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面具之邀

马斯卡雷德市的十月总是裹挟着一股甜腻的腐臭。

艾琳·格雷站在联邦调查局地方分局的档案室窗前,透过百叶帘俯瞰街道。彩旗、花车、临时搭建的啤酒帐篷把整座城市装扮得如同一个醉醺醺的小丑。千面狂欢节——这是马斯卡雷德市引以为傲的传统,每年吸引数十万游客涌入这座埃尔比昂联邦的北方重镇。人们戴上精心挑选的面具,在为期一周的狂欢中抛弃身份、职业、道德,以及一切被文明社会强加于身的枷锁。

至少,宣传册上是这么写的。

“格雷博士,您的咖啡。”

年轻的分析员把纸杯放在桌角,目光小心翼翼地在艾琳和那堆档案之间游移。他来分局不过半年,显然还没习惯和一位资深犯罪侧写师共处一室。艾琳没有碰咖啡,而是拿起最上面那份红色标记的文件夹。

“失踪报告都在这儿了?”

“是的,过去三个月,共十四起。狂欢节预热活动开始后的数据尤其异常。”

艾琳翻开第一页。莉迪亚·莫罗,三十四岁,会计,十月四日最后一次出现在“假面集市”,此前一周她的名字被列入“全知档案”信用风险清单。第二页。卡尔·坦纳,四十二岁,货运司机,十月六日在“变装舞会”后失踪,同样在失踪前被全知档案标记为第三类信用危险等级。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一个令人不安的模式正在浮现。

艾琳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她四十二岁,在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组工作了十五年,写过三本该领域权威教材,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案卷关联性。不是连环杀手,不是邪教仪式,而是一个覆盖全国百分之九十公民信用数据的私营机构,以一种近乎随机的算法逻辑,将数万名无辜者划入“潜在风险”的阴影之下。

而在这座狂欢的城市里,这份阴影名单正在变成猎杀清单。

“全知档案那边怎么说?”

分析员苦笑:“他们派了一个律师团,递交了整箱法律文书,核心意思就一句——名单并未对外公开,仅在内部存档,所以他们对名单被泄露或滥用不承担任何责任。”

艾琳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街头已经有穿着羽毛装的舞者开始预热表演,面具商贩在路边搭起临时摊位,塑料和丝绸缝制的面孔挂满货架——苍白的、绯红的、哭泣的、大笑的、愤怒的、冷漠的。一个城市正在同时戴上和卸下它的面孔。

这正是让艾琳不安的地方。

从行为分析的角度看,千面狂欢节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去个体化环境。匿名性、群体淹没、感官刺激、道德真空——所有这些社会心理学要素聚集在一起,就像把火药、引线和火种堆放在同一个密闭空间,只等一个微不足道的火花。

而全知档案的标记名单,就是那个火花。

“给我接通雷米·拉莫斯的电话。”

“那个正在起诉全知档案的人?”

“他是第一个。”

艾琳在卷宗中找到这个名字。雷米·拉莫斯,三十七岁,小型货运公司经营者,去年在申请车辆贷款时发现自己的信用报告被错误标记——他的姓名与联邦反恐名单上的某个化名存在部分匹配。全知档案的系统自动将他列入了“第四类高风险”清单,并在数家金融机构间流转了这一信息。贷款被拒,合作伙伴中止合同,他的公司三个月内濒临破产。

但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那之后。

去年的千面狂欢节期间,拉莫斯在回家的地铁上遭到一群戴笑脸面具的人围攻。他们没有抢他的钱包,没有索要任何财物,而是在袭击过程中反复喊着他的信用报告编号和风险等级。他在医院躺了六天,断了三根肋骨,却无法说服警方相信这不是一次随机的街头暴力。

“因为没有人可以指认面具后面是谁。”拉莫斯后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在狂欢节期间,整座城市都戴着面具。袭击者、旁观者、巡逻的警察——每个人都一样。当我试图呼救时,路人以为这只是狂欢节的一个即兴表演环节。”

电话接通后,拉莫斯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警觉。

“格雷博士,我知道你是谁。如果你是想让我撤诉——”

“恰恰相反。我想请你帮我看一些东西。”

艾琳将最近十四起失踪案的简要描述传真给他。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些人的标记信息,”拉莫斯说,“和我的一模一样。都是部分姓名匹配算法造成的误标,都被列为高风险等级,都在失踪前——”

“都去了千面狂欢节的活动现场。”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拉莫斯用几乎气声的语调说:“那不是我一个人的遭遇。这是一场狩猎。”

“我需要你向联邦法院提交一份紧急申请,扩大集体诉讼范围。”

“他们不会批准的。全知档案的律师已经用‘未对外传播’这个理据成功阻挡了大部分受害者加入诉讼。最高法院下个月就要做出裁定了。”

艾琳知道这其中的法律困境。根据宪法第三条的起诉资格原则,原告必须证明自己遭受了具体的、实际的损害,且该损害可以直接追溯到被告的行为。对于数百万被全知档案“内部标记”却未被告知、未对外传播的公民来说,法律意义上的损害几乎无法证明——直到他们在狂欢节的面具下被袭击。

而到那时候,往往已经太迟。

挂断电话后,艾琳重新审视那十四份失踪报告。她在侧写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行凶者并非个体。这是一个在狂欢节掩护下运作的集体行为模式。”

接着是第二行:

“标记名单充当了‘合法化’目标的心理机制。袭击者可能真诚地相信自己是在对‘危险分子’执行某种正义。”

然后是第三行,她的笔尖停顿了几秒:

“没有人认为自己有罪,因为没有人可以做面具之外的那个人。”

分析员探头看过来:“博士,这是什么意思?”

艾琳放下笔。她的脑海中正在勾勒一个轮廓——不是一张脸,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弥漫在城市上空的无形存在,像宗教仪式上的集体癫狂,像远古部落狩猎时的共同亢奋。在现代文明的表面之下,某种古老而黑暗的意识正在被唤醒。

手机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条匿名短信,来源号码被加密:

“想了解千面狂欢节的真正起源吗?来旧城区的白鹿巷,今晚午夜。带上面具。——一位关注者”

艾琳将短信展示给分析员,后者立刻紧张起来:“这可能是陷阱。我们需要调一组武装探员——”

“不行。在狂欢节期间派武装探员进入旧城区,整个社区会在一分钟内变出一万个戴面具的人。我们连目标都找不到。”

“那您打算——”

艾琳拿起外套走向门口。经过办公区时,她看到电视屏幕上正滚动播放新闻:全知档案的CEO在国会听证会上重申,该公司的信用标记系统“从未对任何公民造成实质性伤害”,被错误标记的人士“因为信息未对外公开,所以不具备诉讼资格”。

窗外,夕阳正将整座城市浸入琥珀色的暮霭中。街头狂欢的人群逐渐密集起来,面具开始被一个个戴上。笑声、音乐、烟火升腾的气味从半开的窗户涌入。

艾琳在侧写板的下方写下最后一句话:

“每一个罪犯,都是在描绘上帝遗落的阴影。而在这里,上帝正在被千万个面具所替代。”

旧城区的钟声敲响了傍晚七点。

与此同时,在城市地下某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十四个人正围坐在一张圆桌前,面前各放着一副崭新的、尚未佩戴的面具。每一张面具的眉心上,都刻着一串细小的编号——与全知档案信用风险清单上的标记代码一一对应。

最靠门的那个人将手指按在面具的嘴唇部位,轻声说道:

“今年的狩猎季,开始了。”

圆桌上方的旧吊灯闪烁两下,照亮墙壁上涂抹的七个褪色单词,像是某种早已被遗忘的祷告:

“我们即阴影,我们即救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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