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湖畔白骨

诺斯兰州,罗森湖市。

十月的湖风从北岸吹过来时,伊莎贝尔·克罗夫特正蹲在一个两米深的土坑边缘,手里的不锈钢镊子悬在半空。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有将近四十秒了。

“博士?”身后的年轻助手布莱恩·科尔曼试探着开口,“需要我……”

“别说话。”

伊莎贝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什么沉睡的东西。她的目光锁定在土坑底部那团灰白色的轮廓上——那不是石头,也不是树根。

那是一根人类桡骨。

确切地说,是一根被深褐色塑料布半裹着的、已经部分钙化的右前臂骨骼。塑料布在湖岸潮湿的泥土里埋了不知多少年,边缘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伊莎贝尔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扫开周围的浮土,更多的骨骼露了出来。

颅骨,肋骨,骨盆。

“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左右,挖掘机师傅在这一带进行地基平整作业时发现的。”罗森湖警局的马库斯·凯恩探长站在坑边,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他是个四十出头的黑人,身材精瘦,眼角的皱纹深得像用刀刻上去的。在罗森湖干了十五年刑侦,他见过太多被湖水冲上岸的东西——但这一次不一样。

伊莎贝尔终于抬起头。她今年三十六岁,是诺斯兰州法医病理学研究所最年轻的主任法医。在同行眼中,她的名字通常和“天才”“冷血”“工作狂”这三个词捆绑出现。她不喜欢前两个,对第三个无所谓。

“死亡时间呢?”凯恩问。

“肉眼初步判断,至少十年以上。”伊莎贝尔用镊子轻轻翻开塑料布的一角,露出颅骨的侧面。颞骨区域有三处明显的放射性骨折线,呈星芒状向四周延伸,那是钝器反复打击留下的痕迹。“颅骨有多处创伤,集中在左侧颞部和顶部。不是一次击打,是多次。”

凯恩的眉头皱了起来。

“就是说,不是意外。”

“意外不会打一个人的脑袋三四次。”伊莎贝尔站起身,脱掉沾满泥土的乳胶手套,“而且他也不是淹死的。舌骨和甲状软骨未见骨折,没有溺水征象。他是被人打死后,裹上塑料布埋在这里的。”

凯恩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对旁边的警员说:“封锁现场,扩大搜索半径。如果这里埋了一具,可能还有更多。”

伊莎贝尔没有参与后续的现场勘查。她的工作战场在解剖室。但就在她收拾器材准备离开时,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

她从不看新闻推送,但她看到了屏幕上的标题——《布莱克伍德集团正式启动罗森湖“翡翠湾”项目,市长索恩出席奠基仪式》。

配图是一张合影:一个身穿深灰色定制西装的高大男人,正微笑着与罗森湖市长康拉德·索恩握手。男人的头发是深棕色的,梳得一丝不苟,五官深邃得像是从时装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他的微笑恰到好处——温和,得体,毫无破绽。

新闻称他为“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

一个在国外发迹的地产大亨,这次回到罗森湖,据说是为了“回馈家乡”。他计划在湖畔打造整个诺斯兰州最高端的住宅社区,总投资超过十二亿克朗。

伊莎贝尔看了一眼配图中男人微笑的脸,莫名感到一阵寒意。她关掉手机,把那阵寒意归结为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衰弱。

两天后,那具骸骨的初步检验报告出来了。

伊莎贝尔在深夜的法医实验室里,对着聚光灯逐一检查每一块骨骼。她做事有一个习惯——喜欢在凌晨工作。整栋楼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反而能更清晰地思考。

死者为男性,身高约一米七八,年龄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颅骨创伤是致命伤,但让她真正感到不安的是肋骨上的发现。

右胸第三和第四根肋骨上,各有一道已经愈合的骨折线。

骨折断端圆钝,有骨痂形成痕迹。根据骨折愈合的病理生理周期推算,这些伤发生在死者死亡前大约两年。

“你在死之前就被人打过一顿狠的。”伊莎贝尔自言自语,拿起相机拍下骨折的特写。

她检索了罗森湖警局的陈年档案数据库,筛选出过去二十五年间所有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报告,然后逐一对比。

第三十七份档案让她停下了滚动。

霍桑家族灭门案。

二十年前,罗森湖沿岸有一处名为“霍桑庄园”的私人宅邸,主人叫埃利奥特·霍桑,是一名建筑师,也是当时罗森湖沿岸商业开发项目最激烈的反对者。他组建了一个叫做“湖岸保护联盟”的组织,联合沿岸居民抵制市政开发公司的强制征收。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七日晚,霍桑庄园突发大火。官方认定:煤气泄漏引发爆炸,埃利奥特·霍桑、妻子玛格丽特·霍桑,以及两个儿子——十四岁的诺亚和九岁的伊桑——全部遇难。

四具烧焦的遗骸在废墟中被找到,牙科记录确认了身份。

案子就这么结了。

但伊莎贝尔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时的牙科鉴定报告,是由一名叫雨果·梅森的牙医出具的。报告只有薄薄的两页纸,没有任何X光片的附件。

而档案附录中塞着一份当年《罗森湖日报》的剪报,标题是《霍桑遗属质疑火灾结论,民间传言称暴力征地酿惨案》。报道提到,霍桑的妹妹曾在听证会上公开质疑,称埃利奥特·霍桑在火灾前一周曾遭到不明身份人员的袭击,右肋骨折,并在报警记录中有备案。

右肋骨折。

伊莎贝尔看着屏幕上那两根带着陈旧骨折痕迹的肋骨照片,后脊一阵发凉。

她把DNA样本送进了测序仪。

等待结果的那几个小时里,她又打开了那篇关于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的新闻。她放大配图,仔细端详那个男人的五官。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找到了霍桑家族二十年前的报纸存档照片——照片上,九岁的伊桑·霍桑站在父母身边,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

她用自己的面部比对软件将两张照片叠在一起。颧骨间距、下颌角度、眼间距——软件给出的匹配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九。

伊莎贝尔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软件有误差,光靠骨相比对说明不了什么。一个九岁孩子的骨骼在成年后会发生很大变化。但那个概率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直觉里。

DNA比对结果在清晨六点送达。

在罗森湖泥坑里埋了二十年的那堆骨头,属于埃利奥特·霍桑本人。

这意味着,当年在大火中“烧焦”并被牙医确认身份的那具遗骸,根本不是埃利奥特·霍桑。

有人在火灾发生之前就已经杀了他,把他埋在了湖岸的荒地中,然后伪造了火灾现场。

而那个据说死在火灾中的小儿子伊桑——他的遗骸至今没有被找到。

伊莎贝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窗外,第一缕晨光正照在罗森湖平静的水面上。远处的塔吊已经开始转动,那是翡翠湾项目的施工现场。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的帝国正在这具骸骨上方的土地上拔地而起。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城市的另一端,那个叫亚历山大·布莱克伍德的男人也在看着同一片湖面。

他站在酒店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身后的桌上摊着一摞文件,其中最上面那张,是诺斯兰州总检察长莉莉安·瓦尔德刚刚签署的行政令副本——强制披露州内所有慈善组织主要捐赠者名单。

布莱克伍德家族基金会赫然在列。

他的手机亮了。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来,只有一句话。

“他们开始挖了。”

亚历山大看了那条信息三秒,面无表情地删除了它。他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转身走向门口。

今天是他要去市政厅参加翡翠湾项目最后一次听证会的日子。他需要微笑,握手,扮演一个回馈家乡的成功商人。

他已经练习了整整二十年。

湖边的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强制披露令的复印件。纸翻过来,露出了背面的空白。

那空白处有一个用铅笔轻轻写上去的名字——康拉德·索恩。

然后纸又翻了过去,一切恢复了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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