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阿尔比恩城的雨季从来不会真正结束,它只是偶尔喘口气,然后用更密集的雨幕把整座城市泡进发霉的灰绿色里。
马库斯·霍尔盯着面前的三块曲面屏,左手无意识地敲着键盘边缘。维里塔斯联合银行的网络安全中心位于大厦第二十七层,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港口方向,但此刻外面什么都看不见——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扭曲的光痕,把远处集装箱起重机的轮廓模糊成史前生物的骨架。
屏幕上,那个异常账户的余额数字还在跳动。
不是减少,是增加。
“这他妈不对劲。”马库斯自言自语,把监控日志往回拉了三个小时。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编号为VAX-9907的内部幽灵账户突然活了过来。这类账户本该是零余额的废弃壳,通常属于那些早已注销的离岸信托,只在数据库底层残留一串几乎被遗忘的编码。但现在,它正以每分钟大约四百条交易的频率,往六个不同的外部地址转出加密稳定币。
每笔转账都是等额。每个地址都在收到款项的瞬间,将资金拆分成更小的碎片,跳转到十几个二级钱包,然后再跳一次。这是典型的混币手法,目的只有一个——让资金流向变得无法追踪。
马库斯见过很多洗钱方案,但这一个不一样。
因为它的效率太高了。传统混币需要时间,需要计算资源,需要链上确认的间隔。但这套程序像是提前算好了所有可能的路径,每一条链路都在最完美的时机完成确认,像一场精心编排过的多声部卡农。
而且它还在加速。
“洛伦,你过来看一下。”马库斯朝背后的工位喊了一声。
洛伦·沙克尔顿是银行安全团队的逆向工程分析师,一个瘦得像是被键盘吸干了水分的男人,二十六岁,却已经秃了三分之二的头。他滑着椅子凑过来,手里还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了三十秒屏幕,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马库斯不太想承认自己也有的东西——恐惧。
“这不是外部攻击。”洛伦把咖啡放到一边,用鼠标圈出几个数据包的时间戳,“你看,它用的是银行内部的核心转账协议,权限级别是A3。A3级别需要至少两个执行董事的联合生物特征授权才能调用。但日志里没有任何授权记录。”
“所以是内部代码触发的。”
“从内部,但不一定是在内部。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把这段程序埋在了转账协议的底层,像是……一颗定时炸弹,设定的触发条件被满足了,它就开始执行。”
马库斯不再敲键盘了。他调出VAX-9907的创建记录。文件显示这个账户最初隶属于一个叫“墨丘利计划”的项目,档案编号指向二十七年前,分类标记是“执行董事级-商业机密”。他没有权限打开完整档案,但他能看到这个账户在创建后的第三个月就被标记为注销,注销原因是“项目终止,资金清零”。
一个被注销了二十七年的账户,在今天凌晨两点开始往外撒钱。
“你能解出那六个接收地址的归属吗?”马库斯问。
洛伦已经在另一台终端上跑了十分钟的追踪脚本,他把结果投射到主屏上。六个地址分别跳转了无数次之后,最终落到了六个实名认证过的数字身份钱包里,每一个都是在新阿尔比恩城的联邦金融监管局注册过的。
“第一个,塞巴斯蒂安·德·克莱蒙-瓦卢瓦,男,三十四岁,住址是北湾区的克莱蒙庄园。信用记录显示他属于旧大陆没落贵族后裔,三年前移居本城,主要收入来源是……呃,没有固定收入,靠拍卖祖产维生。”
“第二个?”
“奥菲莉亚·金,女,二十九岁,行为艺术家,住在东区一间废弃的纺织厂里。有两次扰乱公共秩序的轻罪记录。”
“第三个。莱诺克斯·凯恩,三十五岁,前联邦特种部队突击兵,退伍后在索恩安保公司做私人军事承包商。持枪执照、战术驾驶执照、爆炸物处理执照——基本上除了核弹以外,他能合法持有所有能杀人的东西。”
“第四个——”
洛伦停下了。
“第四个是谁?”马库斯转过身看他的屏幕。
洛伦把第四个数字身份的证件照放大到主屏上。照片里的男人戴着细框眼镜,深棕色头发被仔细地梳向一侧,穿着维里塔斯银行的员工制式西装,背景是银行大厅的大理石墙面。
那是马库斯·霍尔自己。
马库斯愣了五秒,然后快速调出自己私人钱包的余额。数字跳出来的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胃像是被人攥住了用力拧了一下。
账户余额:9,847,230 稳定币。
约合九百八十四万美元。
“冷静。”洛伦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劝一匹马不要受惊,“先别动这笔钱。这不是什么天降馅饼,这是陷阱、证据、或者是某个我们理解不了的恶意。你不能——马库斯你不要——”
但马库斯已经没有在听他说话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在另一个屏幕上打开银行内部的安全协议界面。根据维里塔斯银行的规定,任何异常交易一旦被确认,安全主管有权在五分钟之内冻结所有相关账户。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按下那个冻结按钮,然后向合规部提交报告。
他的手悬在触控板上方。
冻结指令没有发出去。
因为就在那个瞬间,他的个人加密通讯终端亮了起来。一个匿名ID发来了一条经过零知识加密的消息,解包之后只有三行字:
“恭喜你。你是六分之一。”
“规则很简单:从现在起,十二个月后,活着的那个人得到全部。”
“你有权不玩。但看看账户里的钱,你真的想不玩吗?”
马库斯把通讯终端翻了个面,像是那个ID会从屏幕里爬出来一样。
“洛伦,帮我查这个发送者。”他把消息转发过去。
洛伦的追踪工具这一次只跑了不到二十秒就弹出了结果。来源IP经过了至少四十个节点的跳转,覆盖了欧罗巴联邦、诺瓦大陆、远东自贸区等七八个司法管辖区域,最终落在一个他完全没想到的地方——
终端自身的网卡地址。
这条消息是通过他本机的加密协议发送的。换句话说,有人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自己的设备给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洛伦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退了两步,像是那台机器随时会爆炸。“马库斯,这件事超出我们的权限范围了。我们需要通知联邦金融犯罪调查局,还需要——”
“我们还剩多少时间?”马库斯打断他。
“什么?”
“冻结窗口。从我把监控日志调出来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分钟?”
洛伦看了一眼时间戳,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十一分钟。我们已经超过了银行规定的五分钟冻结时限。如果现在上报,合规部第一个调查的不是那六个收款人,而是你——安全主管为什么在发现异常之后没有立即冻结?他是不是也在等自己的账户被查到?”
马库斯闭上眼睛。在这栋大楼里做了六年网络安全主管,他太清楚银行的逻辑了。维里塔斯不在乎是谁在犯罪,只在乎谁能让银行免于监管处罚。而他,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错过了冻结窗口,就自动从调查者变成了共犯。
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屏幕上那九千八百万的余额。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后来会用全部余生去追问的决定。
他把那条匿名消息的终端警报关闭了。
洛伦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在那一瞬间,某种默契在两个男人之间无声地成型了——不是同盟,而是彼此都意识到对方已经知道了太多,以至于现在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也许只是一次系统故障,”洛伦最后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明天运维部重启一下服务器就好了。”
“也许。”马库斯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故障。
因为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VAX-9907账户里的余额已经归零了。所有资金分散到了六个钱包里,每一个都是等额,每一个都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那个被注销了二十七年的幽灵账户,在完成最后一笔转账之后,把自己也从数据库里删除了,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只留下六个人,和六笔来历不明的财富。
马库斯看着窗外的雨幕。雨水模糊了整座城市的轮廓,让一切都显得不太真实。他想,如果真的有某种东西在操控这一切,那它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们,像是观察六只被放进迷宫的老鼠。
而在港口的方向,一道闪电劈开了夜空,照亮了远处克莱蒙庄园的塔楼轮廓,短暂得像是一个警告。
庄园里,塞巴斯蒂安·德·克莱蒙-瓦卢瓦正被同样的闪电惊醒。
他床边那部古老得需要拨号的座机响了。在手机信号覆盖不到的旧庄园里,这部电话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响过。他拿起听筒,听到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用刻意的缓慢语调说了一句话:
“你的祖先做过的事,现在要由你来偿还了。看看你的账户。”
然后电话挂断了,留下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听着楼上某个房间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壁的声音。
那声音来自他曾祖父的画像室。
塞巴斯蒂安穿上睡衣,赤脚走上冰冷的大理石楼梯。画像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有微弱的蓝光在闪烁——那是电脑屏幕的光。他推开门,发现那台他从来没用过的古董台式机不知何时自动开机了,屏幕上只有一个钱包余额界面。
数字是98打头的,后面跟着一大串他数不清的零。
而在屏幕右下角,一个倒计时已经开始走了。
364天23小时59分47秒。
46秒。
45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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