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班被取消之后,北原苍介获得了连续三天的休息时间。
他在公寓里待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中间只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到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绿茶和三袋盐味饭团,另一次是扔垃圾。扔垃圾的时候他遇到了隔壁房间的住户,一个大概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也在扔垃圾。两个人各自拎着垃圾袋站在垃圾收集点前面,相隔大约一米半,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垃圾收集点的灯光是感应式的,亮了一分钟就自动熄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两个模糊的轮廓和两只塑料袋被风吹得微微作响的声音。
北原把垃圾扔进对应的回收箱里,转身走上了楼梯。他没有回头。
身后的感应灯再次亮起的时候,他听见那个中年男人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楼道里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叹气声都能产生回响。
北原回到房间,反锁上门,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他想,这大概是他和那位邻居距离最近的一次交流。
也可能这辈子都不会有比这更近的了。
他坐回电脑前,屏幕上的洋葱浏览器还停留在那个绿黑配色的暗网市场首页。三天来他没有关过电脑,浏览器页面也没有刷新过。那个叫“沉默市”的网站就像一栋永不关门的地下商场,二十四小时亮着灯,每一个柜台后面都站着一个愿意卖任何东西给你的人。
沉默市。
这个名字是北原在暗网索引网站上翻了几十页之后找到的。它不算最出名的那个,用户数量比不上“阿尔法湾”或者“梦想市场”,但它在技术论坛上的口碑很特别:界面干净,规则清晰,没有花里胡哨的广告弹窗,争议仲裁系统据说是整个暗网市场上最公正的。有人评价它“像一个真正在做生意的平台”,而不是一个随时准备卷款跑路的骗子窝。
北原把食指按在鼠标滚轮上,慢慢地往下滚动。
沉默市的商品分类做得像正规电商网站一样细致。左边是分类导航栏,从上到下依次是:数字商品、药品、证件服务、军火、黑客服务、其他服务。右边是推荐位,滚动显示着系统根据他的浏览记录自动推送的商品。三天前他点过的那个“Problem Solving Service”已经沉到二十几条之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伪造的早稻田大学学位证、声称可以“七天速成”的黑客教程、还有用蹩脚日文机翻描述的所谓“灵药”。
北原的目光越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重新落在分类导航栏最下面的“其他服务”上。
他点了进去。
页面跳转,加载的速度比他预期的要慢。洋葱路由的延迟让每一张图片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报纸,先从模糊的轮廓开始,慢慢浮现出细节。北原耐心地等着,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鼠标左侧的空白处。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二十下。他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他左手的手环屏幕上正显示着实时的生理数据。那个手环是去年公司年终抽奖的参与奖,功能简陋,唯一的用处就是测心率。他平时从来不看,但在某些时刻,他会下意识地低头瞄一眼。
现在心率是九十四。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
“其他服务”分类下面还有好几个子分类。北原用光标一个一个地点过去:私人安保、债务催收、私家侦探、情感咨询——
最后一个子分类没有写名字,只显示了一个灰色的图标。图标是一个圆圈,里面什么图案都没有。
他点了进去。
页面上的商品列表只有三页。第一页二十条,第二页十八条,第三页只有六条。
大部分商品标题是用英文写的,少数几条用的俄文和阿拉伯文。没有一条用日文。北原用浏览器自带的翻译功能把第一页的标题粗略扫了一遍。
“Complete problem elimination. Discreet and professional.”
“Lifetime solution for unwanted guests. 100% success rate.”
“Permanent silence. No questions asked.”
“Your inconvenience ends here. BTC/ETH accepted.”
翻译软件把“permanent silence”直译成了“永久沉默”,把“problem elimination”翻成了“问题消除”。北原盯着那几行扭曲的日文,脑子里自动地把它们还原成了英文原意。他读英文的能力比他说的能力要好得多,这是他在仓库上夜班时戴着耳机听了四年英文播客换来的结果。
永久沉默。
问题消除。
不需要翻译软件,他完全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
北原把光标移到其中一条商品上,点开了详情页面。
卖家ID是一串32位的十六进制字符串,没有任何头像和个人签名。注册时间是八个月前,交易记录显示完成了十九笔订单,评价栏里有十四条反馈,全部是五星好评。评价内容无一例外都是简短到极点的英文:“Professional.”“Fast delivery.”“Will use again.”“A+++.”
没有买家留言询问细节,也没有卖家回复任何多余的话。整个页面干净得像一份军用装备说明书。
商品详情那一栏只有三行文字:
“Service type: Physical removal.”
“Scope: Domestic only.”
“Payment: Escrow. Bitcoin only. Price negotiable upon target confirmation.”
北原把“Physical removal”这两个单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他试着换一种翻译方式:物理移除。物理消除。物理意义上的从世界上消失。
他的心率跳到了一百一十二。
手环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自动提醒:“检测到静息心率异常升高,请注意休息。”他抬手把手环摘下来,屏幕朝下放在了键盘旁边。
北原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大腿上。他的手指在轻微地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从起床到现在只吃了两个饭团,血糖大概已经跌到了一个不太体面的水平。他拧开已经放了一天半的绿茶瓶盖,喝了一口,凉掉的茶水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涩味顺着喉咙滑下去。
他不应该再看下去了。他很清楚这一点。
但他没有关掉页面。
相反,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登录了自己在沉默市的账户。用户名是他随机生成的,没有任何意义。密码是一段长达四十八位的乱码,被他写在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贴在显示器的下边框上。账户余额为零,交易记录为零,注册时间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那个夜晚,他第一次注册这个账户的时候,只是单纯地想看看暗网市场到底长什么样子。好奇心。那是一种他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情绪。真实世界的每一天都是一模一样的循环:起床、上班、分拣包裹、下班、洗澡、睡觉。没有任何一件事情需要他带着好奇心去面对。
但网络不一样。尤其是暗网。
每点击一次鼠标,都是一扇通往未知的门。
北原关掉了商品详情页面,回到账户页面。他盯着那个空空荡荡的余额栏,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不需要多。
先买一点点比特币。就一点点。
不是为了下单。只是为了测试。测试一下这个市场到底是不是真的。测试一下那些卖家、那些评价、那些商品——到底是一群无聊的人在虚拟世界里搭建的空中楼阁,还是真实存在的、可以触碰到的另一个世界。
他打开了比特币交易所的网站。正规的,线上的,需要实名认证的那种。他上传了驾照照片,填写了银行卡信息,通过了人脸识别验证。整个过程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之后,他的账户里多出了大约相当于三千円的比特币。
他把这笔比特币提到了沉默市的账户里。区块链确认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期间他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垃圾桶里的那张被揉成团的海报重新捡起来,抚平之后又扔了回去。
四十分钟之后,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Your deposit has been credited. Current balance: 0.000143 BTC.”
北原看着那串数字,忽然觉得有些荒诞。0.000143个比特币。换算成日元大概也就是三千多块。在日京市,这笔钱够他在便利店买一个半月的饭团,或者在居酒屋喝一顿酒——前提是他得找得到愿意陪他喝酒的人。
但在这里,在这个叫沉默市的地方,这笔钱什么都买不起。
也什么都能开始。
他把光标移回到“其他服务”的子分类页面上,重新点开了那个空心的灰色圆圈。
第一页的商品列表刷新了两条新的,但最上面那条“Problem Solving Service”还在。卖家状态显示为在线,绿色的圆点在ID旁边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在黑暗中盯着他看的眼睛。
北原把手重新放回键盘上。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他打开了卖家站内信的功能,把光标放在空白的输入框里。
输入框闪了三下。
他没有打字。
窗外的日京市正在缓慢地沉入深夜。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一辆晚归的电车,车厢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加班到深夜的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同一种疲惫到近乎麻痹的表情。
北原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属于“人”这个范畴里的任何一个子分类。
他关掉了站内信对话框。
然后他重新打开了那个加密记事本。
“令和6年4月30日,凌晨零点四十一分。购入比特币0.000143枚。已在沉默市账户中确认。沉默市分类‘其他服务-未命名’中,共有四十四条活跃商品,其中至少九条提供相同性质的服务。卖家信用均在三颗星以上。评价真实度无法判断。未进行进一步接触。”
他打完最后一行字,停顿了几秒钟,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我离那个世界,只剩一次点击的距离。”
北原关掉记事本,关掉浏览器,把电脑锁屏。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映出了他自己的脸。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依然是那副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平静,寡淡,眼角微微有一些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但他在屏幕完全变黑之前,捕捉到了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恐惧。
也不是兴奋。
是某种更陌生的东西。一种他花了整整三十四年时间,一直在努力压抑的东西。
他想,也许那个世界从来就不是外面的那个。也许门从一开始就没锁。锁门的人是他自己,而他现在只是终于厌倦了把钥匙握在手心里的感觉。
北原苍介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床头的手环屏幕还亮着,上面最后一次记录的心率数据,已经悄悄恢复到了每分钟七十二下。
在市中心某栋高级公寓的二十一层,日京市中央区役所公园绿地课的课长梶山敏之刚刚结束了一场长达四个小时的应酬。他把公文包扔在玄关,领带松开两扣,跌进客厅的皮沙发里,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检查工作邮箱。
收件箱最上面那封邮件,发件人一栏写着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
“寄件人:北原苍介”
主题:关于令和6-中央-第1047号申请的再照会
梶山皱了皱眉,想了几秒钟,终于从大脑里某个堆满文件和会议记录的角落里把这个名字翻了出来。那个一个月来了三趟、电话打了七八次的申请人。那个想在不许办集会的地方办集会的家伙。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沙发扶手上。
明天再说。
他嘟囔了一声,合上了眼睛。
窗外,日京市的天际线上,最后一块霓虹招牌也熄灭了。整座城市沉入了一场没有梦的睡眠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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