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入夜后开始下的。
纽黑文市的霓虹灯光被雨幕切割成无数碎片,像一堆被随手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彩色玻璃。上城区的悬浮车道在半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无人驾驶的豪华轿车安静地滑过,车窗后面坐着那些永远不会被雨淋湿的人。
而在城市的地下,在连卫星地图都刻意模糊掉的工业五区,另一场雨正在下——那是冷却塔喷出的水雾,混着化学制剂的气味,落在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创世基因公司的第七实验室就藏在这样一片铁皮屋顶下面。
凌晨两点十一分,地下四层的生物安全四级实验室里,警报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整栋楼都能听到的消防警报,而是一种被刻意压低频率的蜂鸣声,像一只巨大的蚊子贴在耳膜上振翅。这种警报的设计者考虑得很周到——它足够让值班人员从椅子上弹起来,却不会惊动楼上那些正在做常规胚胎筛查的普通实验员。
但对于X-07来说,这个声音意味着另一件事。
它意味着时间到了。
在被圈养的一千二百四十六天里,X-07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识别声音。恒温培养箱的嗡嗡声,是安全的。营养液循环泵的嗒嗒声,也是安全的。研究员们的软底鞋踩在环氧地坪上的沙沙声,意味着食物或者抽血。而那种橡胶底军靴的沉重脚步声,配合着金属轮轴的咔嗒声,则意味着——
处置。
他们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过来了。
X-07睁开了眼睛。
它的虹膜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淡金色,瞳孔在微光中收缩成狭窄的竖线,然后缓缓扩张,像一台正在对焦的精密相机。实验室里只有应急灯还亮着,暗红色的光线下,它的皮肤泛起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那是嵌在表皮细胞里的合成黑色素正在应激性分布。
培养舱的弧形玻璃罩上,映出它自己的脸。
一张介于十七八岁人类男性之间的脸。眉骨略高,颧骨线条锐利,下颌窄而结实。从外观上看,除了那双眼睛和过分对称的五官之外,它几乎就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年。这正是“亚当计划”的设计要求之一——供体必须在外观上尽可能接近自然人类,以便在需要时,受体不会产生心理排斥。
供体。这是实验日志里对它的官方称谓。编号X-07,批次三,培育目的:多功能器官储备。
实验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叫沃伦·萨特,第七实验室的安保主管,一个在私人军事公司干过八年的中年人。他的光头在应急灯的红色光线下泛着油光,右手按在腰间的电击枪上,左手举着一只手电筒。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年轻的研究员,胸口挂着实习生的蓝色工牌,上面印着“本杰明·林”三个字。林的脸色在暗红光线下显得发青,他用两只手抱着一个不锈钢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支注满药剂的注射器。
“就不能等明天吗?”林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萨特没有回头。“处决时间表不是我定的,是楼上定的。”他在控制面板前停下来,用指纹解锁了培养舱的电子锁。“再说了,第三批次的供体本来就应该在上个月全部淘汰。上头为这一个延期的,已经是破例了。”
“为什么?”林问。
萨特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秒。“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实习生。”
他按下了开关。
培养舱的弧形玻璃罩开始上升,白色的冷气从缝隙中涌出来,在空气中凝结成雾气。X-07躺在里面,一动不动。它的身体上连接着十几根细细的监测线,每根线的另一端都消失在培养舱内壁的接口中。
萨特的手电筒光柱从它的脸上扫过。
“睁着眼睛的。”萨特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算不上惊讶。“这东西平时不是都闭着眼睛的吗?”
林走上前,把不锈钢托盘放在培养舱旁边的操作台上。他的手在轻微地发抖。“它……它在看我。”
“别傻了。”萨特拔出了电击枪。“它根本就没有‘看’这个概念。它没有语言能力,没有社会化训练,没有——”
X-07动了。
它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程学的姿势从培养舱里弹了起来。那些连接在它身体上的监测线在瞬间被绷断,细小的电极从皮肤上脱落,带出几颗血珠,旋即被雨水般的冷凝液冲掉。
萨特的反应是职业军人的反应。他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举起了电击枪,食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自己在对付一个刚从麻醉状态中苏醒的、肌无力的实验体。
X-07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不是一只手应该有的力量。萨特感觉自己的桡骨和尺骨同时发出了碎裂的声响,电击枪从痉挛的手指中脱落,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米远。他想叫,但喉咙里只挤出了一串气音,因为X-07的另一只手已经卡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萨特的双腿在空中蹬了几下。
然后他被扔了出去,像一个被丢弃的包装袋一样砸在了对面的墙上,然后滑落到地上,不动了。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四秒钟。
本杰明·林站在原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嘴张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X-07拔掉了身上剩余的监测线,看到了那些淡金色的眼睛转向了自己,看到了那张过分对称的脸在暗红色的光线中浮现出一种他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来形容的表情。
然后X-07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它没有碰他。它的赤足踩在环氧地坪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经过那辆不锈钢推车的时候,它伸手拿走了挂在推车扶手上的那件研究员白大褂,披在身上,遮住了赤裸的身体。
林站在原地,全身的肌肉都僵住了,只有眼球的肌肉还在工作。他看着X-07走到实验室的门口,看着那双淡金色的眼睛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林能够辨认的人类情感。
但在这双眼睛的深处,有一种东西。
一种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X-07推开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警报的蜂鸣声还在响,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蚊子贴在耳膜上。
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的两只手还保持着端着托盘的姿势,托盘还在他的手上,三支注满药剂的注射器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端起来的。
他把托盘放在操作台上,慢慢地,像在梦游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萨特瘫倒在对面的墙角,也看到了萨特腰间的对讲机。对讲机的指示灯还在闪烁,频率指示灯跳到了第七频道——那是整个地下实验室的紧急广播频道。
林走过去,从萨特的腰带上解下对讲机。他按下通话键。
“B4层控制室。”他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自己的。“这里是……这里是四号培养区。发生了事故。X-07逃逸。重复,X-07逃逸。启动封锁程序。”
对讲机里传出一阵刺耳的静电噪音,然后一个冷静的女声响起:“身份确认。本杰明·林,实习生。请报告你的安全状况。”
“我没事。”林说。“沃伦·萨特——萨特主管受伤了,需要医疗支援。”
“收到。封锁程序已启动。所有上行通道已锁死。”女声停顿了一秒。“林先生,请确认一项信息——你刚才说逃逸的是X-07?”
“是的。”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只有三四秒钟,但林觉得那几秒钟比之前的任何时刻都要漫长。当那个女声再次响起的时候,语气已经完全变了。不再是冷静、程序化的声调,而是一种更低沉、更紧张的东西。
“林先生,请留在原地不要移动。我重复,请留在原地,不要试图追击。这不是建议。”对讲机里传来一阵咔嗒声,似乎有人在切换频道。“……值班主管呼叫阿尔法小组。情况代码:E-07。立即封锁整个地下设施。授权等级:A级。我再重复一遍,授权等级:A级。”
林松开通话键,慢慢坐到了地上。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自己在实习培训的资料库里无意间看到过的一份文件。那份文件的标题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其中一行加了下划线的批注:
“如遇失控事件,优先确保实验体存活。代价不计。”
代价不计。
林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应急灯的红色光芒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廊深处,一道防爆门正在缓缓降下,液压系统的轰鸣声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但在防爆门完全关闭之前,一双赤裸的脚已经踏过了那条红色的警戒线,消失在通往地面的安全梯井中。
外面还在下雨。
纽黑文市的霓虹灯光照不到这里,只有雨水顺着铁皮屋顶的缝隙滴下来,滴在X-07——滴在那个还没有给自己取名字的存在——仰起的脸上。
它站在雨中,身上披着那件偷来的白大褂,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沥青地面上。工业五区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悬浮车投射下转瞬即逝的光柱。
这是它第一次看到天空。
不是培养舱内弧形玻璃上倒映的、被荧光灯照亮的天花板,不是研究员电脑屏幕上偶尔闪现的、被数据标注过的图像,而是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正在落下冰冷雨水的夜空。
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雨水从脸上滑落。
它的感官正在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处理着这个全新的世界。每一滴雨水的温度、轨迹和成分,空气中每一种化学物质的气味,地面传来的每一种振动——这些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它的大脑,被那些经过基因编辑的神经元高效地分类、储存和分析。
但有一种信息,它无法处理。
那种在它的脑海里没有任何预设算法的东西,像是一个它无法找到对应端口的信号。它不知道自己正在体验的是人类称之为“自由”的概念,也永远不会有人告诉它这种感觉的名字。
它只是在雨中站了很久,久到白大褂彻底湿透,久到它的体温开始下降,久到远处传来了第一声——那是某个被雨水惊醒的流浪汉在街巷尽头翻动纸板箱的声音。
X-07转过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它的淡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被垂下的眼睑遮住了大半。它裹紧身上那件已经湿透的白大褂,朝街巷深处走去。
在它的身后,几个街区之外的工业五区深处,创世基因公司第七实验室的地面上,一个红色的信号灯正在闪烁,一下,又一下,像一颗正在缓缓充血的眼球。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在纽黑文市上城区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办公室里,一部加密通讯器无声地亮了起来。屏幕上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
“E-07已逃逸。是否通知董事会?”
一只戴着一枚古旧纹章戒指的手拿起了通讯器,停顿了许久,然后输入了回复:
“暂不。启动清道夫程序。优先事项:在它开口之前,让它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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