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区是新利物浦最古老的街区,19世纪的炼钢炉早已熄火,留下大片锈红色的工业废墟和密密麻麻的工人公寓。这里的街道比港口更窄,路灯更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年铁锈和潮湿煤渣混合的气味。
文森特把车停在一家已经倒闭的洗衣店门口,步行穿过两条巷子,在一扇没有标识的铁门前停下。他用指节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干瘦的脸。那张脸的皮肤像是被揉皱又展平的牛皮纸,两只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闪着警觉的光。
“你迟到了。”埃里希·瓦尔特把门拉开,转身走回屋内,“我以为你在港口多耽搁了一会儿。”
文森特跟着他走进去。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苦行,一张铁架床、一张木桌、两把折叠椅,墙角堆着几个上锁的铁皮柜。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的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陈旧的、近乎病态的色调里。
“哈洛伦处理掉了。”文森特说,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那块铭牌放在桌上,“这是从他那里拿到的。”
埃里希没有立刻去看铭牌。他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雪茄,用一把小铜剪剪掉尾部,划燃火柴。火光照亮他半张脸,额头上那道从眉骨贯穿到发际线的旧疤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一个维修工,一个夜班主管。”埃里希吐出第一口烟雾,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报告,“公司在这个港区的损耗率这周上升了百分之零点三。股东们不喜欢看这样的报表。”
“那就别在报表上写他们的名字。”文森特说。
埃里希笑了一下,嘴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意没有传到眼睛里:“你最近话多了,文森特。以前你做完事交差,从不多嘴。”
文森特没有接话。他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让自己与埃里希之间隔着那张木桌和桌上那块沉默的金属铭牌。
埃里希终于拿起铭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他眼神很好,不需要老花镜就能辨认出铭牌上模糊的编号。“这是五年前的事了。”他把铭牌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北冰洋上空失联的那架麦道-11。保险赔了,货主拿了钱,一切早就结了。”
“货主是谁?”
“这不是你需要关心的问题。”埃里希靠回椅背,雪茄在他指间燃烧出一小截灰白的烟灰,“你该关心的是明天的任务。”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文森特面前。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叠照片和几页打印纸。文森特抽出照片,借着台灯的绿光逐张翻看。
第一张照片是莉娜·哈尔伯格从一栋砖红色老公寓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公文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灰色的眼睛直视前方,像是在跟镜头后面的人对视。文森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钟,翻到下一张。
第二张是她在某个街角的快餐车旁,把一块三明治递给一个穿着破旧夹克的码头工人,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第三张是她坐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桌上堆满了文件夹,身后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日期和编号。
“她已经联系了多少人?”文森特问。
“目前确认的有四十一个。实际可能更多。”埃里希弹掉烟灰,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那些地面装卸工都是些没读过多少书的大老粗,被她几句话就煽动起来。她告诉他们,他们不是承包商,是雇员,有权要求加班费和工伤赔偿。她还告诉他们,强制仲裁条款不适用,因为他们是《联邦仲裁法》里规定的‘运输业工人’。”
“他们确实是在搬货。”文森特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远景,拍到莉娜坐在港口行政楼外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正抬头望着远处排列整齐的货柜起重机。阳光打在她侧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实际上更年轻,也更疲惫。
“那又怎样?”埃里希冷笑了一声,“阿瓦隆的法务部花了几百万请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就是为了确保这些人的合同里没有漏洞。他们签的不是雇佣合同,是承包商协议。从法律上讲,他们不是在为阿瓦隆工作,只是在阿瓦隆的场地上为另一家公司工作。至于那家公司——也是阿瓦隆的壳。”
文森特放下照片:“但哈尔伯格找到的突破口不是合同条款。”
埃里希的雪茄停在嘴边。他盯着文森特看了足足五秒钟,眼神从淡漠变得锐利,像刀刃从鞘中滑出。
“哈洛伦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来得及说。”文森特撒了谎,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但他夹在排班表下面的这块牌子告诉我,哈尔伯格查到的不仅仅是克劳斯的工伤记录。她查到了那架坠毁的飞机。”
埃里希把雪茄按进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一秒拉得很长。烟灰缸是铁质的,已经被烟渍染成了深褐色,雪茄熄灭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嘶”。
“那架飞机的事跟四十个装卸工没关系。”埃里希说,声音压低了,“五年前公司的航空部门在年报里把这笔亏损划上了句号。如果现在有人把它翻出来,损失的不只是阿瓦隆北方货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文森特当然明白。阿瓦隆货运只是整个集团旗下的一家公司,而集团背后还有更多的利益链条——保险欺诈、军火走私、以及那些真正掌控着这一切的、在顶层办公室里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工商登记上的人。
“所以哈尔伯格必须消失。”文森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不只是她。”埃里希说,把一张新的便条推到文森特面前。便条上写着一个地址:钢铁区麦肯锡街17号,四楼B座。“明天下午两点,她会在这里跟一个工会的人碰头。之后她会回到自己的公寓,整理当天的笔记,喝一杯茶——她每天晚上都会泡一杯格雷伯爵茶,不加糖——然后十一点熄灯。”
文森特把地址记在心里,没有问埃里希从哪里得到这些细节。埃里希的情报从来都是准确的,这是他能在这个行当里活到六十岁的原因。
“找到她的文件,找到她接触过的一切东西,全部销毁。”埃里希说,“至于她本人,做得干净点。最好是意外。”
“意外。”文森特重复了这个词,想到冷冻柜里的克劳斯,想到坐靠在卡车轮胎上的哈洛伦,想到明天即将熄灯的那个灰色眼睛的女人。
“做完这一件,你自由了。”埃里希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比刚才那个更厚,更沉。他把它放在莉娜的照片旁边,但没有推过来。“这里面是你的新身份——出生证明、社保号、驾照、护照,全部无可挑剔。还有一张不会出现在任何银行系统里的卡,上面的数字足够你在南方买一座小庄园,种一辈子的葡萄。”
文森特看着那个信封,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是一个在矿渣堆里翻垃圾的孤儿。”埃里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文森特,“我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现在我给你重新选择的理由。清道夫这条路走到头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像哈洛伦一样被清理,要么像我一样变成坐在这把椅子上的人。你不适合第二种。”
“所以你放我走?”
埃里希没有转身。他的背影在绿光的映照下显得又瘦又长,像一根插在废墟里的旧铁管。“因为你还留着一件我已经没有的东西。”
他没有说那是什么。
文森特拿起桌上那个装着莉娜照片的信封,连同埃里希给他的新身份文件一起收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两块重量压在他的胸口,一轻一重,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在相互拉扯。
“明天午夜之前给你结果。”他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文森特。”
他停下,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埃里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缓慢:“如果你下不了手,我会派别人去。那个律师还是会死,只不过到时候需要清理的损耗名单上,会多一个人的名字。”
文森特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进钢铁区沉沉的夜色里。
巷子里起了一阵风,吹起地上的碎纸和铁锈粉尘。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这里的夜空比港口更暗,工业废墟遮住了大半的天光,只剩下远处高炉的尾火在天际线上闪烁,像是某种不愿熄灭的东西在做最后的燃烧。
手机在他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埃里希发来的最后一条讯息:
“麦肯锡街17号四楼B座。明天晚上十一点。不用回复。”
文森特删掉讯息,关掉手机。他沿着巷子慢慢走回车旁,打开后备箱,把那个装着新身份的信封塞进备胎舱,压在裹着铭牌的油布旁边。
两个信封,两块金属,一个决定。
他关掉后备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挡风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雨刷干涩地刮了两下,留下一道模糊的弧形视野。
透过那道缝隙,他能看见麦肯锡街的方向。那里的某扇窗户后面,此刻还亮着一盏灯,一个灰色眼睛的女人正泡着最后一杯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也不知道有人已经在黑暗中替她数好了剩余的时间。
文森特把车开上主路,钢铁区在他身后渐渐缩小成一团灰色的影子。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套上,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皮革已经被磨得几近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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