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整整三个小时,没有要停的意思。
奥罗拉市北区废弃码头的探照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惨白的光,照在那具被绳索悬挂在起重机吊臂上的尸体上。死者穿着一件深蓝色丝绸睡袍,领口松开,露出一截苍白的胸膛。在那上面,一枚锈迹斑斑的警徽深深嵌入皮肉,边缘已经和凝结的血块黏连在一起。
莉迪亚·瑞斯探员将雨衣的兜帽往后推了推,仰头看着那具在风雨中微微晃动的尸体。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没擦。
“死亡时间呢?”
“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法医蹲在起重机底座旁,头也不抬地回答,“但考虑到死者在低温潮湿环境中悬挂了至少六个小时,尸僵和尸斑的呈现都会受到影响。我需要带回实验室才能给出更精确的时间。”
莉迪亚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尸体移到周围的地面上。废弃码头的地面铺着老旧的混凝土地砖,缝隙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在持续雨水的冲刷下,任何足迹和轮胎印都已经被冲得一干二净。
“凶手很会挑时间。”她自言自语。
站在她旁边的巡警领队伯尼·克鲁兹耸了耸肩:“天气预报说这场雨凌晨两点开始下。如果他在两点之前离开现场,雨水会替他清理掉所有痕迹。”
“那不只是会挑时间,”莉迪亚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一个几乎被雨水填平的凹痕,“他还懂法医学常识。他知道我们依靠什么来追踪凶手,也知道什么样的天气条件能最大限度地破坏证据。”
克鲁兹的脸色变了变:“你觉得是同行?”
“不确定。但一定是个熟悉刑侦程序的人。”
死者阿德里安·雷克纳。这个名字莉迪亚在警局的档案里见过不止一次。两年前的那场审判闹得沸沸扬扬——DNA证据污染、连环杀人嫌犯当庭释放、负责证据采集的重案组探员被开除。那段时间,整个奥罗拉市警局都被媒体架在火上烤,每一篇报道都在用同样的问题拷问他们:一个明知道证据有问题的杀人犯,凭什么可以在法律的缝隙里优雅地溜走?
而现在,这个溜走的人成了一具悬挂在吊臂上的尸体,胸口钉着一枚警徽。
“找到什么了?”莉迪亚直起身,走向正在起重机底座旁工作的物证组。
一位戴着蓝色手套的技术员把一只透明证物袋举到她面前。袋子里装着一小块被雨水浸透的布料纤维,深黑色,质地粗糙,像是某种防水材料。
“在起重机扶梯的第三级台阶上找到的,”技术员说,“被一颗凸起的螺丝钉勾住了。如果这是凶手留下的,那他作案时很可能穿着黑色防水夹克或者雨衣。”
“采集起来送实验室。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雨把能冲的东西都冲干净了。”
莉迪亚把证物袋还给技术员,重新站直身体,用目光扫过整个码头的布局。这座码头在十年前就被废弃了,离最近的居民区有将近两公里,最近的监控探头在通往码头的主干道上,距离案发现场有八百米。
选这里抛尸,不是临时起意。
凶手对这个地方很熟悉,知道它的偏僻程度、监控盲区、以及最近的警察巡逻路线。他可能在白天就来踩过点,研究过进入和撤退的路线。他甚至可能研究过这一带巡警的轮班时间表。
“那枚警徽。”莉迪亚突然转向克鲁兹,“能确定是哪里的吗?”
“正在查编号。不过上面的锈蚀太严重了,肉眼很难辨识完整序列号。已经送去实验室做激光扫描还原。”
“结果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莉迪亚的直觉在告诉她一件事情,但她暂时不想说出来。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她带着物证组把整个码头翻了个底朝天。他们在起重机附近找到了几根不属于死者颜色的头发,在码头入口处的泥地上发现了一组被雨水严重破坏但仍有研究价值的轮胎印痕,在起重机底座的缝隙里找到了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碎片。
但真正让莉迪亚在意的东西,是那个凹痕。
她蹲在那个凹痕旁边观察了很久。凹痕的形状呈不规则圆形,边缘有明显碾压痕迹,深度约一厘米,周围没有找到对应的脱落物。这说明留下凹痕的物体很重,且在被放置在地面时产生了一定的旋转摩擦。
法医组将尸体放下来之后,莉迪亚对照着尸体的位置和吊臂的悬挂角度,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当一个人站在起重机上往下搬运重物时,由于施力角度和人体工学限制,他最可能将重物放置的位置,正好是那个凹痕所在的地方。
如果那个重物就是雷克纳的尸体,那凹痕就是凶手在作案过程中留下的唯一无法被雨水清除的痕迹。一个意外,一个不在计划中的破绽。
莉迪亚站起来,膝盖因为长时间蹲姿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她掏出手机,拨通了实验室的电话。
“我是重案组的瑞斯。今天傍晚送来的那枚警徽,序列号还原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的技术员沉默了三秒钟。
“序列号后五位已经还原了。我们和数据库做了比对。”
“结果?”
“这枚警徽的编号对应的是奥罗拉市警局在职人员,徽章编号OR-42791。”技术员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但瑞斯探员,这个编号在系统里有一个特殊标注。”
“什么标注?”
“该警徽于两年前被强制收缴,徽章持有者因纪律处分被开除出警队。”
莉迪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是谁?”
“前第四重案组高级探员,卡兰·维特。”
卡兰·维特。
这个名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掉进了莉迪亚的胃里。她知道这个名字。两年前那场臭名昭著的审判,被污染的DNA证据,那个在法庭上被辩护律师撕得体无完肤的重案组探员。她还知道后来的事情——他在追悼会当晚殴打法医实验室主管,被以袭击罪起诉,最终被警队除名。
媒体当时把他描写成一个因为工作失误差点放走杀人犯、最后又因暴力行为自毁前程的失败者。但莉迪亚看过那场审判的完整庭审记录,她知道卡兰·维特在证人席上的表现不像是一个失职者,更像是一个被某种外力推到悬崖边缘的人。
“继续还原全部序列号,做同位素成分分析,确认锈蚀时间和环境是否与码头现场一致。”莉迪亚说,“另外,把卡兰·维特的全部档案发到我邮箱。包括离职前的所有考核记录、案件处理细节,以及那场庭审的完整笔录。”
“全部档案?那个量可不小——”
“全部。今晚发给我。”
她挂断电话,站在码头上淋了一会儿雨。雨水顺着她的兜帽边缘滴落,在脚边的水洼里砸出细小的涟漪。
奥罗拉市警局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前任刑警涉嫌犯案,调查工作必须交由冷案组或者跨区域专案组处理,不能由原本就认识被调查者的同事负责。这个规矩是为了防止人情关系影响办案公正,但在实际操作中,它经常变成一种巧妙的甩锅方式——将最难办的案子丢给那些没有后台的“独行侠”。
冷案组,就是奥罗拉市警局的独行侠收容所。
莉迪亚·瑞斯本人就是这个收容所的资深住户。她因为在五年前的一桩涉警腐败调查中得罪了副局长罗曼·德拉戈,被从重案组调到了冷案组。冷案组的办公室在警局大楼的地下二层,和档案室共享同一个暖气管道,冬天冷得像停尸房,夏天闷得像烤箱。她的搭档是个再过一年就要退休、整天数着日历过日子的老巡警。她手下没有任何专职的技术支持人员,每次需要实验室协助都像是求人施舍。
现在,他们把一个涉及前任刑警的连环杀人嫌疑案交给她,表面上是因为冷案组“更具中立性”,实际上是因为没人想在德拉戈副局长眼皮底下碰和卡兰·维特有关的案子。那桩DNA污染事件的余波至今仍在警局内部回荡,牵涉到实验室管理、证据链制度、以及某些人迫切想要埋葬的旧账。
莉迪亚不在乎。如果这份工作教会了她什么,那就是——当所有人都在避重就轻的时候,那个烫手的山芋往往离真相最近。
她回到警局大楼时已经过了午夜。地下二层的冷案组办公室里,暖气管道照例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刺鼻气味。老巡警德斯蒙德·科尔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拿着一本过期的体育杂志打瞌睡,听见开门声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这么晚?”他嘟囔道。
“码头抛尸案。”莉迪亚脱下湿透的雨衣挂在门后的钩子上,打开电脑,“德斯,帮我在系统里查一个人。卡兰·维特,前第四重案组探员,两年前被开除。”
德斯蒙德放下杂志,眉头皱了一下:“维特?我知道他。那场审判结束之后,他像是从地球上消失了。没有银行记录,没有信用卡消费,没有租房合同,甚至没有使用过社保号码。我去年帮退休福利部门做过一次前警员地址追踪,维特是唯一一个完全查不到任何近况的人。”
“两年没有任何记录?”莉迪亚坐下来,开始翻看技术员发来的档案,“那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用现金。住不登记身份的地方。可能有人在暗中给他提供帮助——靠他自己在警察岗位上学到的反追踪技能,想在人海里消失并不难。”德斯蒙德的声音变得低沉,“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消失?”
莉迪亚没有回答。她正在看卡兰·维特的个人档案。档案里的照片拍于他警校毕业那一年,一个头发剪得很短、眉骨突出、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抿着嘴唇,像随时准备把整个世界扛在自己肩膀上。他的考核成绩在所有科目中都排在前百分之五,从巡警到重案组探员只用了四年,是整个警局历史上最快的晋升速度之一。
档案后面附着那场庭审的全部笔录。莉迪亚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到了卡兰在证人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辩护律师艾伦·克劳福德问他:“维特探员,您是否认为自己在证据管理上存在疏失?”
按照当时的法庭记录,卡兰沉默了将近二十秒才开口。
“我沉默的那二十秒,”他说,“不是因为我在回忆自己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在克制自己不要把真相说出来。”
那是他作为证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法官随后以不配合法庭为由,命令他退席。
莉迪亚把这份记录反复看了三遍。
克劳福德没有追问。一个经验丰富的辩护律师不可能对这种话无动于衷,除非他不想追问。
或者说,不敢追问。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实验室发来了警徽的详细检测报告。
报告显示,警徽的基材成分和制造模具磨损痕迹与奥罗拉市警局配发的标准警徽完全一致,序列号还原至全码后确认为OR-42791,数据库记录该警徽于两年前因持徽人解职而被强制收缴。但接下来的一组数据让莉迪亚坐直了身体。
锈蚀分析显示,警徽的表面氧化层厚度和码头现场的空气盐度、湿度环境完全吻合,说明警徽确实是在码头的环境中暴露了一定时间。但在这层表面锈蚀之下,检测出了另一种明显更早的氧化特征——酸性物质造成的腐蚀痕迹,与钢材在工业酸性溶液中浸泡数小时后产生的效果一致。这层底层腐蚀被表面的自然锈蚀覆盖,但时间间隔很短,大约只有一到两天。
这意味着这枚警徽在被带到码头之前,曾经被人为浸泡在酸性溶液中。
不是单纯的加速生锈。莉迪亚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突然意识到一件更具体的事情——锈蚀层的分布不均匀,背面比正面严重得多。这种不均匀性通常意味着——
她放大报告中的显微图像,在警徽背面靠近别针焊接点的位置,发现了一组极细的、肉眼无法察觉的划痕。划痕排列规则,方向一致,深度由浅入深再变浅,末端有一个微小的停顿点。
这是在用某种尖锐工具刮除警徽背面的锈蚀时留下的痕迹。而且刮除动作很匆忙,没有完成就停止了。
刮除锈蚀,意味着有人想要露出锈蚀下面的东西。警徽背面的那个位置,通常是压印序列号的地方。
当莉迪亚把显微图像继续放大到最大倍率时,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人想让世人看到的东西。
在那些被匆匆刮开的锈蚀缝隙里,出现了一个被警械管理处的防伪涂层覆盖了整整两年的标记——一串用激光蚀刻的微小字符,不是序列号,而是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是埃琳娜·瓦茨的殉职日。
莉迪亚盯着那行字符,背脊上一阵寒意蔓延开来。
这不是一次随机的作案后标记。凶手不是随手拿了一枚旧警徽作为签名,而是从一开始就选好了这枚警徽,知道它的编号,知道它被收缴的日期,知道它背后的含义。
他用酸性溶液处理它,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是为了在大面积锈蚀的背景中制造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他故意留下了刮除锈蚀的痕迹,就像他故意把警徽钉在阿德里安·雷克纳的胸口——他想要被人看见,想要被人找到。
德斯蒙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瑞斯,你找到什么了?”
莉迪亚关掉屏幕,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让德斯蒙德感到一丝反常。
“有人给我们留了一封信,”她说,“用的是血和锈。”
窗外,奥罗拉市的夜空被新一轮雨云覆盖,雨声重新密集起来,像某种低沉的鼓点,正在为一场远未结束的追猎奏响序曲。
而在城市的某处,一个消失在所有人视野中整整两年的人,也许正在同样的雨声里,冷静地擦拭着下一件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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