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灯光永远是一种病态的惨白。
大卫·凯恩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作响的荧光灯,感到太阳穴有什么东西在一跳一跳地疼。他已经在这种光线下坐了四个小时。他七岁的女儿莉娜蜷缩在隔壁的塑料椅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声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三十九度二。”艾米把温度计从女儿腋下取出来,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这句话不是对大卫说的,更像是某种自言自语——他们结婚十二年,艾米早就习惯了用这种近乎冷酷的理性来掩饰恐惧。她是那种会在最坏的情况下首先列出应对方案的女人,大卫爱她这一点,也怕她这一点。
“前面还有十七个号。”大卫扫了一眼墙上的电子屏,那个红色的数字像某种刑具。“为什么今晚这么多人?”
艾米没有回答。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三天前,联邦最高法院以五比四的表决结果,裁定联邦卫生与公众服务部对全国医疗机构发布的强制疫苗接种令完全合宪。首席大法官康拉德·巴雷特在多数意见书中写道:“在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下,联邦政府依据社会保障法享有的授权是广泛且必要的。”消息传出后,圣米迦勒医院有近三分之一的护理人员因未接种疫苗而被停职,剩下的员工像沙丁鱼一样挤在剩下的班次里,急诊室的候诊时间从平均两小时飙升到六个小时。
医院大厅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焦躁。一个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年轻人靠在墙角,嘴里低声咒骂着什么;一位老妇人坐在轮椅上,头垂得很低,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男人在护士站前大声嚷嚷,说他已经等了五个小时,他的妻子在吐血。护士站的玻璃窗后面,唯一一个值班的护士长艾丽西亚·莫拉莱斯的脸像石膏一样僵硬,她机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我们会尽快安排,请耐心等待。”
大卫站起身,走到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杯温吞吞的咖啡。他往回走的时候,目光扫过急诊室尽头的走廊入口。那里挂着一块临时打印的牌子,上面的字体粗黑而仓促:F区——临时隔离观察区(仅限授权人员)。
他知道那个区域。上周本地新闻刚报道过,圣米迦勒医院将东翼的旧病房改建成了专门收治疑似传染病患者的隔离区,作为响应联邦强制令的配套措施。但因为人手短缺,那个区域实际上处于半废弃状态——没有固定的护理人员,清洁工作据说外包给了一家临时劳务公司。
他回到座位上,发现莉娜在哭。小女孩的眼泪无声地滑过烧红的脸颊,打湿了艾米的外套。
“妈妈,我难受。”莉娜的声音细得像蚊子。
“妈妈知道。”艾米把女儿搂得更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很快就轮到我们了,宝贝。很快。”
大卫把手放在妻子的肩膀上,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知道她不是冷。
又过了四十分钟。
电子屏上的数字终于跳到了他们——“凯恩,莉娜,7号诊室”。
大卫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艾米抱起莉娜,孩子的体重压得她踉跄了一步。七岁的莉娜对于已经筋疲力尽的母亲来说太重了,但艾米咬着牙往前走了。
7号诊室在走廊尽头,紧挨着F区那个临时隔离区。大卫走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隔离区的门半敞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盏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色光晕。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气味,但底下似乎压着某种更陈旧、更潮湿的味道,像是很久没人打扫的地下室。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迎上来,胸口的工牌上写着“R. 哈里斯,住院医师”。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至少有三十六个小时没睡过觉。
“孩子发烧多久了?有没有抽搐?呕吐?”哈里斯的问题像连珠炮,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艾米有条不紊地回答着,声音平稳得像在做会议汇报。大卫却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人影晃动——两个穿着灰色清洁工制服的男人从F区走出来,推着一辆帆布清洁车。其中一个高个子,肩膀很宽,走路时头低着,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另一个矮一些,走路一瘸一拐。
“那个区域还在使用吗?”大卫随口问哈里斯医生。
哈里斯头也没抬:“按说应该是空的,但谁知道呢。行政那边经常临时调配,从来不跟我们沟通。”
大卫没有追问。他更关心的是莉娜的检查结果。
哈里斯听完心肺后皱起了眉。“疑似肺炎,”他说,“需要拍胸片确认。我带她去影像科。”他看了看艾米,“您可以陪同。家属留步在这里等就行。”
“我陪她去。”艾米说。
“妈妈一个人去就行,”哈里斯说,语气客气但不容商量,“影像科空间有限,我们还在控制人员密度。”
艾米看了大卫一眼,大卫点了点头。艾米跟着哈里斯和护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莉娜,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那是大卫最后一次见到完整的女儿。
他在走廊里等了二十多分钟。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每隔几秒就会闪烁一下,把墙壁上的影子切割成碎片。他的手机震动了——艾米发来消息:拍完了,在等片子,十分钟回。
他回了一个“好”。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短促的尖叫。
大卫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艾米的声音。
他冲向走廊尽头,转过拐角,差点撞上迎面跑来的艾米。她的脸白得像纸,瞳孔放大,手指死死地攥着一个东西——那是莉娜的粉色发卡,上面沾着灰。
“她不在了。”艾米的声音是哑的,“她不在影像室里。轮椅在,人不在了。”
“什么——”
“她不在了大卫她不在!”
大卫推开影像室的门。铅门很沉,他用了全力才撞开。
房间里空荡荡的。X光机还亮着,显示着一张未完成的肺部图像。轮椅歪倒在机器旁边,坐垫上还留着莉娜体温的凹痕。地上有一小摊透明的液体,大卫蹲下去闻了闻——不是水,是医用酒精的味道。
唯一的出口是走廊。走廊尽头是F区,那扇半敞的门还在,应急灯的绿色光晕像一只眼睛。
大卫冲进F区。应急灯的光线微弱得几乎照不到两米以外。他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按了几次——没有反应,灯管坏了或者电闸关了。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一排排空置的病床和落满灰尘的监护仪。
最里面的墙角有一扇小门,通往医院的后巷。
门虚掩着。地面上有新鲜的拖痕,方向朝外。
大卫推开门跑进巷子里。夜色浓稠,路灯昏黄。巷子两边堆满了医疗废料回收箱和废弃的设备推车。他向左跑了五十米,撞上了一堵砖墙——死路。向右,巷子通向主街,一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正从路边启动,尾灯在黑暗中拖出两道血红色的光带,转瞬消失在街角。
大卫追了几步,停下来,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世界都在发抖。
他回到医院的时候,警方已经到场了。一个穿着皱巴巴风衣的中年警探正站在护士站前,用一种过于缓慢的语速记录着什么。他的名字叫弗兰克·莫雷诺,是大卫后来才知道的。莫雷诺的脸看起来疲惫而麻木,这大概是一个在凶杀组干了二十年的人的通病。
“所以您女儿最后被看见是在影像室门口?”莫雷诺问,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
“是。然后她就不见了。”艾米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那种标志性的平稳,变得又碎又尖,“有人把她带走了。肯定有人。那扇后门开着,地上有拖痕——”
“我们已经在调取监控了。”莫雷诺说,“但需要时间。”
“监控?”大卫几乎是在吼,“你们现在就可以去看监控!”
莫雷诺用笔尖挠了挠耳朵后面,语气仍然是那种令人发疯的不紧不慢:“问题在于,医院的安全监控系统今天正在进行维护升级——这是上个月就排好的日程。急诊室前台的摄像头还在工作,但走廊、影像室和F区的摄像头都处于离线状态。技术人员正在尝试恢复记录。”
大卫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塌了下去。他转向护士长莫拉莱斯,后者正站在不远处,表情复杂。
“临时隔离区怎么会没有监控?那不是医院的一部分吗?”他质问。
莫拉莱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F区在改造时,为了节省经费,监控系统没有覆盖到。行政方面认为那个区域只是临时用途,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在联邦紧急卫生规则下,隔离区的运营细节被归类为内部管理事务,相关记录——包括人员调配和安保配置——需要行政部门批准才能调阅。”
“那是我的女儿!”艾米尖声喊。
“我们理解,凯恩太太。”莫拉莱斯说,“但我们也有必须遵守的程序。”
程序。
大卫站在急诊室的灯光下,感到一股冰冷的愤怒从脊椎底部升起来,沿着每一条神经蔓延到指尖。
他想起自己在晚间新闻里看到的那一幕——最高法院的法官们在华盛顿特区宣布判决,联邦卫生部的官员们在镜头前握手庆祝,密德兰州总检察长发表声明谴责这是“联邦权力的灾难性扩张”。每个人都各就各位,玩着各自的角色游戏,屏幕上的文字滚过一行又一行:程序正义、宪法授权、公共健康、州权边界。
但没有任何一行字提到他的女儿。
没有任何一行字告诉他,当他追到医院后巷的时候,那辆没有牌照的白色面包车正在驶向哪里。没有任何一行字告诉他,莉娜现在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在哭,是否在喊爸爸妈妈。
莫雷诺警探合上了笔记本,拍了拍大卫的肩膀。
“我们会尽力,”他说,“但我们人手有限,而且今晚有太多事情要应付。你们应该先回家,等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急诊室的电子屏又刷新了。等候人数增加了十二个。新的病人涌入大厅,新的嘈杂填满空间,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大卫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的F区。那扇门已经被黄色的警戒条封住了。但没有人在看守。没有人在勘查。条子只是潦草地贴在门框上,像是某个清洁工顺手做的事。
艾米靠在他身边,手指还攥着那个发卡。她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叨同一个词,大卫凑近了才听清。
她在说:“我自己找。”
就在那天夜里,大卫·凯恩跪在医院后巷的水泥地面上,对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从地上拾起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用完的医用注射器,针头上残留着微量的透明液体。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包在从墙上撕下的那张“隔离观察区”告示纸里,放进了外套口袋。
他不知道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但在他心中,一个信念已经像坚冰一样凝固下来。
联邦的程序,州的权限,法院的判决——这些东西都救不回他的女儿。
从现在开始,只有他能。
他站起身,牵起艾米冰冷的手,在路灯昏暗的光线下走出巷子。
身后的医院像一头蹲伏在夜色中的巨兽,窗口中透出的惨白灯光依然明亮,依然忙碌,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行着它的程序。
而那些程序下面,藏着什么,还没有人愿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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