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七日的夜晚,北关东刑务所的上空没有星星。
柴崎航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已经盯了整整三个小时。隔壁监房传来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走廊尽头的荧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这些声音他听了整整七个月,从最初的烦躁到如今的麻木,像水滴穿石,把他的神经磨得又钝又薄。
他今年二十九岁,看起来却像四十。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角有一道自己用指甲抠出来的疤痕——那是被捕后第三天留下的,当时审讯官告诉他,那个女人的颈动脉差点被割断。
月岛绫乃。
他至今不知道她长什么样。那天夜里天桥上的灯光太暗,他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米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捅了几刀,只记得刀刃刺入织物和皮肤时那种诡异的顺畅感,以及紧接着从自己喉咙里涌出的、野兽般的嘶吼。
他为什么会站在那座天桥上?
柴崎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灰白色的墙面上有前任囚犯用指甲刻下的字迹:“平成三十一年五月,无罪。”字迹歪歪扭扭,每个笔画都透着绝望。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无辜的还是仅仅无法接受自己有罪,但这句话他每天睡前都要读一遍,像某种黑暗的仪式。
他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在儿童养护设施长大的经历教会他的,是如何在拳头落下前缩起身体,如何在食物不够时把饥饿感咽回去,如何对所有人的善意保持警惕。成年后的十几年,他辗转于建筑工地、便利店仓库、物流配送站,每一次离职都伴随着沉默或爆发。他从不与人深交,没有朋友,没有恋人,手机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不超过十个,其中一半是劳务派遣公司。
令和六年的冬天格外冷。他租住的公寓被断掉供暖,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催缴单塞满信箱。派遣公司告诉他,合同到期后不再续签。他站在职业介绍所门口,看着玻璃橱窗里密密麻麻的招聘广告,突然发现自己一个都够不着——他没有任何资格证书,没有大学学历,连驾照都在三年前因酒驾被吊销。
那天夜里,他走进一家工具店,买了一把刃长九厘米的折叠刀。
他想过用这把刀结束自己的生命,但在最后的时刻,某种深埋骨髓的愤怒让他掉转了刀尖的方向。他要让这个世界付出代价——这个从他出生起就从未给过他任何好处的、冷漠而巨大的世界。
天桥上经过的第一人,就成了他的祭品。
“柴崎。”
狱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他的回忆。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有人来看你。”
柴崎航慢慢坐起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七个月来从未有人探视过他——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连公派辩护律师都只在法庭上见过三面。谁会来看他?
探视室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隔着玻璃坐着。他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瘦而平静。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右手握着一支没有盖帽的钢笔。
“我叫安斋理一郎。”男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某种实验室里才会有的客观与冷静,“国家伦理院附属记忆净化所主任研究员。”
柴崎航没有坐下。他站在探视室门口,双手插在囚服口袋里,眼神空洞地打量着玻璃那边的人。
“我不认识你。”
“这不重要。”安斋推了推眼镜,“我认识你。柴崎航,昭和六十七年生于堺市立儿童养护设施,无父无母记录。中学毕业后辗转三十七个工作单位,无长期雇佣经历。令和六年十二月十七日晚八时二十三分,在东都市北区车站前天桥持刀袭击一名二十四岁女性,致其重伤昏迷。被当场逮捕后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拒绝陈述动机。同年十二月经东都地裁判决,以杀人未遂及刀铳法违反判处惩役十二年。”
他合上文件夹,抬头直视柴崎航的眼睛。
“你对我说过的所有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个字。你拒绝了精神鉴定,拒绝了心理辅导,拒绝了所有试图理解你的人。你在法庭上的最后陈述只有一句——‘判多少年都行’。”
柴崎航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慢慢走到玻璃前,坐下来,拿起通话器。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安斋的声音依然平静,“准确地说,我想要你的记忆。”
探视室里的荧光灯闪了一下。柴崎航注意到安斋身后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胸前挂着印有复杂纹样的ID卡,图案中间是三个汉字,离得太远看不清,只隐约辨认出一个“伦”字。
“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提议。”安斋将钢笔放在文件夹上,“你参与一项由国家伦理院正式批准的临床实验计划,代号‘蚀忆’。我们会用一种特定的生物技术,清除你大脑中与犯罪相关的全部情节记忆。手术成功后,你将不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不再记得天桥上的那个夜晚,不再记得任何促使你举起刀的理由。”
他顿了顿,语调始终如一。
“你会成为一个全新的人。”
柴崎航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通话器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嗒嗒声。玻璃上倒映着他自己的脸——一张他从未喜欢过的脸。
“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的条件非常理想。”安斋坦然答道,“社会关系单纯,无亲属干扰,无媒体关注,所犯罪行具有明确的记忆可定位性。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秒,“你没有任何在乎的人,也没有任何在乎你的人。这让伦理问题变得相对简单。”
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口中说出,或许带着嘲讽。但安斋说出它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你就继续在这里待十一年半。”安斋收起钢笔,“每天醒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三百六十五,再从头开始。直到你被人忘记,直到你忘记自己。”
他站起来,将一张名片从玻璃下方的缝隙推过来。名片上印着那三个汉字的全貌——国家伦理院,以及一行小字:记忆净化所。
“你有三天时间考虑。”
安斋转身离开,白大褂们跟在他身后。探视室的门即将关闭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还有一件事,柴崎先生。”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探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你知道吗?被你袭击的那个女人,至今没有醒来。她的妹妹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医院,坐在床边,握着她毫无知觉的手,跟她说今天发生的事。已经七个月了,一天都没有中断过。”
门关上了。
柴崎航独自坐在玻璃前,一动不动。通话器从他手中滑落,磕在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空荡的回响。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又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隔壁的咳嗽声照常响起,走廊的荧光灯照常嗡鸣。但他脑海里的声音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那个妹妹。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跟那个昏迷的女人说了什么话。他只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着这样一个人,每天坚持握着一只毫无知觉的手,用日复一日的声音对抗沉默。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平成三十一年五月,无罪。”
前任囚犯的刻字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柴崎航伸出手指,沿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慢慢描摹。刻痕粗糙,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力量。
天快亮的时候,他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告诉那个人。”他对赶来的狱警说,声音沙哑而平静,“我答应。”
三天后,一辆没有标记的面包车驶出北关东刑务所的后门,穿过十二月的灰色天空,朝东都郊外某座没有挂牌的建筑驶去。柴崎航透过车窗看着倒退的风景——枯黄的田野,零星的水泥建筑,电线杆上停着瑟缩的乌鸦。
他不知道自己去往哪里,不知道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在某个医院的病房里,有一只手正在被握着,有一个人正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回应。
而他即将忘记这一切。
车窗外,冬天的第一片雪花缓缓飘落,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而,他没有看到的,是安斋理一郎手中平板屏幕上,那张标注为“蚀忆计划-零号受验者”的档案照片下方,有一行用红色加粗的小字。那是计划书附录的一节,标题只有四个字:
“情感植入。”
正文第一行写着:“记忆清除完成后,将启动第二阶段程序——定向情感重建。受验者将在完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引导至特定对象身边,并经由预设的接触节点,自发建立全新的情感联结。该对象身份需同时满足以下条件:一、与受验者原加害行为存在可追溯关联;二、对受验者身份无任何已知认知;三——”
第三条后面,被人用黑色水笔重重划掉,旁边补上了一行手写的新说明。
柴崎航当然看不到这些。
他只是闭上眼睛,在引擎的震动中慢慢睡去。嘴角那道疤痕,在昏暗的车厢里,看起来像一个僵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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