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无名的女人

威斯兰的十月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还是满城金黄的桦树叶,一夜之间便被北风卷走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枝杈。首都诺德维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剥去了伪装,露出它原本冷峻的骨骼。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只有东边地平线上透出些许铅灰色的光晕。

罗拉·凯恩站在冰湖岸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却没有挡住那股从湖面上刮来的寒气。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分钟,看着鉴证科的同事们在防护带内忙碌,白色的防护服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幽灵。

“凯恩探长,你不必来的。”鉴证科主管托尔·林德斯特伦踩着冻硬的泥地走过来,靴底发出碎冰碴被碾碎的声音,“现场没有任何他杀痕迹。法医的初步判断是自杀,体温过低加上巴比妥类药物过量,典型的自我了断。”

罗拉没有回答。她的目光穿过那些忙碌的身影,落在湖边那具被灰色防水布半掩着的尸体上。一个女人,仰面朝上,像是睡着了。她的脸被湖水泡得有些发胀,但真正让罗拉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嘴角那一小块淤青。

那不是冻伤。罗拉见过太多冻伤的尸体,寒冷会让皮肤呈现出一种均匀的蜡黄色。但那一小块淤青是紫红色的,边缘呈现出细微的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按压过。

“谁发现的?”罗拉问。

“一个晨跑的人。”林德斯特伦翻了翻手中的记录,“叫维克托·埃里克森,IT工程师,每天五点准时沿湖岸跑步。他说看到湖边浅水区有一团深色的东西,走近才发现是人。”

“让他留下来,我要跟他谈谈。”

“已经让他走了。标准的目击笔录做完了,没什么特别的。”

罗拉终于转过身,看着林德斯特伦。这个在鉴证科工作了二十五年的老警察,此刻正用一种过来人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实习生。

“托尔,她嘴边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林德斯特伦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耸耸肩:“可能是被水底的石头或者树枝刮到的。湖底全是碎石,水流把她冲进来的时候什么都有可能碰到。”

“那不是擦伤。那是按压伤。”

“罗拉——”

“我自己去看。”

她没有等林德斯特伦的回应,弯腰钻过黄色警戒带,大步朝尸体走去。脚下的泥地松软湿滑,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吸水声。鉴证科的几位同事看到她走过来,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拦她。在重案组待了十二年的罗拉·凯恩,向来不听任何人的劝阻。

她在尸体旁边蹲下来。

近距离观察让那些被远观忽略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女人的双手被水泡得发白起皱,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细小的凹痕——她戴过戒指,但戒指不见了。不是最近摘掉的,那圈凹痕已经有些发白,像是戴了很久之后被取下来。

罗拉戴上手套,轻轻掰开女人僵硬的嘴唇。

“你在做什么?”林德斯特伦跟了过来,语气里带着不耐,“法医还没做完整的口腔检查,你不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罗拉从女人嘴里取出一小块闪着银光的金属碎片。它嵌在右侧臼齿的咬合面上,夹在牙缝之间,像是被人在死前强行塞进去的。她把它举到眼前,借着探照灯的光线仔细观察。

碎片极小,大概只有一个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小。但它的边缘是经过精密加工的,上面还刻着一道弧形的凹槽。罗拉在警徽后面别着一支小手电,她打开对准碎片,看清了凹槽内部的纹路——那是一截缠绕的蛇,盘在一个不完整的杖形图案上。

蛇杖。医学的象征。

“托尔,”罗拉把碎片放进证物袋,“这不是自杀。”

林德斯特伦的脸色变了。他不是因为被推翻判断而不悦,而是因为他从罗拉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那是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表情。

诺德维克东北角,距离冰湖十二公里的地方,一栋全玻璃幕墙的大楼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芒。大楼顶层的LOGO在朦胧的天色中格外醒目:福斯医疗集团。

顶层的办公室里,奥德里克·福斯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他今年六十八岁,银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整齐地向后梳拢,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他穿着深灰色的手工定制西服,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精心保养的手术刀。

窗外是诺德维克的天际线,低矮的建筑群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安静而驯服。福斯喜欢这个视角。他已经在这扇窗前站了三十年,看着这座城市一点一点被他踩在脚下。

“先生。”秘书的声音从内线电话里传来,“古斯塔夫森律师到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马格努斯·古斯塔夫森穿着一件有些褶皱的深蓝色西装走进来,腋下夹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他是福斯医疗集团的首席法律顾问,也是奥德里克·福斯唯一信任的人。

“法院那边有什么消息?”福斯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不太乐观。”古斯塔夫森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却不敢坐下,“赫拉医疗那边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他们打算在听证会上提出‘转让禁止反悔’原则的例外情形。如果他们能证明专利权利要求的范围在转让后被显著扩大,超出了原始发明人的原始陈述范围,那他们就有权挑战专利的有效性。”

福斯缓缓转过身,茶杯在他手里纹丝不动。

“例外情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调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份病历,“这个例外情形的判定标准是什么?”

“关键在于原始发明人在转让时的陈述与后续专利权利要求之间是否存在实质性矛盾。”古斯塔夫森翻开文件夹,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上滑动,“他们必须找到原始发明的范围与现有专利保护范围之间的差异。如果差异足够大,法院就可能允许他们提出无效挑战。”

“所以问题的关键在于……谁是真正的原始发明人?”

“是的。”古斯塔夫森抬起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以及那份原始陈述到底说了什么。”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段很长的沉默。福斯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天已经亮了,湖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晨雾。

“那个冰湖里的女人,”福斯忽然开口,语气仍然没有起伏,“我听新闻说是前雇员。”

古斯塔夫森愣了一下:“是的。卡洛琳·埃克达尔,病理学实验室的前研究员,三年前离职。新闻说是自杀。”

“可惜了。”福斯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

他放下咖啡杯,走到办公桌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没有贴标签的文件夹。这个抽屉平时是锁着的,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叠泛黄的手写笔记,纸张的边缘已经脆化,用发黑的墨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第一页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拉斯洛·瓦尔贝克。

福斯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名字,像是在触摸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

“马格努斯,”他说,“把卡洛琳离职前接触过的所有项目档案都调出来。然后通知媒体,就说福斯集团愿意为家属提供全额丧葬费,并对前员工的不幸深表哀悼。”

古斯塔夫森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福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联系一下诺德维克警局。以一个关心员工的企业家的身份,问问她去世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您觉得……”

“我只是觉得,一个被诊断为抑郁症的人选择在冰湖中结束生命,不应该有任何异常。”福斯将那份泛黄的文件夹合上,重新锁进抽屉,“没有任何异常。”

罗拉回到警局的时候,整个二楼重案组的办公室还空荡荡的。她把证物袋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那块碎片上的图案。

结果很快跳出来:阿斯克勒庇俄斯之杖,世界卫生组织的标志,同时也是几乎所有医学机构的通用标识。这种带有蛇杖图案的金属制品通常是医疗器械上的装饰性或功能性部件。但它的刻痕太精细,金属材质也比普通的不锈钢更为厚重,更像是某种高端定制设备上的零件。

她在搜索框里加上“福斯医疗”这个关键词。

页面刷新了。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一篇两年前的医学期刊文章,上面配图展示的正是福斯医疗最新一代子宫内膜消融设备的分解图。罗拉放大图片,在设备手柄的底部,看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蛇杖标志。

她的手机响了。

“凯恩探长,这里是法医部。”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您送来的女尸,我们做了初步的口腔和喉部检查。”

“找到什么?”

“她的舌骨右侧有一处不完全骨折,喉部软组织有被压迫的痕迹。这不是溺水造成的。有人在她死之前,用力按压过她的喉咙。”

罗拉握紧手机。

“还有一件事。”法医顿了顿,“我们在她的胃内容物里发现了巴比妥类药物残留。但是浓度不对——如果她是服药后落水,那么药物应该在血液中达到峰值再下降。但她的血药浓度曲线显示,药物是在她濒死的那一刻才被大量摄入的。也就是说,有人强迫她吞下药物,然后把已经失去意识的她丢进了湖里。”

罗拉挂掉电话,目光重新落在那块金属碎片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稳,稳到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个冰湖里的女人不是自杀。她是被谋杀的。而凶手留下的唯一线索,是一小块来自福斯医疗设备的碎片。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内部线路。

“让埃里克森先生回来一趟。对,就是早上发现尸体的那个IT工程师。告诉他,我们在他的证词里发现了几个前后矛盾的地方。”

放下电话,罗拉靠在椅背上,窗外诺德维克的天空已经完全亮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证物袋上,那块银色碎片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一颗没有温度的星星。

十二公里外,奥德里克·福斯正在参加一场慈善早餐会,微笑着把一张巨额支票递给儿童医院的院长。闪光灯在他周围亮成一片,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镜头里显得温暖、仁慈、无懈可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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