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站自南向北延伸出三条狭长的走廊,像一根冻僵的三叉神经。莉娅·索德伯格已经在通信室里坐了四个小时,耳机里只有一片沙沙的静电声,像有人往话筒上不停地撒粗盐。
这是她来到诺瓦站的第四十七天。作为南角群岛联合科考组织的通信技术员,她的任务是维护站内与外界的所有联络信道。实际上,自从两周前最后一艘补给船在暴风雪中提前撤离,她的工作就只剩下一个内容:等待。等待极夜过去,等待下一批补给船能在冰层解冻后靠岸,等待这个世界重新记起在极地深处还有十二个活着的人。
通信室的荧光灯管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频闪,莉娅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站区日志,边上是一台老旧的短波收发器,型号老到她只在培训教材上见过。站里的设备大多是这样——能用,但随时可能坏。她每隔半小时手动记录一次频率扫描结果,哪怕扫描的结果永远是空白。
门口传来两下敲门声。
莉娅摘下耳机,椅子转过去。门被推开一条缝,站长马库斯·霍尔特探进半张脸。他今年五十六岁,灰白的胡茬从下巴蔓延到鬓角,眼眶深陷,像两块被凿过的岩石。在诺瓦站,霍尔特是个沉默的权威,做事滴水不漏,但从不解释。
“还在扫描?”他问。
“按规定。”莉娅说。
霍尔特点了点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莉娅没见过的男人。
那人身材颀长,裹着一件深蓝色的极地防寒服,领口的拉链拉到最高处,露出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他的头发是很浅的亚麻色,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四十岁出头,但眼角的细纹暗示他也许更老一些。他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在荧光灯下几乎像两块磨砂玻璃,看不太清瞳仁的边界。
“这位是奥德里克·瓦森医生,”霍尔特说,“新任站区医疗官。今天刚到。”
莉娅愣了一下。“今天?可是补给船——”
“破冰运输组临时加派了一趟行程。只有他一个人登站。”霍尔特说,“人员编制调整。原来的格林医生上个月退休了。”
她没听说这个消息。不过站里的人事变动向来不需要经过她批准。她朝瓦森点了点头,“莉娅·索德伯格,通信技术员。”
瓦森医生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很难不放下戒备的微笑。“幸会,索德伯格小姐。希望极夜不会让你的工作太枯燥。”
“枯燥是好事,”莉娅说,“通信忙起来的时候,通常意味着有人遇险了。”
瓦森嘴角的弧度保持了一秒钟,然后自然地收回去。这个细节落在莉娅眼里,但她当时没有多想。她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医生有些过于整洁了,他的胡茬刮得非常干净,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在经历了两个月的极地生活之后,这种整洁本身就是一个异类。
霍尔特领瓦森去熟悉站区,莉娅重新戴上耳机。
静电。依然是静电。
她调整频率旋钮,手指拧动那只老旧的拨盘。在调到第四区间时,静电中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声音。不是语音,而是一种机械的、有节奏的脉冲信号,像是某种老式发报机发出的摩尔斯电码,但频率更低,节奏更混乱。
莉娅将信号接入录音设备,拿起笔在日志上快速记下频率和时码。她仔细听了几分钟,确认这不是任何已知的科考站呼叫码。信号非常弱,时断时续,像是在极远处有人正反复试图发出同一段信息,但又不敢用太大的功率。
她把这段信号录下来,存进加密档案夹里。按规定,任何不明信号都应该向站长报告,但莉娅有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让她决定先自己弄清楚这段信号的内容。
那天晚上,全站十二个人在餐厅进行了一次简短的欢迎聚餐。说是聚餐,其实不过是每个人都端着自己的配给罐头围坐在长条桌旁。诺瓦站的人员结构很简单:霍尔特是站长兼气象学首席,副站长是地质学家埃德温·佩尔森,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个子,胡子里永远夹着饼干屑。此外还有生物学家海伦娜·瓦斯克斯,机械师埃里克·松德奎斯特,两名地质采样员,三名气象观测员,以及一个负责后勤的年轻人叫卡尔。
莉娅和佩尔森坐在桌子一端,瓦森坐在另一端,和霍尔特挨着。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大部分时候只有刀叉刮过金属盘子的声音。瓦森偶尔说几句关于极地医学的话,语调平缓,措辞精确,听起来像在念一篇论文。
佩尔森往莉娅这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你不觉得这个新来的话有点太多了吗?”
莉娅看了一眼瓦森,他正在向霍尔特描述一种用于治疗极地冻伤的新型敷料。他的语速不快,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一台被调试到最佳状态的机器。
“话多倒是不多,”莉娅说,“但他说的每句话都太完美了。”
佩尔森哼了一声,用叉子戳了戳罐头里的豆子。他没有再说什么,但莉娅注意到,整顿饭下来,佩尔森没有跟瓦森说过一句话。
饭后莉娅回到通信室,把那段不明信号的录音调出来反复播放。她打开站区的旧档案数据库,试图搜索类似的信号特征。数据库的年代非常久远,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但大部分文件都被标注为“已归档”或“权限不足”。
在翻到一处编号为“KVT-1997”的档案夹时,系统的检索进度条卡住了。
莉娅等了将近半分钟,正准备重启程序,屏幕突然弹出一份未经索引的文件。文件里只有一张扫描图片,上面是一张泛黄的旧通缉令。通缉令的抬头印着“昂格利亚王国军事情报局通缉令”,日期标注是二十年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浅色的头发,轮廓分明的下巴,眼睛里透出一股冷硬的光。
照片下方印着名字:康拉德·弗尔克。
莉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点变得模糊不清。她把图片拖到桌面角落,又打开站内的人事档案,调出了奥德里克·瓦森的入职登记照。两张照片在屏幕上并排显示,一左一右,相隔二十年。
她的手指变得冰凉。
是同一张脸。
不完全是。发色有细微差异,弗尔克的颧骨略高,但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嘴角那个几乎察觉不到的不对称——每一个关键特征都对得上。这就像在看一个人的两个不同版本,一个年轻而锋利,另一个被时间打磨得更圆润,但骨头还是那副骨头。
莉娅重新点开通缉令,阅读上面的文字。文字是用昂格利亚语写的,她在大学辅修过两年,能看懂大概。
“康拉德·弗尔克,前昂格利亚王国军事情报局第四处上尉。被控在卡斯特维特监管所犯下反人类罪行。一九九七年三月十四日,在引渡途中于诺斯海沉船事件中宣布死亡。尸体未寻获。”
卡斯特维特。
这个名字莉娅听说过。那是二十年前昂格利亚内战期间最黑暗的一页。十二名被关押在监管所里的平民在被释放前夕集体死亡,死因被定性为“体位性窒息”——他们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双腿被绳索捆绑,身体被面朝下压制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负责执行的就是军情局第四处。
莉娅关上屏幕,在黑暗中坐了很久。通信室里只有仪器指示灯的光,绿色的小点在墙上一明一灭,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呼吸。
她想起了瓦森今天刚到站时的那个微笑。恰到好处,难以抗拒。
她又想起了佩尔森在餐桌上的话:你不觉得这个新来的话有点太多了吗?
第二天一早,莉娅去找霍尔特。
站长室在走廊最南端,是一个狭窄的小房间,墙上贴满了气象图表和卫星云图。霍尔特坐在一张铁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莉娅把那份通缉令和瓦森的入职照摊在桌上,没有说任何开场白。
霍尔特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莉娅。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莉娅注意到他眼角的肌肉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从哪里找到这个的?”他问。
“旧档案数据库。一份没有索引的文件。”
霍尔特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永恒的黑暗,暴风雪撞击着双层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了。”霍尔特终于说,“你不要再查下去。”
“什么意思?”
“我是说,”霍尔特站起身,把通缉令对折起来,塞进自己的抽屉里,“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回去继续监控通信。”
莉娅站着没动。她想问他打算怎么处理,想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但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她无法立刻解读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悲伤但又不完全是悲伤的神情。
“马库斯,”她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霍尔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微微弓起,防寒服下的脊梁像一段被风雪侵蚀的岩石。
“把门带上。”他说。
莉娅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那天下午,她看到霍尔特单独走进瓦森医生的诊室,把门关紧。两个人谈了将近两个小时。当瓦森医生再次出现时,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平静、温和、无懈可击。他甚至朝莉娅点头致意,然后继续去医务室清点药品库存。
莉娅回到通信室,把那段不明信号的录音重新播放了一遍。
这一次,她注意到一个此前被忽略的细节。在脉冲信号的间歇里,有一个极微弱的、几乎被淹没的人声。她将音量开到最大,把录音降噪处理,反复听了几十遍之后,终于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
那个声音用一种非常古老的昂格利亚方言反复念着同一个句子——
“他没有死。他在诺瓦站。”
窗外的暴风雪骤然加大,整个通信室陷入了一阵剧烈的摇晃。灯光熄灭了两秒钟,又重新亮起。莉娅看着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声音频谱图,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一直蔓延到后脑。
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缓慢,沉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几乎完全一样。
脚步声在她的通信室门口停了下来。
莉娅转过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没有开。
但门缝下方的阴影里,她能看到一双靴子的轮廓。
那阴影停顿了整整三秒,然后缓缓移开,脚步声继续朝走廊深处远去。
莉娅把手放在键盘上,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打开那段录音。她关闭了全部程序,清除了操作记录,然后拿起笔,在日志上写道:
“今日无异常通信。”
她知道自己在说谎。但她也知道,诺瓦站距离最近的人类聚居地有四百公里,外面是零下六十度的极夜,补给断绝,无处可逃。
在这里,真相是一件奢侈品。而谎言,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的东西。
她合上日志,关掉灯。通信室的仪器指示灯在黑暗中继续闪烁,绿色的光点一明一灭,像某个遥远的人在深海之下反复敲击着一扇打不开的门。
北走廊尽头,霍尔特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张泛黄的通缉令。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旧相框,翻开背面。相框里夹着另一张照片,已经褪色得快要看不清上面的人脸。
照片上,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另一个更年轻的男孩旁边,两个人勾着肩膀,在太阳底下大笑。
照片的边缘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卡斯特维特,一九九七年二月。”
霍尔特合上相框,把它面朝下扣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颤抖。
风暴仍在继续。极夜的黑暗像一件厚重的裹尸布,将诺瓦站从头到脚覆盖得严严实实。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而十二个人中,已经有人率先做出了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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