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公园拒否

四月末尾的雨,已经连续下了七天。

北原苍介站在日京市中央区役所一楼大厅的公告板前,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磨得发亮的水磨石地面上。他的目光从那张打印得工工整整的《新宿御苑旧址公园特别使用许可审查结果公示》上,一行一行地往下挪。

公示栏里贴着十七份申请书的结果。十六份批准,一份驳回。

驳回的那份,编号是令和6-中央-第1047号。

他记得这个编号。三周前,他用黑色水性笔在申请表右上角一笔一画写下这个号码时,手指微微发抖。那不是紧张,是某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他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事情了。

“集会名称:市民和平表达集会。”

“预定参加人数:三十人。”

“使用区域:公园中央草坪区。”

每一栏他都填得小心翼翼,措辞改了又改。他在“活动内容”那一栏里写的是“关于城市公共空间公平使用的讨论与交流”,还特意用铅笔在旁边画了一张简图,标出了预计摆放折叠椅的位置,保证不会压到草坪边缘新栽的那排杜鹃花。

审查结果那一栏只有两个字:不许可。

理由写得更简短:“鉴于申请区域内存在可能影响公共秩序及良好风俗的风险,根据《日京市都市公园条例》第十三条第二款,不予许可。”

北原在公告板前站了很久,久到大厅里的保安都朝他多看了两眼。

他把伞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公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铃声响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

“您好,我是北原苍介。关于我的公园使用申请被驳回一事,我想了解具体的审查依据。如果方便,请回电。”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念一段事先准备好的台词。

挂断电话之后,他撑着伞走出区役所。

雨比刚才更大了。

北原今年三十四岁,在日京市东郊一家物流中心的仓库做夜班分拣员,合同工,时薪一千二百円。工作时间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中间有半小时休息。他做了四年,没请过一天假,没迟到过一次。

他的同事们大多不知道他的名字。休息时间大家都聚在吸烟室里聊天,他一个人坐在更衣室最里面的长椅上,戴着耳机看手机上的教学视频。三年前他在学Python,两年前换成了Solidity,去年开始看暗网相关的英文资料。没有目的,只是觉得那些代码比人更容易理解。

他甚至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天晚上出门上班前,他会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露出八颗牙齿。眼角微微弯起。保持三秒钟。

然后收起笑容,关灯出门。

这套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将近两年,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真正使用过。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北原的房间在四楼走廊尽头,不到十六平方米,月租五万八千円。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是那台他自己组装的台式电脑,三块显示屏并排放在从二手店买来的钢制工作台上,主机箱的侧面面板拆掉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走线。

他把湿透的外套挂进卫生间,坐到电脑前,按下开机键。

风扇转动的声音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屏幕上先弹出的是电子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署名是中央区役所公园绿地课,发送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内容跟他几个小时前在公告板上看到的完全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一行字:“本决定为最终行政处分,如有异议,可依据《行政不服审查法》于六十日内向处分厅提出审查请求,或依据《行政事件诉讼法》于六个月内向管辖法院提起撤销诉讼。”

北原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很久。

撤销诉讼。

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请律师,意味着诉讼费,意味着几个月甚至更长的等待,意味着把自己的姓名、住址、职业、过往经历全部写进起诉状里,变成一份可以被任何人查阅的公开文件。

意味着再一次把自己的存在暴露给一个已经反复告诉他“你不需要存在”的世界。

他关掉了邮箱,打开一个加密记事本。

光标在黑色的背景上闪了足足两分钟,他才开始打字。

“令和6年4月26日,中央区役所以‘可能影响公共秩序’为由驳回申请。申诉电话无人接听。邮寄的异议书已寄出第七天,无回复。”

他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这不是第一次。两年前的集会申请同样被驳回。五年前在大学时提交的社团活动场地申请,被以‘使用目的不明确’为由拒绝。十一年前——”

他删掉了后面的话。

记事本里存着将近三百条类似的记录,按日期编号,最早的一条可以追溯到他小学五年级那年在社区儿童馆组织读书会被管理员叫停的事。他当时把这件事写在了周记里,老师批了一个“阅”字,没有再多说任何一个字。

北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房间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跳动的声音。

他在这间公寓里住了四年。四年来,除了快递员和上门查煤气表的工作人员之外,没有任何人敲过他的门。母亲的电话每个月会响一次,通话时间通常不超过三分钟。内容基本固定:身体怎么样?工作还好吗?有没有交到朋友?过年回不回来?

他的回答也基本固定:挺好的,还行,没有,看排班情况。

然后双方礼貌地沉默几秒,说再见,挂断。

北原睁开眼,动了动鼠标。

电脑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工作资料”,里面藏着一层又一层的子目录。他点了五次,最后打开了一个以“.onion”结尾的书签。

洋葱路由的登录界面在屏幕上缓缓加载,暗绿色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亮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每天看一眼这个网站的习惯。最开始是在一个英文技术论坛上看到了链接,说是暗网上最大的匿名交易市场。他注册账号纯粹是出于技术上的好奇,想看看他们的用户界面是怎么设计的,支付系统用的是哪种混币协议。

后来他发现自己会在这个网站上停留越来越长的时间。

不是因为那些标着天价的毒品或者伪造证件,而是因为这里有一种他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感受不到的东西——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有没有朋友、是否成功。他是一个完全匿名的存在,一个由一串随机字符组成的数字幽灵。

在这里,他不被拒绝。

因为他从不提出请求。

北原滚动鼠标滚轮,浏览着首页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列表。MDMA、假护照、信用卡信息、僵尸网络控制权、零日漏洞——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光标悬在一条商品信息上。标题很短,用英文写着:“Problem Solving Service. Permanent solution. BTC only.”

永久解决方案。仅限比特币。

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出现的不是任何人脸,而是一扇紧闭的门。那扇门他曾经试着敲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被从里面反锁了。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可以不用敲门。

你可以直接换一把锁。

北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背撞到了桌沿,疼得他吸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喝了半瓶。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的理智回来了。

他回到电脑前,手指在鼠标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右键点击了那个页面,选择“添加到书签”。

文件夹的名字是:待整理。

窗外的雨还在下。日京市的霓虹灯光倒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把整条街道染成一片模糊的红色和蓝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劣质印刷品。

北原没有关灯,也没有拉窗帘。他躺在那张从搬进来到现在从来没换过床单的单人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已经裂了三年的细缝。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区役所门口看到的一个画面。

一个大概四五岁的小女孩牵着母亲的手走出来,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只气球。气球的线松了,飘到了大厅的天花板上。女孩抬头看着气球,张开嘴想哭,但她母亲蹲下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女孩就收住了眼泪,攥紧母亲的手走了出去。

北原当时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捏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站在那里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不是忽视,是彻底的不存在。

他在这座拥有一千三百万人口的巨型都市里,活成了一个透明的影子。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北原拿起手机,屏幕上的通知是物流中心的排班系统自动发送的:“北原苍介先生,您本周五的夜班已被取消。下周一恢复正常排班。如有疑问请联系主管。”

周五是他原本打算去区役所递交不服审查请求书的日子。

现在不用请假了。

他把手机面朝下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他刚搬进来时从便利店花三百円买的。海报上印着新宿御苑旧址公园春天的样子,樱花树下铺满了野餐垫,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天、吃东西、拍照。

海报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日京市,你的城市。”

北原伸手把海报的一角从墙上撕下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直到整张海报被揉成一个团,扔进了床边的垃圾桶里。

黑暗中,电脑屏幕上那个暗绿色的书签页面还亮着。

光标停在“待整理”文件夹上,一下一下地闪。

像一个正在等待回答的问题。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