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白领下的獠牙

<![CDATA[义庄里的烛火终于熄了,青烟在黑暗中盘旋上升,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沈渡握着裴无忌推过来的横刀,刀柄上缠着的麻绳还残留着前任主人的体温。他没有立刻回答去还是不去,而是把三本册子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自己怀里。

“在去通天宫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完。”沈渡说。

“什么事?”裴无忌问。

“郑元琦。”沈渡把横刀挂在腰间,站起身来,“两位都尉同时中毒,崔明远差点死了,郑元琦只是上吐下泻。郭幕僚当众弹劾崔明远,崔府被金吾卫抄了。这盘棋下到现在,郑元琦那边还一步都没被动过。这不正常。”

李琬目光一闪。“你怀疑郑元琦和韦玄贞有交易?”

“不是怀疑。”沈渡从怀里掏出颜九如给他的那枚带蝉纹的银针,搁在供桌上,“崔夫人说,昨晚在崔明远书房门缝里发现了这枚针。下毒的人在崔明远的茶里加了钩吻——不是慢性累积的砒霜,是见血封喉的剧毒。而崔明远之前体内的微量砒霜,是崔夫人下的,目的是帮他建立抗毒性。这两拨下毒的不是同一伙人。一拨想保他,一拨想杀他。”

裴无忌皱起眉。“想杀他的那拨是谁?”

“内卫暗桩的标记。”沈渡指向银针上的蝉纹,“李琬说这是南衙内卫暗桩的私记。但我不信。内卫如果要杀崔明远,不会用带自家标记的毒针——这等于在现场留下名片。更像是有人故意用内卫的手法作案,想把线索引到内卫头上。”

“栽赃。”李琬的声音冷了下来。

“对,栽赃。”沈渡说,“而且这个栽赃的人对崔府的情况非常熟悉。他知道崔明远的饮食起居习惯,知道什么时候书房没人,知道大理寺搜查的混乱会给他制造机会。这个人不可能是外人,一定是能自由出入崔府的人。”

裴无忌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渐渐小了,义庄破瓦缝隙里漏下来的雨水滴在供桌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

“崔明远身边有两个贴身仆从。一个是跟了他二十年的老仆崔安,断了一条腿,走路拄拐,不可能趁乱潜入书房。另一个是三个月前才入府的年轻书童,叫阿简,是郑元琦那边推荐来的。”

三个月前。郑元琦推荐来的。

沈渡和李琬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条线索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郑元琦往崔明远身边安插眼线,这并不稀奇——崔明远肯定也在郑元琦身边安插了人。两位折冲都尉争夺郎将之位,互相渗透是常规操作。但用安插的眼线去行刺主子,这就是另一回事了。要么是郑元琦狗急跳墙,要么是有人在利用这条显而易见的线索制造假象。

“不管这个阿简是谁的人,他都是一个突破口。”沈渡说,“周兴进欠我一个人情——或者说,韦玄贞以为我还欠他一个人情。我可以用这个身份,去郑元琦的府上走一趟。”

雨停之后,天边露出了一线惨白的日光。沈渡换了一身干衣服,腰间挂着裴无忌的横刀,袖子里揣着周兴进的通行令牌,一个人去了郑元琦的府邸。

郑府坐落在长安城东的崇仁坊,府门高大,门前的石狮子擦得锃亮,和崔府那种低调朴素的风格截然不同。沈渡在门房递了周兴进的令牌,说是大理寺派人来核对昨晚中毒事件的细节。门房通报之后,出来接他的不是郑府的管家,而是那天在崔明远书房门口高声弹劾的郭幕僚。

郭幕僚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襕衫,脸上那副精明外露的表情收敛了不少,但眼珠子还是转得飞快。他引着沈渡穿过前厅,进了西厢的一间偏厅,奉了茶,然后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沈渡。

“赵卫士——哦不,沈公子。周少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您有什么要问的,尽管开口。”

沈渡心里冷笑了一声。周兴进打过招呼,说明韦玄贞已经知道他会来。韦玄贞让他来,就说明韦玄贞不怕他查郑元琦。如果郑元琦是韦玄贞的人,韦玄贞不会让他随便查。如果郑元琦不是韦玄贞的人,韦玄贞让他来查,就是想借他的手敲打郑元琦。

“郑都尉身体如何?”沈渡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手。

“托您的福,好多了。”郭幕僚叹了口气,“军医说是巴豆粉,剂量不大,吐了半夜,今天早上已经能下床喝粥了。倒是崔都尉那边,听说一直昏迷不醒,真是令人忧心。”

这话说得很漂亮,面上的关心滴水不漏,但沈渡听得出来,郭幕僚在试探崔明远的情况。他放下茶盏,换了一个话题。“郭先生,昨晚您在崔府弹劾崔都尉的时候,说崔都尉手里有一本‘影册’,专门用来勒索禁军同僚。请问您是怎么知道这本影册的存在的?”

郭幕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此事在禁军内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崔都尉利用这本影册控制属下多年,禁军里怨声载道。郑都尉这边有不少卫士都受过他的胁迫。”

“能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吗?”沈渡的语气依然客气,但目光已经收紧了。

郭幕僚干咳了两声,起身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本簿册,翻到某一页,递给沈渡。“这是郑都尉麾下一位队正的自述。他说崔都尉的人找到他,威胁说如果不听话,就把他三年前私离番上的事情捅出去。这位队正不愿意被胁迫,主动向郑都尉坦白了。”

沈渡接过簿册看了看。上面写的确实是一份自述状,内容是某位队正承认自己三年前私离番上,被崔明远的人抓住把柄,被迫提供郑元琦的军务情报。状纸末尾有队正的画押,还有郭幕僚作为代笔人的签名。

看起来证据确凿。

但沈渡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份自述状的落款日期,是七天前。而崔明远从三天前才开始被人下毒。如果这份自述状是真的,崔明远应该已经控制了这个队正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为什么队正偏偏在七天前才坦白?这个时间点,恰好是魏安平死之前,恰好是陇右三卫番上核验的前几天。

“这位队正,现在在哪?”沈渡合上簿册。

“调回陇右了。”郭幕僚叹了口气,“事情暴露之后,他在禁军里待不下去,主动申请调回原籍。郑都尉心善,批了。”

调走了。唯一的证人,被调走了。

沈渡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轻轻摩挲着。他不信这份自述状,但这份自述状的存在本身证明了一件事——郑元琦正在系统性地制造对崔明远不利的证据。影册的真实用途是保人,不是勒索。但被郑元琦这边一包装,就变成了崔明远利用隐私控制同僚的证据。真真假假搅在一起,等案子送到大理寺的时候,审理的官员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

“郭先生,”沈渡站起身来,走到偏厅门口,忽然回过头,“崔府有个年轻书童,叫阿简。听说他是郑都尉推荐过去的?”

郭幕僚的笑容这一次没有恢复。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警觉,然后迅速被公事公办的表情盖住了。“崔府的下人,我们不太清楚。不过郑都尉和崔都尉同朝为官,偶尔有些人事上的往来也是正常的。”

“我想见一见郑都尉。”沈渡说。

郭幕僚犹豫了一瞬,但沈渡手里拿着周兴进的令牌,他没有理由拒绝。他起身引着沈渡穿过两道走廊,进了郑元琦的卧房。

郑元琦半卧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凹陷,确实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没有半点虚弱,反而有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专注。他看见沈渡进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赵卫士。”郑元琦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咬字很准,“听说你在崔府救了崔都尉一命。了不起。年轻人能有这份胆识,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郑都尉过奖。”沈渡站在榻前,开门见山,“我来是想问一件事——昨晚在您的宴席上,毒是怎么下的?”

“军医说是巴豆粉,下在酒里。”郑元琦朝床头的几案上努了努下巴,“那壶酒已经被大理寺收走了。周少卿说正在查,查出结果会通知我。”

“您觉得是谁下的?”

郑元琦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转向郭幕僚。“老郭,你先出去。”

郭幕僚愣了一下,然后恭敬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卧室里只剩下沈渡和郑元琦两个人。郑元琦从榻上坐直了身子,刚才那副虚弱的姿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从容。

“我自己下的。”他说。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

“巴豆粉是我自己放的。”郑元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剂量我自己控制,症状我自己演。目的很简单——让自己成为受害者。当两边都是受害者的时候,就没有人能指责我是凶手。”

沈渡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冷静得可怕的算计。“你知道崔明远中的是砒霜。”

“我知道。但不是我下的。”郑元琦说,“有人想杀崔明远,我没意见,但我不会自己动手。我只是提前得到了消息,决定顺势而为。如果崔明远死了,我作为‘同样被下毒的人’,既不是嫌疑人,又是受害方,可以干干净净地坐收渔利。如果崔明远没死——你救了他——我也没什么损失。我还是受害者。”

“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郑元琦没有回答。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封信,递给沈渡。信纸很薄,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崔明远将中毒,建议自保。”

沈渡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记,但这种不带任何个人特征的行文风格,和兄长描述过的“鬼筹”传信方式完全吻合。鬼筹在三天前就预告了崔明远会中毒。而就在同一天,颜九如开始给崔明远下微量砒霜帮他建立抗性。这两条线在时间上完全重合,但方向截然相反——一个在救,一个在杀。

“你知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沈渡问。

郑元琦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在这座长安城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我只要知道有人想让崔明远死,就够了。”

“那阿简呢?”沈渡忽然换了个话题,“崔府那个年轻书童,是您推荐过去的。”

郑元琦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他皱起眉头,目光变得锋利起来。“阿简?三个月前崔府换了一批下人,崔明远说缺个识字的书童,托我帮忙物色一个。我从府里拨了一个给他,就这么简单。”

“那个阿简,昨晚在崔府混乱的时候失踪了。”沈渡说,“军医说崔明远茶里的钩吻是有人趁乱加的。我查过阿简的铺位,人走了,行李没带,床铺下面翻出了这个。”

他把那枚带蝉纹的银针放在郑元琦面前的几案上。

郑元琦盯着银针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刺耳,像金属刮过石板。“有人在我的棋局里又下了一局棋。”他把银针捏在指尖,反复端详,“这枚针不是我的人放的。这个阿简,确实是我推荐过去的,但他昨晚做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你意思是,阿简是别人安插在你身边的棋子,然后你亲手把这枚棋子送到了崔明远身边?”

郑元琦的笑容凝固了。他抬头看着沈渡,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似于恐惧的东西。“如果有人在三个月前就预判到我会推荐一个书童给崔明远,然后在阿简入崔府之前就把他收买了,那么这个人对我和崔明远的了解,已经到了什么程度?”

沈渡没有回答。因为他心里的答案和郑元琦一样——那个人了解崔明远的一举一动,也了解郑元琦的一举一动。那个人能在崔明远的茶里下毒,也能利用郑元琦把杀手送进崔府。那个人把两位折冲都尉都当成棋子,同时操纵两边的棋局。而这个人,就是韦玄贞。

沈渡从郑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沿着崇仁坊的青石板路走了不到半条街,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本能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转过身去。

身后站着一个十二三岁的乞儿,蓬头垢面,手里攥着一个纸团。乞儿把纸团往沈渡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了坊墙的拐角处。

沈渡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用炭笔写的。

“今夜子时,西市纸马铺。带你拿到的东西来。”

落款是一朵极小的梅花。

沈渡攥紧纸条,心跳骤然加速。那个给他塞纸条画梅花的人——那个在玄武门左掖等了他半夜的人——又出现了。而这一次,他手里确实有可以带去的东西。三本册子,一枚银针,一枚带蝉纹的令牌,和一柄没有鞘的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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