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板被发现的时候,拉维的尸体已经僵硬了六个小时。
早晨七点,负责清理石碑基座的发掘助理阿琼·梅赫塔第一个发现了异常。他看见拉维的帆布椅仍然支在探方边缘,椅背上搭着那条灰扑扑的羊毛毯,椅面却空着。阿琼沿着探方边缘绕了一圈,没有找到人,于是跳下探方,朝石碑走去。
然后他看见了拉维。
他仰面躺在石碑底座下,双腿蜷曲,一只手搁在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什么。眼睛半睁着,瞳孔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已经在沙漠干燥的空气里风干了许多年。阿琼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困惑——他想起去年在柯林斯河谷出土的那具青铜时代干尸,眼睑翻开后也是这种颜色。
然后恐惧才追上来,从脊椎底部猛地窜到后脑勺。
他跑回营地。萨米尔从他语无伦次的描述中捕捉到几个词——石碑、手、眼睛——然后拔腿冲向探方。
萨米尔蹲在拉维身边的时候,手指按在颈动脉上,明知无望还是按了很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栏——警示带完好无损,固定带子的铁钎仍然深深扎在沙地里,没有拔出的痕迹。石碑、骸骨、沙面,一切看起来和昨晚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拉维。
阿琼报了警。萨米尔花了整整四十分钟才说服自己不要移动尸体,因为那是警方的职责。但他无法阻止自己观察。他注意到拉维右手攥着的东西——一块泥板,巴掌大小,边缘有新鲜的剥落痕迹。他小心地掰开那些已经僵硬的手指,把泥板取出来。
上面刻着一行古维兰特文。
萨米尔不需要莉娜来翻译。他读了三年碑铭学,这行字简单到任何一个本科生都能认出来。但他还是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阿琼以为他看不懂。
“《永恒供养法》永远有效。”
他把泥板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翻回正面,对着晨光仔细看——字痕边缘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但颜色仍然比正常古墨深得多,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褐红色。他不想用那个词,但大脑不受控制地给出了判断。
血墨。
莉娜赶到的时候,萨米尔已经把泥板装进了证物袋。她没有先看泥板,而是绕着拉维的尸体走了三圈,最后停在他的头部位置,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他的后颈。
“萨米尔,你来看这个。”
萨米尔走过去。在拉维后颈发际线下方约两指宽的位置,有三个细小的淤点,呈三角形排列,每个淤点中心都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破口。
“针刺?”萨米尔皱眉。
“像是什么东西扎进去了。”莉娜站起来,用手电筒扫过周围沙面,“这附近有没有带刺的植物?”
“这里是沙漠核心区,方圆五十公里连一棵骆驼刺都找不到。”
莉娜没有继续追问。她的目光落在石碑底座上,那里和昨天傍晚相比多了一样东西——一道细细的裂痕,从底座底部向上延伸,经过“永远无效”那几个字,一直裂到石碑的三分之一处。裂痕很新,边缘的碎石末还保持着新鲜断裂面的晶亮光泽,没有被沙粒打磨过的痕迹。
“昨晚没有地震。”萨米尔说。
“我知道。”莉娜说。
本地警署的车辆在上午十点二十分抵达。领队的是副督察马诺吉·塔库尔,一个四十出头的壮汉,穿着卡其色制服,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老式左轮手枪。他花了十二分钟勘查现场,又花了三十秒得出结论。
“心脏病。”他说,一边在本子上记录,一边用鞋底碾灭烟头,“年轻人熬夜太多,心脏负担太重。你们把他送回城里,让法医开一份死亡证明,这事就结了。”
萨米尔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从证物袋里取出那块泥板。
“副督察先生,这个出现在石碑下面,昨晚还没有。上面的墨迹是新的——不是新的古物,是新的墨迹。有人在我队员死后,或者死之前,把这东西放在了他身边。”
马诺吉接过泥板,翻来覆去看了两眼,随手还给萨米尔。“一块土疙瘩。你们搞考古的,看见哪块泥巴都觉得是文物。”他合上本子,转身朝警车走去,“让法医做个尸检。如果证明是他杀,我会再来的。”
汽车引擎轰鸣,卷起一阵黄沙,然后消失在沙丘之后。
营地里陷入了沉默。
那天下午,萨米尔把所有人召集到餐帐。帐篷里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阿琼坐在角落里,反复擦拭一台并不需要擦拭的相机镜头。莉娜坐在萨米尔对面,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其余七个队员或坐或站,目光不约而同地避开帐篷外面探方所在的方向。
“在警方得出结论之前,”萨米尔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他自己都觉得不正常,“暂停所有发掘工作。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探方,尤其是石碑区域。值夜制度取消,所有人晚间留在营帐内。”
“你相信是心脏病?”莉娜问。
“我不相信。”
“那你相信什么?”
萨米尔没有回答。他拿起装泥板的证物袋,举到灯光下。透过半透明的塑料袋,那行褐红色的字痕在灯下泛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像是在缓慢地脉动,像是在呼吸。
“莉娜,你昨天说过石碑背面有被凿去的痕迹。”
“是,底层刻文被故意破坏了。”
“什么时候破坏的?”
“从凿痕的氧化程度判断,和石碑是同一时期。也就是说,判决书刻好之后没过多久,就有人动手凿掉了背面的部分内容。”
萨米尔把证物袋放回桌上,两手交叠压在袋子上。“谁凿的?”
“两种可能。”莉娜翻开笔记本,指向其中一页,“要么是最高法院的人——判决公开后遭到保守派反对,被迫消除敏感内容。要么是——”
“是那些女人。”阿琼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仍然在擦拭镜头,“或者她们的家属。刻掉名字,等于毁灭她们存在的证据。”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
萨米尔望向窗外。黄昏的余晖正从沙漠西侧沉下去,探方的玄武岩立柱在地面上拖出长而扭曲的影子,像是跪倒的人群正挣扎着试图站起来。
“明天一早,”他说,“我们把石碑完整取出来。正面、背面、侧面,每一寸都要用多光谱成像记录下来。我要知道那些被凿掉的文字写了什么。”
那天深夜,萨米尔一个人坐在帆布椅上,位置恰好是拉维昨晚坐过的地方。他裹着同一条羊毛毯,望着探方深处石碑的轮廓。黑暗中的石碑看起来比白天更大、更沉,像一枚楔入大地的铁钉,把某个秘密牢牢钉在了两千年前。
他忽然想起拉维早上说过的话。
“我昨晚听到她们在说话。”
萨米尔闭上眼睛,在沙漠夜风的呜咽中努力分辨每一个频率。风声、沙粒摩擦声、帐篷帆布的抖动声——然后他听到了。
一个极低极细的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层之下传来。不是吟诵,不是哭泣,而是持续不断的、重复的、如同脉搏般起伏的呼唤。
那个声音说的不是“救我”。
是“记住”。
萨米尔睁开眼睛,把毯子裹得更紧。沙漠上方,银河横亘天际,亿万年前的星光洒在两千年前的审判庭上,把二十具骸骨照得微微发白。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那个声音不是来自探方深处,而是来自更近的地方。
来自他手中的那块泥板。
他低头。证物袋里的泥板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褐红色的字痕在星光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用新鲜的液体重新描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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