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瓮抵达卡文迪什庄园的那个傍晚,天边烧着一种只有在阿瓦隆联邦北部才能见到的铁锈色晚霞。
奥古斯都·卡文迪什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雪茄。他今年六十七岁,掌管卡文迪什金融集团整整三十一年,手下的私募基金在艾森堡、卢加诺和泽诺比亚自由港控制着将近四百亿联邦克朗的资产。但这会儿他站在窗前,肩膀微微前倾,看上去像一个在等医生宣判的老人。
他在等的是一件伊特鲁里亚骨灰瓮。
拍卖行三天前就把高清扫描图发过来了。骨灰瓮高约四十二厘米,赤陶质地,表面是典型的黑彩人物纹饰——一个戴高冠的男子正在向坐着的女神献祭,笔触粗犷而流动,带有公元前六世纪伊特鲁里亚文明的典型特征。拍卖行给出的估价是一百二十万联邦克朗,奥古斯都直接让代理人以三倍价格匿名拍下。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书房里从来不缺希腊罗马的古董,但那都是他亡妻凯瑟琳生前收的东西。凯瑟琳去世七年了,奥古斯都从未在拍卖会上为任何一件古董举过一次牌。
黑色的装甲运输车沿着长长的砾石车道缓缓开过来,车灯在暮色中划出两道苍白的弧。庄园的安保主管亲自押车,两名持枪护卫跟在后面。木箱被搬下车的时候,奥古斯都终于从窗前转身,把雪茄搁在大理石窗台上,走了出去。
“打开,”他说。
木箱被撬开,泡沫填充物被一层层剥掉,最后露出一个不锈钢恒温箱。恒温箱的液晶面板上显示着内部的温湿度数据:温度18.2摄氏度,相对湿度47%。安保主管输入密码,密封圈发出一声轻响。
骨灰瓮比扫描图里看起来更旧。赤陶表面有一层暗沉的包浆,灯光打上去泛出哑光,黑彩人物纹饰的边缘微微晕开,像是被几千年的泥土咬过。奥古斯都戴上白手套,弯下腰,把骨灰瓮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底部有一条细得不正常的裂缝。
如果不是他离得这么近,如果不是他偏偏翻到了这个角度,这条裂缝几乎不可见。它只有两厘米长,沿着骨灰瓮底缘的弧线延伸,边缘过于规整,不像自然开裂。
“给我一把镊子,”奥古斯都说,声音压得很低,“还有手电筒。”
安保主管愣了半秒,转身去工具间找镊子。等他回来的时候,奥古斯都已经把骨灰瓮放在书桌上,用放大镜对准了那条裂缝。
镊子尖探进裂缝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阻力——不是陶土的质感,更像是某种柔软的东西被夹住了。他手腕轻轻一抖,一片薄得几乎透明的陶片被撬了起来。
这不是裂缝。这是人为切割后重新封装的暗格。
陶片下面是空的。奥古斯都把手电筒的光束对准暗格深处,看见里面卷着一小片东西,材质不是陶土,在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属反光。他把镊子探进去,夹住那片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拖。
那是一卷钛箔。
比纸薄,但比纸韧,展开之后大约有巴掌大小。钛箔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数字——
7-14-1993-053。
奥古斯都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三十秒,一动不动。安保主管站在这位老人的侧面,看见他两颊的肌肉忽然松弛了一下,然后迅速绷紧,太阳穴的青筋凸起来,像是有人拿针捅了他一下。
七十四岁的联邦首席大法官康拉德·范诺登,在一九九三年审理过一桩轰动全国的未成年人性侵案,最终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案件编号053。而案卷中唯一被涂黑的段落,据当时的知情记者私下记录,涉及一名“未满十四岁的家族佣工之女”。
知道这件事的人,阿瓦隆联邦不超过三个。
而奥古斯都就是那第三个。
他在一九九三年的夏天,以卡文迪什家族的名义向范诺登的慈善基金会捐赠了八百万联邦克朗。两个月后,案件被驳回。再后来,记者死于酒后坠海,受害者的家族搬离了艾森堡,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那串数字刻在钛箔上,摆在伊特鲁里亚骨灰瓮的暗格里,穿越大半个世界,被送到他手里。
奥古斯都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比恐惧更深的东西——一种被彻底剥光的感觉,像是有人撬开了他的颅骨,从里面把一段已经被钙化了三十年的记忆活生生挖了出来,端到他面前。
他知道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钉进他的大脑。
“老爷?”安保主管往前迈了一步,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把恒温箱重新封好,”奥古斯都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骨灰瓮放在这里。所有人离开主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书房。”
安保主管把话记在脑子里,但没忍住看了一眼那片钛箔上的数字。他没认出那个含义——他才三十一岁,对范诺登案一无所知。他只是看见奥古斯都的手背在台灯光下泛出一层反常的青灰色。
门关上之后,书房里只剩下奥古斯都和那只骨灰瓮。
他坐回皮椅上,盯着钛箔上的数字,脑子里疯狂运转。拍卖行那边的匿名寄售方是谁?谁有能力制作这种精度的仿品?不对——这件骨灰瓮本身是真的,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只有底部那一小块被动过手脚,而那个暗格的手艺,和瓮体本身的修复痕迹融为一体,手法之高明让他这个收了几十年古董的人都分辨不出来。
这不是赝品。这是一件被改写过历史信息的真品。
对方从头到尾没有露面,没有提条件,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他们只是把这件东西送过来,把那个数字烧在钛箔上,然后等着。
等着看他的反应。
奥古斯都站起身,走到书房的酒柜前,倒了一杯威士忌。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窗外已经完全黑了,车道两侧的铜灯亮起来,把草坪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他的长女伊莎贝尔正在从首都赶回来,二儿子菲利普在三楼的房间里跟伦敦的基金经理开越洋会议,最小的儿子阿德里安大概又在某个夜店喝到神志不清。整个卡文迪什庄园安安静静,像一座被精心维护的金字塔。
而钛箔上的那串数字,已经在这座金字塔的基座上凿开了一道裂纹。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艾森堡的另一端,一个叫萨宾娜·暗泉的女人正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服务器机房深处,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一行行数据。屏幕正中央是一张三维建模图,建模对象是一只伊特鲁里亚骨灰瓮,标注为“投放目标-001”,状态栏里跳着一行绿字:深度数据提取完成,潜意识映射模型更新完毕,第二阶段候选目标列表已生成。
她的耳机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克劳那边的情况?”
“快了,”萨宾娜说,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划,“算法已经筛选出他女儿的数字足迹。给他定制的作品正在工坊里做最后的纹饰处理。”
“裂缝够不够深?”
萨宾娜看着屏幕上奥古斯都·卡文迪什的心率监测数据——心跳每分钟一百一十二次,血压一百六比九十七。这些数据来自他手腕上的健康手环,通过卡文迪什家族私人医生的云端账户,安安静静地传到了深渊分析的服务器上。
“还在扩大,”她说,“天亮之前,应该就会碎。”
凌晨四点十七分,卡文迪什庄园安保室的警报响了一声。系统显示,奥古斯都书房里的生命体征传感器失去了心率读数。
安保主管用对讲机喊了两声,没有回应。他拿了备用钥匙,带着两名护卫冲到书房门口,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三个人撞开门进去的时候,奥古斯都·卡文迪什靠坐在皮椅上,脑袋歪向一侧,瞳孔已经散开,嘴角挂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涎水痕迹。
桌面上摆着那只骨灰瓮、一张用钢笔写满潦草字迹的羊皮纸、一个空了的威士忌杯,和一片被对折成两半的钛箔。
安保主管绕到书桌内侧的时候,一脚踩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个没有标签的药瓶,从地毯上滚出去的白色药片撒了一地。然后他看见了那张羊皮纸,上面是奥古斯都潦草得几乎无法辨认的笔迹,一共四行:
“卡文迪什家族的一切债务,由我奥古斯都·卡文迪什个人承担。伊莎贝尔担任家族联席主席,菲利普负责欧洲业务,阿德里安从信托中领取基本生活费。附页所列资产均为合法所得。抱歉。它知道我。”
安保主管读完最后四个字,抬起头,看向桌面上那片被对折的钛箔。此刻他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被折叠起来的钛箔的内侧。
那里还有第二行激光蚀刻的字迹,是之前被卷在暗格里的时候看不到的。
他仔细辨认了五秒钟,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二行字写的是:“下一件作品,将为您最疼爱的长女量身定制。”
这时候,距离卡文迪什庄园四百公里外的艾森堡西区,一间租来的公寓里,前艺术品鉴定师艾萨克·克劳正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他从一堆空酒瓶中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来电人是旧友,艾森堡警局凶案组的警督马库斯·雷德。
克劳犹豫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最终还是滑动了接听。
“克劳,我知道你现在不想接我的电话,”马库斯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某种克劳从未在他嘴里听过的紧张,“但卡文迪什庄园出了命案。现场有一件古董,联邦博物馆那帮人集体哑火,没有一个人看得出名堂。”
他顿了顿。
“我需要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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