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镀金围墙

第二日清晨,卡斯特利亚校园被一场冷雨浇透。

莉娜在食堂角落吃完早餐,餐盘里只剩下面包屑和半杯凉掉的咖啡。她的视线一直钉在落地窗外——国际交换生宿舍楼的门口,三个穿深蓝制服的后勤人员正在往一辆厢式货车上搬运家具。单人床垫、书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还有一只天蓝色的行李箱,箱角贴着敖德萨航空的行李标签。

那是玛丽亚·科瓦连科的箱子。

莉娜端起咖啡杯,指关节微微发白。昨晚那辆黑色货车载走了玛丽亚,今天一早她的行李就被清空。整个流程行云流水,像是在处理一件到期的库存。

“莫罗小姐,早。”

莉娜抬眼。卡斯帕·范德林站在她桌前,手里端着一杯不加糖的红茶,另一只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口袋里。他穿着卡斯特利亚标准的学生正装,深灰羊毛外套,领口别着校徽银章,衬衫领子一丝不苟地立着,整个人像是从校史册里走出来的封面人物。

“不介意我坐下吧?”卡斯帕没等她回答,已经拉出椅子坐在她对面。

莉娜放下杯子,脸上浮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在卡斯特利亚待了三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微笑。“当然不介意。”

“听说你国际关系史的论述题写了博克勒案?”卡斯帕啜了一口红茶,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浅灰色的眼珠在晨光里显得近乎透明,“我父亲对这个案子很关注。”

莉娜的神经收紧了一瞬,但表情纹丝不动。“阿丽亚娜跟我提过一些。我写的是程序正义的边界问题。”

“很聪明。避开实体争议,只谈程序。”卡斯帕嘴角上扬,笑意并未进入眼睛,“不过你下次可以更大胆一些。毕竟你是范德林基金会资助的学生,未来想进纽黑文的司法系统,总得对基金会有更深的理解。”

“什么更深的理解?”

卡斯帕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请柬,搁在桌上推过来。请柬是深灰色卡纸,压印着银色校徽,纸质厚实得像一枚硬币。莉娜翻开,上面写着“元老会秋季沙龙”的时间地点,以及一行手写的小字:期待你的加入,莫罗小姐。落款处签着卡斯帕的名字,字迹工整得近乎印刷体。

“元老会。”莉娜念出这三个字,语调平稳,“卡斯特利亚最古老的精英社团。传说只有被选中的学生才能入会。”

“传说总是夸大其词。”卡斯帕轻笑一声,靠进椅背,“但有一件事是真的:加入元老会,就等于拿到了纽黑文所有重要职位的入场券。你不需要为未来担忧了。”

“条件呢?”

“没什么条件,只是一次简单的认识仪式。”卡斯帕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俯身,“这周六晚上,老教堂地下室。穿深色衣服就行。”

莉娜抬头看他,唇角保持着那个练习了三年的微笑。“我会考虑的。”

“我知道你会。”卡斯帕说完转身走了。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回声在食堂空荡荡的穹顶下拖得很长,像是某种时钟的嘀嗒。

莉娜将请柬翻过来。卡纸背面用极淡的灰色印着一个符号——一柄缠绕着蛇的权杖,蛇的鳞片刻得很细,每一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她见过这个符号。就在昨天夜里,在老服务器中那份“特洛伊号”清单的页脚水印上。

她没有吃午饭。整个下午都泡在图书馆的地下档案室,以写国际关系论文为名翻阅卡斯特利亚的校史资料。管理员威尔逊太太给她开了档案室的门,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已经在图书馆工作了四十年,话不多,但记忆力惊人。

“元老会?”威尔逊太太在听到这个词时停下了擦拭书架的手,“我劝你离那个社团远一点。”

莉娜正蹲在一排铁皮档案柜前翻找文件夹,听见这话抬起头。“为什么?”

“不是所有传统都值得保留。”威尔逊太太说完这句就闭口不言了。她继续擦书架,动作和之前一样细致,但攥抹布的手明显收紧了。

档案室最深处有一排上了锁的铁柜,里面存放的是卡斯特利亚从不对外公开的校史资料。莉娜趁威尔逊太太去午休的空档,用提前准备好的铁丝打开了锁。铁柜里堆满了发黄的卷宗和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夹,她以最快速度检索,终于在最底层找到了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元老会名录”。

她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名录按年份排列,最早可以追溯到四十年前。每一个入会者的名字旁都配有一张照片和一个简短备注。莉娜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直到停在最近三年——

她的手指僵住了。

过去三年间,元老会一共吸纳了六名敖德萨籍女会员。每一个人的备注栏里都写着“已转出”,日期标注在入会后的三个月内。六个女孩,全部在入会后三个月退学、转学或“因健康原因休学”。其中包括玛丽亚·科瓦连科。

莉娜掏出手机拍下了每一页。然后将笔记本放回原位,锁上铁柜,走出档案室时对返回座位的威尔逊太太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傍晚五点半,雨停了。莉娜穿过湿漉漉的校园广场往宿舍走,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图片,放大。

那是一张用低像素手机拍摄的照片,画面里是一个昏暗的室内空间,墙壁是裸露的红砖,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泡。画面中央是一张金属长桌,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七八个文件夹,每个文件夹的封面都贴着一张女性的正面照片。

莉娜将图片放到最大,盯着最左边那个文件夹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大约十七岁,深棕色头发,颧骨略高,眉骨弧度锐利,眼神里有种即使被踩进泥里也要抬头看天的执拗。

那是艾拉·莫罗。

三年前的艾拉。

莉娜几乎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涌的声音。照片是在室内拍的,背景里有模糊的数字标记——一个白色的板子,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串编号:P-07。

和“特洛伊号”清单上的接收方编号一模一样。

她立刻拨回去,但对方已经关机。她尝试追踪号码来源,结果显示信号来自港区的一个公共移动基站,覆盖范围太大,无法精准定位。

“你在干什么?”

莉娜猛抬头。莫洛伊站在宿舍楼门口的石柱旁边,双手背在身后,黑色制服上的铜扣亮得刺眼。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目光落在莉娜手里那部专门用来接暗线电话的翻盖手机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看时间。”莉娜将翻盖手机合上,塞进外套口袋,动作很自然。

“宿舍楼门禁系统今天升级。”莫洛伊用平淡的语气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走廊红外感应器加装了面部识别模块。晚十点后不要在走廊走动。”

“知道了。”

“还有。”莫洛伊朝她走近一步。他身高接近一米九,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的阴影整个覆盖在莉娜身上,“你那个退学的朋友,玛丽亚·科瓦连科,今天上午已经离境了。回敖德萨。”

莉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是吗?那挺好的。”

“是挺好。”莫洛伊转身离开,靴子踩在湿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走出几步后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莫罗小姐,你的那个加密协议,最好不要在校园网络上跑。会被误判为外部攻击。”

他说完就走了。莉娜站在原地,冷风吹得她后颈发凉。她盯着莫洛伊渐远的背影,在心里把他之前所有档案调了出来:莫洛伊,卡斯特利亚安保主管,前纽黑文警察局刑警,因不明原因被警局劝退,两年前进入学校。他的档案干净得不像一个活人。

但最让莉娜后背发冷的是他最后那句话。他能嗅到她的加密协议。

也就是说,过去半年她在学校服务器上的一切操作,可能没有一样瞒过他的眼睛。

莉娜回到寝室时,阿丽亚娜正在镜子前化妆,准备去参加某个约会。她涂好口红,随口说了句:“对了,卡斯帕让我跟你说,周六晚上穿深色正装就行。他怕你没准备。”

莉娜站在原地。阿丽亚娜说这话时甚至没有回头,显然她早就知道卡斯帕要邀请莉娜入会的事,甚至可能是提前商量过的。而阿丽亚娜的父亲——那位在联邦第七巡回上诉法院任职的法官,正是今天早上阿丽亚娜口中那个“对博克勒案判决结果紧张不已”的人。

这条线索在莉娜脑子里飞快地串联起来:元老会、范德林基金会、博克勒案、阿丽亚娜的父亲、玛丽亚的消失、艾拉的编号、港区的神秘来电。

她需要更多信息。而能直接获取信息的地方只有一个。

周六晚上的老教堂地下室。

晚上十一点,熄灯铃响过后一个小时。莉娜从床底下取出那部翻盖手机,拨下了那个内部短号。三声忙音之后,对面接通了,和昨晚一样,没人说话,只有隐约的呼吸声。

“我需要知道P-07代表什么。”莉娜用敖德萨方言低声说。

沉默。然后是那个沙哑的男声:“周六之前不要联系我。莫洛伊已经盯上了你。”

电话挂断。

莉娜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又一辆没有标记的黑色货车缓缓驶过校园围墙外的辅道。与昨晚不同的是,这辆车停在了宿舍楼的正门。

没有人下车。

它只是停在那里,引擎空转,车灯熄灭,像一头在黑暗中耐心等待猎物的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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