山的林海里,像一滴水消失在沙漠里。

第四天上午,李玄独自骑马进入了伏牛山的深处。他没有告诉崔敏,也没有带任何差役。他什么人都没带,只带了一把短刀,一壶水,和那串紫檀念珠。

伏牛山的秋林正是最美的时节,漫山遍野的黄栌和枫香树红得像泼了一山的血。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是无数张嘴在窃窃私语。

李玄在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前勒住了马。

庙很小,不过一间房大小,土坯墙已经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被风吹走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梁木。庙门歪斜着靠在门框上,门板上画的门神已经褪色到只剩下两只模糊的眼睛。

但真正让李玄下马的,是庙门上的一个手印。

一个血手印。

已经干涸发黑的血,印在褪色的门神脸上,五指分明,纹路清晰。像是有人把沾满血的手掌平贴在门板上,用力按下去,留下一个完整的印记。

李玄盯着那个血手印,忽然觉得喉咙发干。那个手印的大小、指节的长度、掌心的纹路,都和他脑海里反复推演过的某个画面完美吻合。

门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响动。像是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像是某个人在极力压抑的喘息。

李玄拔出短刀,左手推开歪斜的庙门。腐朽的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将山庙内部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阳光从他身后涌入,照亮了庙里的一切。

山神像已经坍塌成一座土堆,供桌倒了,上面堆着干枯的树枝和一团破烂的铺盖。墙角蜷缩着一个人,赭色的绸袍上沾满了黑褐色的血污,破烂的布料下面露出脊背上纵横交错的笞痕。他靠着墙坐着,双腿伸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堂屋里待客。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逃亡者该有的慌张或恐惧。他只是在笑——一种极其平静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安详的微笑。

“李县尉,”孙仲开口,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但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泡一壶茶,“你终于来了。”

李玄站在门口,短刀的刀尖微微向上扬起,对准了孙仲的胸口。阳光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泥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孙仲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刀尖,越过李玄的肩膀,看向门外漫山遍野的红叶。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李玄握着刀的手猛然收紧的话。

“因为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山风呼啸着灌进破庙,将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打着旋。李玄感觉到手腕上的紫檀念珠忽然变得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而在那个瞬间,他心里那道浑天仪的裂痕,又宽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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