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杯放凉的咖啡

马库斯·霍顿死的时候,手边那杯咖啡还是温的。

发现尸体的是他的行政助理,一个叫莉迪亚的年轻女人,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准时到岗,比霍顿本人还早十五分钟。她说她推开门的时候,霍顿就趴在办公桌上,像是睡着了。她叫了两声没应,走近才发现嘴唇发紫,手指僵硬。她尖叫了一声,然后跑出去喊人。

那是十月十二日,星期二。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

艾琳·沃克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里翻一份三年前的采购合同。电话是合规部主管打来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通知她今天食堂的例汤换了品种。“霍顿死了,”他说,“你上来一趟。”

艾琳挂掉电话,把合同放回原处,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在这个部门干了六年,经手过几十起内部调查,从采购回扣到性骚扰,从财务造假到商业间谍。但死人的案子,这是头一回。

她乘电梯上到顶层。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安保部的人、法务部的人、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副总裁。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兴奋之间。一个人在死者的门外讨论,总带着一种奇异的亢奋,像是葬礼上忍住不笑的亲戚。

艾琳挤过人群,走进霍顿的办公室。

霍顿还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急救人员还没到,没人敢动他。他的左手摊开,右手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戳在桌面上,留下一小滩墨迹。那杯咖啡放在右手边,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渍痕。艾琳凑近看了看,咖啡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温的,但不是热的。

她退后一步,扫视整个房间。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一切都井然有序,文件和物品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唯一不太对劲的,是霍顿面前那台电脑的屏幕。屏幕黑着,但主机的指示灯还在闪。这说明电脑没有进入休眠,而是被人手动关掉了显示器。

谁会关掉一个正在工作的人的显示器?霍顿自己不会。他如果要离开,会锁屏,而不是关显示器。如果是别人关的,那个人至少在霍顿倒下之后,还碰过这台电脑。

艾琳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安保部的人开始清场,把无关人员请出房间。艾琳被允许留下,因为合规部在集团内部的地位有些特殊。他们不属于任何业务条线,直接向董事会汇报,理论上可以对任何层级的员工发起调查。这让他们在公司里既被敬畏,又被孤立。没有人喜欢和合规部的人一起吃午饭。

急救人员终于来了。他们做了该做的检查,然后摇了摇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天夜里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死因,心脏骤停。霍顿今年五十七岁,有轻度高血压,长期服用降压药。心脏骤停不算意外。

但艾琳注意到一个细节。霍顿桌上的那杯咖啡,杯底有一小撮没有融化的白色粉末。

她没有碰那个杯子,只是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第二天,集团内部系统发布了一则简短的讣告,措辞克制而标准,大意是执行总裁马库斯·霍顿先生因突发疾病不幸离世,董事会正在商讨后续安排。讣告下面没有评论区,因为集团内部系统从来不开评论区。对一家拥有十二万员工、业务横跨四大洲的跨国巨头来说,留言功能是一种不必要且危险的东西。

艾琳没有等到上级的指示,自己开始调阅霍顿的门禁记录。

这是合规部的老习惯。一个人死了,你要弄清楚他在死之前去过哪里,见过谁。这些问题问活人的时候,活人会说谎。但门禁系统不会。每一张工卡每一次刷过读卡器,都会在系统里留下一行冰冷客观的时间戳。

霍顿的门禁记录显示,他在十月十一日晚上六点四十三分刷卡离开了办公室。那是他最后一次以活人的身份使用这张卡。

然后,在十月十二日凌晨零点十七分——也就是他死后将近两个小时——他的门禁卡在顶楼机密档案室的门禁系统上被刷了一下。

艾琳盯着屏幕上的这条记录,看了很久。

她核对了时间戳。没错,是零点十七分。她又查了档案室内部的日志。记录显示,这张卡在档案室里停留了十二分钟,然后在零点二十九分离开。

她拿起电话,打给安保部值班室。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保安接了电话。

“我是合规部的艾琳·沃克。我想确认一下,昨天夜里顶楼档案室有没有人值班巡逻?”

那边翻了一阵日志,回答说没有。档案室的门禁是自动的,只有在火警或系统故障时才会触发人工响应。昨天夜里一切正常。

“监控呢?”艾琳问。

“顶楼档案室门口的摄像头上周坏了,报修了,还没修好。”

艾琳放下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这是她的习惯,把疑点写下来,哪怕当时想不通。她写道:一个死人,在死后两小时,刷开了档案室的门,在里面待了十二分钟,然后离开。摄像头坏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摄像头坏了”这四个字圈了起来。

艾琳决定向上级汇报。她的直属主管叫加雷斯·芬奇,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永远像在念法律条文。他在办公室里听完艾琳的陈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拭。

“系统偶尔会产生缓存重放,”他说,语气像是在解释一件常识性的事情。“门禁数据在服务器之间的同步会有延迟,有时候会出现时间戳错位。你看到的零点十七分,可能是白天某个时间的记录被延迟到了夜里。”

“十二分钟的停留时间也可以被延迟吗?”艾琳问。

芬奇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艾琳,霍顿是心脏病发作。这是医学结论。你没必要把事情弄得更复杂。公司现在需要的是稳定,不是在走廊里传播阴谋论。”

“我没有传播任何东西。我在汇报一个异常。”

“我已经给了你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你觉得不够,可以去找IT部门确认技术细节。但现在,我更希望你把手头的精力放在别的事情上。下周一董事会要讨论继任人选,合规部需要提前做背景审查。三个候选人,你选一个开始做。”

芬奇递给她一份名单。三个名字:卢卡斯·韦恩,全球市场副总裁。伊莎贝尔·罗德里格斯,首席财务官。朱利安·克劳斯,外部候选人。

艾琳接过名单,没有再说什么。她理解芬奇的意思。在沃尔登集团,稳定永远比真相重要。一个高管的死亡,不管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最终都要被处理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句号。然后继续往前走。

但她心里那个被圈起来的“摄像头坏了”,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傍晚,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电脑准备调取三位候选人的基础档案。系统提示她需要更新密码。她照做了,输入新密码,确认,然后点击登录。

系统卡了一下,弹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界面。界面上有一行字:“您的数字人事档案将于下次登录时更新。”

她点了确认,界面消失,一切恢复正常。

艾琳没有多想。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更新密码的那三分钟里,她的数字人事档案里已经多了一份文件。文件名称是“心理评估报告(内部存档)”,落款是两年前,诊断结论一栏写着一行简短的字:偏执型人格倾向,建议限制涉密权限。

而签发这份报告的心理咨询师,名字叫马库斯·霍顿。

当然,艾琳还不知道这些。她只是打开卢卡斯·韦恩的档案,开始阅读。窗外,城市终于下起了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模糊了霓虹的光。

大楼顶层,那间已经空置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突然自己亮了。

不是因为有人在。而是因为系统底层的一条定时指令,在零点十七分,自动激活了一组休眠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在光纤里无声地奔涌,穿过服务器,穿过防火墙,穿过一段又一段加密通道,最终汇入城市另一端一栋公寓的门禁系统。

公寓的住户叫朱利安·克劳斯。他正在睡觉,不知道自己的门禁卡,在零点十七分,被一个不存在的人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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