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穹顶之下的协议

老城区咖啡馆开在一条被游客遗忘的石板巷里,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手绘招牌,上面画着一只端咖啡杯的独臂猴子。这家店开了四十年,老板是从塞勒尼斯群岛渡海来的移民后代,煮出来的浓缩咖啡浓得像机油,苦得像仇人的遗嘱。

莱昂纳多比约定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到。这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习惯——永远比对手先到谈判现场,摸清每一个出口、每一扇窗户、每一张桌子的位置,以及阳光从哪个角度射进来会晃到对方的眼睛。他把车停在隔了两条街的停车场,步行穿过三条巷子,一路上记下了四个监控摄像头的位置和两个可以临时躲进去的店铺后门。

下午三点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咖啡馆的方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莱昂纳多选了靠后墙的角落座位,背对墙壁,面朝大门。埃齐奥提前一小时就在隔壁桌坐下,面前摊着一份三天前的旧报纸,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肉桂茶。

三点零二分,伊莎贝拉·罗西推门进来。

她比莱昂纳多预想中年轻,但眼神里没有年轻律师常见的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锋利。三十五六岁,深棕色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藏蓝色西装,公文包的皮把手磨出了包浆。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那种已经在法庭上站过十年以上的人才会养成的习惯——她知道自己的每一步都可能被陪审团审视,所以她从不慌乱。

“萨瓦托先生。”她在桌前停下,没有伸手,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罗西女士。”莱昂纳多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埃齐奥在隔壁桌不动声色地合上报纸,起身走到咖啡馆门口,靠在门框上点燃了一支烟。

“您选了市中心最不起眼的地方,我很感谢。”伊莎贝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立刻打开,“这说明您知道我要谈的事不适合在正式的会议室里出现。”

“我甚至不知道您要谈什么。”

“联邦法院东侧二楼的女洗手间。”

莱昂纳多的表情纹丝未动。“那是我们投标项目中需要翻新的区域之一。您是代表什么组织来的?”

“维塔港女律师协会。在联邦法院执业的女性律师一共有三百四十二名,平均每天有至少八十人在法院出庭或查阅案卷。但整个法院大楼东侧——也就是主审判区所在的位置——只有三个女厕位。”伊莎贝拉打开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照片和几份打印文件,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相比之下,同一区域的男厕位有十一个,外加三个小便池。这些是实地拍摄的照片和法院内部建筑图纸的比对数据。”

莱昂纳多低头扫了一眼照片。那些照片拍得很专业,构图清晰,光线充足,显然不是用手机随手拍的。女洗手间的隔间门板上有明显的霉菌斑,天花板有一块疑似漏水留下的黄色污渍,洗手台镜子的边缘长着细小的黑色霉点。男洗手间的照片没有类似的细节——不是摄影师刻意美化,而是确实没有这些问题。

“这些照片是谁拍的?”

“协会的会员。过去三个月里,我们以内部调查的名义申请了拍摄许可。当然,法院行政办公室以为我们只是在做设施评估报告。”伊莎贝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但实际上,我们准备提起公益诉讼。”

莱昂纳多靠在椅背上,左手食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现在明白了伊莎贝拉为什么要提前见他,而不是直接递交法律文件。她要打的靶子不是法院——法院只会是被动应诉的一方。她要打的靶子是即将接手翻新工程的承包商。如果维塔港建设公司拿下了这份合同,而翻新方案仍然沿用原有的男女厕位比例,那么这家公司将成为公益诉讼的连带被告。

“您是在警告我。”莱昂纳多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一眼霉菌斑的分布,“如果我们拿到了合同,却没有在翻新方案中增加女性设施,您会把我们也告上法庭。”

“不是警告,是建议。”伊莎贝拉的语气温和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萨瓦托先生,您的公司在商务部提交的投标方案我已经通过信息公开渠道看过了。翻新方案中,法院东侧女厕位只增加到五个,仍然远低于建筑规范中建议的性别比例。考虑到您的公司之前从未承接过联邦政府工程,这份投标方案如果中标,将面临三重审查——预算审查、质量审查、以及我们现在准备的设施平等审查。”

“三重审查”这个词在莱昂纳多的脑海里像一把扳手卡进齿轮——精确而突然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的投标方案确实在女厕问题上采用了最低标准的配置,不是因为他不想多建,而是为了把报价压到足够低来击败那三家竞争对手。每多建一个厕位,需要追加的管道铺设、通风系统和结构改造成本大约是三万五千阿比索。如果要满足女律师协会可能提出的标准,至少需要增加到九个女厕位,总成本增加二十一万阿比索。这笔钱不多,但足以让他的报价优势从三个点缩水到一个半。

“您的建议是什么?”莱昂纳多把照片放回桌面。

“在投标截止日期前修改翻新方案,将东侧女厕位增加到不少于九个,增设独立的哺乳室和卫生用品供应设施。同时,在施工期间为女性法院工作人员和律师提供临时卫生设施。”伊莎贝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过桌面,“这是协会草拟的设施标准建议书。如果您愿意采纳,我们可以在公益诉讼中将贵公司列为积极回应社会关切的正面案例。”

莱昂纳多接过建议书,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十几条具体标准,每一条旁边都标注了对应的建筑规范和宪法案例。这个女人是做了十足的准备才来敲门的。不是虚张声势,不是舆论炒作,而是一场像外科手术般精准的法律布局。

“我需要时间研究这些内容。”莱昂纳多合上建议书,“但我可以向您保证,在投标方案最终提交之前,您会看到我们的修改。”

伊莎贝拉点了下头,但她的表情并没有放松。她似乎还在等莱昂纳多说出什么——或者没有说出什么。

“还有一件事。”她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报纸复印件,展开铺在桌面上。那是二十年前发行的《维塔港每日快报》,头版标题用粗体印刷体写着:知名调查记者马泰奥·费兰特驾车坠崖,疑因刹车失灵。

莱昂纳多盯着那张报纸,沉默了五秒。这五秒里他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档案扫描仪,在父亲留下的所有记忆碎片中检索这个名字。他知道马泰奥·费兰特,每个在黑道家庭长大的孩子都多少听说过这个名字。那个在二十年前追查联邦法院大楼建设腐败、即将曝光承建商与黑手党之间金钱往来之际“意外身亡”的调查记者。他的死让当时所有的相关调查戛然而止,联邦法院大楼顺利通过竣工验收,而承建的那家建筑公司在三年后悄然注销,负责人不知所踪。

但莱昂纳多不知道伊莎贝拉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马泰奥·费兰特是我父亲。”伊莎贝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的温度降低了整整一个音阶,“他生前最后一份调查笔记中提到,联邦法院大楼在建造时存在结构性的非标施工问题。具体的位置——据他当时的线人透露——位于东侧二楼女洗手间的承重墙区域。那座墙不该那么厚。”

咖啡馆门外,埃齐奥弹烟头的动作僵了一瞬。

莱昂纳多将报纸复印件轻轻推回伊莎贝拉面前,动作缓慢而克制。他现在知道了另一件事:伊莎贝拉·罗西来找他,不是因为他的公司可能成为被告。她是来找他脚下的那片土地的。红手套兄弟会在二十年前是否染指过那栋法院大楼的建造工程?他不知道确切的答案。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马尔科·萨瓦托在二十年前正是维塔港建筑行业影子里最有话语权的人。

“罗西女士,您父亲的事我很遗憾。但二十年前的旧案,和我们今天要翻新的这栋楼,恐怕没有直接关系。”莱昂纳多用一种近乎柔和的语气说道。

“也许没有。”伊莎贝拉站起来,将照片和文件收进公文包,“但改过方案之后,施工队会敲开那面墙。当那面墙被敲开的时候——无论里面有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那都是因果的一部分。而因果,萨瓦托先生,从来不需要我们给它准备签证。”

她说完这句话,在桌上放了一张名片,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埃齐奥身边时,她的目光在那根夹在他耳后的备用烟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推门而出,消失在巷子尽头的光线里。

莱昂纳多独自坐在角落的座位上,手指按着那份建议书的封面。阳光已经移过了彩色玻璃窗,方砖地面上的光斑暗成了一片模糊的灰色。

埃齐奥从门口走回来,重新坐下。他端起那杯冷掉的肉桂茶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教父,要不要查她的背景?”

“不。”莱昂纳多将建议书夹在腋下站起来,“查二十年前那栋楼是谁建的。找出当时所有的分包商名单,每一个包工头,每一个签字的监理。如果她的父亲是因为追查这件事死的,那面墙里一定有东西。我要在施工队敲开它之前,先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如果里面确实有东西呢?”

“那就看它欠的是谁的账。”

莱昂纳多推开咖啡馆的门,午后的热风夹杂着老城区下水道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他站在独臂猴子招牌的阴影下,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三天说的一句话——那是老马尔科在吗啡作用下几乎无意识的呓语,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莱昂纳多的记忆里。

“那栋楼从盖起来的第一天就不是干净的。每一块砖都沾着血。但它能遮风挡雨,所以我们假装看不见。”

当时莱昂纳多以为父亲只是神志不清的谵妄。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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