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在清晨六点抵达大陆港口,艾琳把车开上湿漉漉的码头时,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但它消失的方式比它的跟踪更让人不安——不是被甩掉的,而是在渡轮驶入公海前主动减速,缓缓并入了一条岔道,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收到了“暂缓追踪”的指令。
有人在控制节奏。
艾琳在港口加油站停下车,用现金买了一部预付费手机和一杯烫得无法入口的咖啡。她把塞萨尔那张纸条摊在方向盘上,盯着第二行字。
“钟表匠。”
在国际刑警的代号档案里,这个名字只有极少数人听说过。它出现在七年前一份关于西欧高端艺术品伪造网络的初步报告中——报告没有结论,因为所有线索都在接近核心时突然中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末端一根根掐断。当时负责调查的分析师就是艾琳自己。她记得档案最后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拍自日内瓦自由港的一间储物室,墙上钉满了机械钟表的零件图纸,却没有任何一枚完整的钟。
一个制造赝品的人,却只收集时间的碎片。
她发动引擎,驱车前往四十公里外的大学城韦斯特福德。那里的图书馆有独立于公共网络的档案终端,也是她唯一还能安全接入联邦数据库的入口——前提是她的旧账号还没被彻底注销。
图书馆在校园深处,一栋七十年代建成的混凝土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馆内暖气不足,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地板蜡的味道。艾琳在二楼角落找到一台终端机,用备用账号登录了国际刑警的旧有数据库。
她先搜了塞萨尔纸条上的坐标。51°30′49″N, 0°8′15″W。
地图定位跳出一栋四层乔治亚式建筑,地址是伦敦梅菲尔区卡多根巷11号。临街看去是一家名为“阿斯特罗普与科”的艺术品鉴定行,门面低调,橱窗里只放着一幅泛黄的织锦挂毯。但艾琳调出公司注册信息时,发现这家鉴定行的大股东股权结构像洋葱一样层层嵌套:壳公司分布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根西岛和列支敦士登,最终受益人的名字隐没在一家巴拿马信托基金的空壳之后。
她继续深入,调出阿斯特罗普与科在过去一年内出具的所有鉴定证书副本。数量不多,一共七份。其中三份的签发日期恰好与霍克伍德家族的拍卖、卡维利亚集团的收购、迪布瓦银行的珠宝展示时间吻合。
每一份证书都附有高分辨率光谱分析和微量取样报告,数据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艾琳把这些报告的签字栏放大,发现每一份的签字都是同一个名字——
“L. Vane。”
L. 维恩。
她把名字输入旧数据库中,等待了片刻。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条加密备注。备注的级别标志是橙色,意思是“仅供内部参考,不得外传”。
备注内容只有三行:
“维恩,L.——阿斯特罗普与科首席鉴定师,真实身份待核实。注意:本条目由分析员艾琳·索耶于七年前提交。状态:未结。”
艾琳的指尖停在键盘上。
她提交过这个名字,但完全不记得了。
这不正常。她的大脑对信息有近乎偏执的记忆能力,这是她当年能进国际刑警核心分析组的原因。一个自己亲手提交过的加密条目,不可能毫无痕迹地从记忆中蒸发。除非——
有人删除过她的记忆。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删除,而是数字意义上的:如果数据库能够在归档时擦除她的权限,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曾经知道。
她快速键入最后一个搜索词:Echo。
结果一片空白。
她换了一个拼法:E.C.H.O。
依然空白。但这次终端弹出了一个非标准的提示窗口,窗口里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不断旋转的虚线圆环,像一只正在缓冲的眼睛。三秒后,整个终端突然黑屏,风扇加速运转,发出尖锐的嗡鸣。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纯文本,绿色字符逐个浮现:
“索耶女士,你刚才的查询触发了三级安全协议。你正在访问的所有档案将在十秒内被锁定。建议你立刻清空本终端并离开大楼。附注:钟表匠想见你。地址在你口袋里。”
艾琳下意识地去摸外套口袋。手指触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卡片,纸质粗糙,像手工棉浆纸。
她确定自己的口袋昨晚是空的。渡轮上她坐在靠窗位置,唯一靠近过她的是一个推饮料车的乘务员。但那个人全程戴着手套,没有在她身边停留超过三秒。
卡片上只有一个地址,手写体,墨水是暗红色的:
“韦斯特福德老钟表街44号,二楼。从后巷进。别带手机。”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消失,终端彻底关机。
她起身离开,尽量让自己走得不急不躁,经过图书馆主厅时还朝管理员微笑了一下。出了大门,右转入一条通往校外商业街的小路。老钟表街就在大学城最东边,一条几乎被遗忘的旧巷,两侧全是关门多年的手工商铺,橱窗上积着厚尘。
韦斯特福德钟表街44号的门面是一扇狭窄的木门,漆面剥落,露出被时间浸泡过的深色木质。她绕到后巷,推开一扇用铁丝拴着的防火门,沿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爬上二楼。
房间出乎意料地整洁。一面墙上全是木质抽屉,抽屉编号从1到1440——正好是每天包含的分钟数。屋中央摆着一张工作台,台上放着一盏黄铜台灯,灯光照亮了十几张摊开的机械图纸。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背对着她,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枚微小的齿轮。
“你迟到了两分钟。”女人的声音沙哑但平稳,“我最不希望被浪费的东西就是时间。”
轮椅转了半圈,艾琳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六十岁出头,银白短发,戴着一副单眼放大镜,另一只眼睛是浅蓝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她搁在膝盖上的左手缺了一根无名指。
“你是钟表匠。”
“我就是一个修表的人。”女人把放大镜推到额头上,“只不过我修的‘表’,能在百年之后依然被苏富比的专家认定为真品。”
艾琳往前走了两步,盯着工作台上的图纸。那是一尊古希腊青铜马的等比结构图,标注了每一处细节的做旧工艺。图纸右下角盖了一个小印章——阿斯特罗普与科。
“这尊马——”
“正在梅菲尔区的鉴定行地库里躺着,等着某位老贵族花天价把它带回家。”钟表匠把镊子放在一边,“准确地说,它不是假货。它用两千年前的青铜废料重熔而成,表面氧化物用粒子加速器模拟了同等深度的自然风化。任何理化检测都会显示它为真。”
艾琳盯着她:“那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钟表匠沉默了几秒,把目光转向墙上的抽屉。
“因为塞萨尔·莫拉莱斯是我的人。”她说,“他假扮报关员,目的是收集权杖会通过阿斯特罗普与科输出赝品的物流证据。但他太冒进了,‘回声’在三个月前就把他的社交行为和通信元数据打包成了一份威胁评估报告,送给了权杖会的行动组。”
“权杖会?”
“一群相信算法可以预测人性、因而可以操纵人性的人。”钟表匠淡淡地说,“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码或软肋。‘回声’的任务就是在亿万数据碎片中找到那个唯一的裂缝。对霍克伍德家族来说,是一尊能重燃祖先荣耀的青铜马。对卡维利亚家族,是一幅能让他们掩盖航运黑历史的画稿。对迪布瓦家族——”
她停了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天鹅绒小袋,解开袋口,倒出一颗鸽子血色的红宝石。宝石在灯光下滚动,仿佛一颗凝固的血滴。
“这颗红宝石,会让他们父子相残。”
艾琳感觉背后的寒意从脊柱往上爬。“你为什么要帮塞萨尔揭露这些?”
“因为权杖会欠我一根手指。”钟表匠抬起残缺的左手,看了它一眼,像在看一件旧物,“二十年前,我伪造了第一件作品交给他们的前任拍档——一件谁也查不出来的高仿明代青花瓷。他们很满意,然后切掉我的无名指,告诉我:‘你做得太好,好到我们不能容忍你为别人做。’”
她把红宝石重新收进袋子,推到艾琳面前。
“我花了二十年布局。我的每一件赝品都埋了只有我能读出的标记。权杖会用‘回声’挑选猎物,而我用我的作品设下反向陷阱。”
“你找我做什么?”艾琳问。
“因为你是唯一能靠近那个东西的人。”钟表匠说,“‘回声’的核心服务器被锁在卡尔德福德拘留中心地下三层的一号机房。权杖会能够远程调用它的算力,但无法改动底层代码。如果你想救塞萨尔——如果他还活着——你需要进入机房,在‘回声’的阴影集市模块里删掉塞萨尔的身份锚点。否则,他永远是一个可以被系统重新定义为任何人的幽灵囚犯。”
墙上的老旧挂钟敲响了整点。钟表匠抬起头看了一眼,神色微变。
“你已经出来太久了。跟踪你的人会收到下一个周期报告。”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卡片,递过来,“这是伪造的身份卡,能帮你进入拘留中心的C区。但只能用一次。拿好。”
艾琳接过卡片。卡片表面没有印刷任何信息,只在边缘蚀刻了一排极细的机械齿轮图案。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她在门口停下,“那个青铜马,是赝品吗?”
钟表匠久久地看着工作台上的图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然后她说了句让艾琳后背发凉的话:
“我做的每一件东西都是赝品。除了那一件。”
她拒绝解释这句话。
艾琳走出钟表行,大学城的雾气已经散尽。她站在巷口掏出新手机,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七年来从未联系过的号码。那个号码属于她在国际刑警时期的直属上级,现已退休,隐居在布列塔尼海岸。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通。但她没来得及说话,只听到听筒里传来一个老人的急促喘息,和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惊恐声音:
“艾琳,别再碰那个名字。他们在我身上放了——”
电话断开。
忙音在城市上空回荡,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耳朵。她望向巷子尽头,阳光正好。但阳光下的每一辆车、每一个行人,都不再显得无辜。
她需要回到卡尔德福德。
回到那个她曾拼命想逃离的地方,走进那扇写着“一号机房”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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