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泼德警长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那只杯子上的鹿角徽章在日光灯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像一只正在收拢的捕兽夹。
“坐下吧,孩子。”他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邻居家逃学的小孩。卢卡斯没有动。他的鞋底还压着那张手术记录纸,脚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谢泼德似乎并不介意他的迟疑,自顾自地翻开了桌上的文件夹。“卢卡斯·科瓦奇,十七岁,原住在新贝德福德区,父母双亡后由州政府监护,六个月前从第七收容所擅自离开。我说得对吗?”
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卢卡斯感到后背的寒意比桥洞下的冻雨更加刺骨。他记得自己从未向任何警察透露过这些信息,而第七收容所的工作人员曾向他保证,他的档案属于“受保护的未成年人隐私数据”。
“你看起来很冷。”谢泼德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一件旧警用夹克递给他,“先穿上。然后我们聊聊你是怎么从克罗夫特先生的庄园里跑出来的。”
卢卡斯接过夹克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没有说过自己从哪里来。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谢泼德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那张脸保养得不错,五十多岁的年纪,嘴角的纹路向上弯着,制造出一种永恒的笑意——即使在他不笑的时候,那两道纹路也留在原地,像刻在蜡像上的表情。
“我不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卢卡斯说。
“当然不是。”谢泼德点点头,重新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过来。照片是黑白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瘦削的身影正从一扇破窗中跃出,右臂划出一道模糊的暗色轨迹。“这是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拍的。庄园安保系统在三小时前刚刚升级过,克罗夫特先生本人亲自签的升级申请。你很幸运,要是晚一天,你可能已经被电网挂在围栏上了。”
卢卡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三天前他踩点的时候,围栏上还没有任何电线。
“我要见律师。”他说。
“你没有律师。”谢泼德的语气依然温和,“你甚至没有法定监护人。但别担心,我不是要逮捕你。”他把照片收回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一份印着克罗夫特基金会抬头的协议书。“克罗夫特先生今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不打算起诉你。不仅如此,他还愿意为你提供一份工作。”
协议书的第一页印着粗体标题:“青少年职业培训与住宿计划”。卢卡斯扫了一眼条款,看到了“食宿全免”“医疗补助注册协助”“每周津贴八十克朗”等字样。条件只有一个:签署人必须同意在庄园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封闭式培训,期间不得擅自离开。
谢泼德把一支钢笔放在协议书旁边,笔帽上刻着同样的鹿角徽章。
“这是一个机会,卢卡斯。”警长说,“一个让你不用再睡桥洞的机会。”
卢卡斯盯着那份协议书,脑子里却在计算另一件事。从他走进警察局到现在,谢泼德没有问过他任何关于地下室的问题。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没有问他有没有拿走任何东西。在一个正常的执法流程里,如果庄园主人报警说自己遭遇了入室盗窃,警察首先应该清点失窃物品。但谢泼德对这个话题避而不及,仿佛地下室根本不存在。
这意味着两件事:要么谢泼德不知道地下室的事,要么他知道,并且他需要确保卢卡斯不会说出去。
“我需要考虑一下。”卢卡斯说。
“当然。”谢泼德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收回钢笔的动作比递出来时慢了半拍,“你有二十四小时。这段时间你可以在警局的拘留室休息,那里有暖气和热水。”
他没有用“你可以离开”这个选项。
卢卡斯被一名年轻警员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拘留室。房间不大,四平方米左右,一张铁架床,一个不锈钢马桶,墙壁刷成令人压抑的灰绿色。铁门关闭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锁舌滑入锁槽的声音干净利落。
他坐在床上,解开鞋带,从鞋底取出那张叠成方块的纸。纸张被脚汗浸湿了一部分,但字迹仍然清晰。他在日光灯下重新审视那张手术记录表上的每一个栏目。除了基本的姓名、年龄、性别外,表格里还有一栏名为“实验类型”,填写的是一个缩写:C-7。另一栏“器官称重记录”下面,用不同颜色的墨水标注着“心脏312克”“肝脏1405克”“右肾148克”——每个数字后面都用括号标注了一个百分比,似乎在和某个标准值进行对照。
最让他不安的是备注栏里新加上去的那行红字。他之前没有仔细读完,此刻逐字辨认,发现后半句的内容比前半句更加具体:
“第四十七号标本,术后反应观察中。第四十八号候选人筛选程序已启动。——筛选范围:奥克伍德镇辖区,优先级标签:无亲属关联、无固定住址、无报案记录。”
三无。他符合其中每一项条件。
有人用指关节敲了敲铁门的观察窗。卢卡斯迅速把纸塞回鞋底。小窗被从外面打开,一个托盘递了进来:一份热腾腾的炖菜,一片面包,一盒牛奶。送餐的不是那个年轻警员,而是一个穿着厨房围裙的中年女人。
“警长说你瘦得像根柴火。”女人说,声音沙哑但并非不友善,“多吃点,孩子。”
卢卡斯接过托盘时注意到她的围裙上别着一枚胸针——一只展翅的白鸽,嘴里衔着橄榄枝。和鹿角截然不同的符号。
“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他问。
“十二年。”女人说,“从谢泼德当上警长之前就在。”
“你认识克罗夫特吗?”
女人的手停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然后低下头,压低声音:“我不认识他本人。但我妹妹认识。”她顿了顿,“她曾是克罗夫特慈善中心的第一批志愿者。后来她病了,申请了医疗补助。再后来她被转到圣伊丽莎白医院,之后就没人再见过她。”
铁门重新关上之前,她补充了一句:“那是三年前的事。”
卢卡斯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他坐下来,拿起勺子,强迫自己吃下那碗炖菜。他需要体力。无论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会发生什么,他需要比现在更强壮的腿和更清醒的头脑。
他在心里数着时间。
正午时分,警局前厅传来嘈杂的人声。卢卡斯透过门缝听到几个关键词——“记者”“克罗夫特基金会”“新闻发布会”。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铁门上,断断续续地捕捉到谢泼德警长在用那种标准的公关语调发表讲话。
“……对于近期关于本市无家可归青少年数量增加的说法,我必须澄清,奥克伍德警局一直与克罗夫特基金会紧密合作,确保每一个弱势未成年人都能得到妥善安置……”
随后是一个更圆滑的声音接过了话头。那不是谢泼德,而是一个吐字更清晰、节奏更精准的人。卢卡斯听过这个声音——今天凌晨的早餐新闻里,这个声音曾在收音机里谈论“社区救助”和“社会责任”。
是伊莱亚斯·克罗夫特。
“……一些人质疑我们的慈善事业是否真的惠及了最需要帮助的人,”克罗夫特说,他的声线带着一种很难拒绝的亲和力,“对此我只有一个回答:走进我们的医院,看看那些正在康复的病人。他们没有一个人会问你那些政治正确的统计数字。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明天还能不能继续接受治疗。”
掌声响起。整齐而克制,像经过排练。
卢卡斯的胃开始翻搅。他想起那些排列在冷藏柜里的标本罐,每一个都贴着编号,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那些人——编号01到47——是否也曾相信过同样的演讲?
下午两点,那名年轻警员打开了拘留室的门。
“你的访客。”他说。
来的人不是律师,也不是社会工作者。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套裙的女人,四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手提一只黑色公文包。她的姿态干脆利落,自我介绍时语速飞快:“我叫劳拉·哈洛,克罗夫特基金会的法务顾问。我来向你说明那项培训计划的具体条款。”
她坐在床沿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有条不紊地逐页摊开。一份正式合同,一份体检授权书,一份医疗补助注册申请表,以及一份被标明为“附加条款”的独立文件——上面写着“自愿参与医学观察项目知情同意书”。
“这是什么?”卢卡斯指着最后一份文件。
“标准程序。”哈洛女士没有摘下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公式,“基金会下属的医学研究中心会定期采集参与者的生理数据,用于优化治疗方案。这在北合众国所有正规医疗项目中都是标准操作。”
“如果我不签呢?”
哈洛女士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他。她的眼睛是很淡的灰蓝色,像结了冰的湖水。
“那么你将被移交给州青少年惩戒中心,以非法入侵和盗窃罪被起诉。鉴于你已经年满十七岁,检方会申请将你作为成年人受审。”她合上公文包的锁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克罗夫特先生希望我告诉你,他不喜欢用威胁的方式。但他更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一个错误的决定而毁掉人生。”
她站起身,将那份协议书留在床铺上。
“签字的截止时间是明早九点。”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祝你做出明智的选择。”
铁门再次关闭。
卢卡斯把那份协议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在第七页的附属条款里,他用指甲划出了一行极小字号印刷的文字:“参与者同意,在项目期间产生的所有生物样本(包括但不限于血液、组织切片、器官活检)的所有权归属克罗夫特医学研究基金会。”
指甲划过的痕迹留在纸上,像一道细长的伤疤。
黄昏时分,送餐的厨娘再次出现。这次托盘里多了一包独立包装的饼干,包装纸上印着克罗夫特基金会的鹿角标志。卢卡斯拿起饼干,发现包装纸的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编号48不是你。是一个叫安娜的女孩。她被带走的时间是三天前。现在人在圣伊丽莎白医院地下三层。如果你能离开这里,去那里找她。”
字迹很潦草,写字的人显然很匆忙。卢卡斯将包装纸对折藏进袜子里,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上不停闪烁的日光灯管。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厨娘说她的妹妹是三年前失踪的。而地下室档案架的编号只排到了47。三年前,如果按两周一个的频率计算,编号应该还不到47。这意味着在更早的时候,甚至在克罗夫特基金会正式成立之前,这个猎场就已经在运转了。
晚八点整,警局前厅的电话响了。谢泼德警长接起电话后,整张脸的表情在三十秒内从镇定变成了铁青。他压低声音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你确定是同一具?”——然后匆忙挂断,抓起外套冲出了警局。
卢卡斯从门缝里看到了这一切。
他不知道电话那头说的是什么,但他听到了一个词:“白桦山。”
晚十点,整个警局只剩下那名年轻警员在前台值夜。卢卡斯已经计划好了:等凌晨三点换班的时候,那道电子锁会重启,重启的瞬间有三秒延迟。他只需要一根铁丝,就能撬开机械锁的备用插销。
但当他把手伸进鞋底去取那张手术记录纸时,指尖触到的是一个硬硬的、方形的东西。
一把钥匙。
他不知道钥匙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可能是厨娘放进托盘的,可能是哈洛女士遗落的,也可能是在他睡觉时有人通过观察窗塞进来的。但钥匙的金属表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白鸽图案,和厨娘胸针上的形状完全一致。
钥匙柄上粘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三个字:
“储物柜。老屠宰场。”
窗外,白桦山的方向亮起了一串车灯,在黑暗的山路上排成一条蜿蜒的光蛇,正缓缓驶向山下的方向。庄园的访客比平时多了。
卢卡斯握紧了钥匙,等待着凌晨三点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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