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井底的猫与消失的周末

那年秋天,伊桑·科尔从警局地下档案室调出的失踪人口卷宗堆满了整张书桌,唯独找不到属于他妻子的那一份。

不是被销毁了,也不是被转移了。档案室的 clerk 是个戴圆框眼镜的老头,用那种看透了太多无可奈何的眼神望着伊桑,说:“科尔先生,您报的案子编号确实在系统里,但内容页全是空白,连一张纸都不剩。这种情况我只见过两次,另一次是二十年前一个卧底探员的档案。”

伊桑没有追问。他当了十四年凶杀组警探,后来因为酗酒和违抗命令被调去证物组,再后来干脆辞职开了家私人侦探事务所。这十四年教给他一件事:档案不会自己变空,就像妻子不会在下班路上凭空蒸发。

那之后的五年,伊桑靠接保险公司和离婚官司的活儿过活。他的事务所开在朴茨茅斯港第六街一栋砖楼的二层,楼下是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衣店,热风烘干机终年不休地隆隆作响,像一头困在水泥盒子里的巨兽在打鼾。伊桑习惯坐在办公桌后面,听着那声音发呆,偶尔翻翻妻子留下的旧书。她曾是个小说家,或者说想成为小说家,留下一堆没写完的手稿和满书架批注过的书。那些批注的墨迹随着年月褪色,变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人的呼吸。

九月最后一个星期六,伊桑在后院修那口枯井的井盖。搬进来时妻子执意要保留这口十九世纪的老井,说井是房子的眼睛。此刻井盖的木板朽掉了两块,露出下面黑洞洞的方口。他蹲下身,拿手电往下照,光柱在六米深的井底照出一团灰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只死猫。

严格来说,是一只死了很久的猫,尸体干瘪,皮毛贴在骨架上,像件缩了水的旧毛衣。它的脖子上系着根麻绳,绳上拴着一张叠成长条的纸条。

伊桑把猫吊上来的时候,洗衣店的烘干机恰好停了。四下骤然安静,只有十月尚未到来的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腥味。他解下那张纸条,展开。纸上只有一个词,用铅笔写成,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写的:

“离岛。”

他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久到洗衣店重新启动的声音都没听见。离岛不是比喻,也不是文学修辞。那是北国东海岸外一串群岛的名字,距海岸线九十海里,属于私人地界,卫星地图上被打了马赛克。伊桑知道那地方是因为两年前有桩案子,一个渔民在离岛附近的海域捞到一只密封塑料桶,桶里装着医疗废弃物,上面印着“新伊甸生殖中心”的字样。案子后来不了了之,因为离岛是私人领地,搜查令根本申请不下来。

当天晚上,伊桑做了一夜的梦。梦里他站在那口井的底部,仰头看见井口透下来的光忽然被一道人影挡住。那人影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像隔着水。他听出来那是妻子。

周一下午,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女人敲开了事务所的门。

女人自我介绍名叫琳达·格罗夫,是“北国教育自由基金会”的法务代表。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亚麻色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丝不苟的髻,涂着豆沙色口红的嘴唇抿得很紧。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摊在伊桑桌上,说话的声音低沉,带着法律从业者特有的审慎。

“我的委托人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母亲,她二十岁的女儿艾拉今年三月在一项助学计划的资助下离开户籍地,据称是前往首都一所私立学校就读。但那位母亲上个月偶然查到,她女儿从未在那所学校注册过。”

伊桑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女孩的容貌很普通,浅棕色头发,淡蓝色眼睛,脸上长着几颗雀斑,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起,像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照片背面写着拍摄日期:今年二月。也就是失踪前一个月。

“这跟教育基金会有什么关系?”

格罗夫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伊桑。“科尔先生,您是做过警察的人,应该听说过离岛。”

“不多。”

“那就对了。”她转过身,“那个岛上的信息被封锁得滴水不漏。但根据北国的‘明日之光’助学法案,一些偏远地区没有公立高中的学区,政府会向学生发放学费补助代金券,他们可以自由选择任何经批准的私立学校。两年前,这项法案扩大了适用范围——把非传统的特殊教育机构也纳入了补助名单。”

“‘特殊教育机构’指的是什么?”

格罗夫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纸张的抬头印着一行烫金字体:“新伊甸生殖中心”。下面有几行小字,是关于孕期照护和生命管理的简介。

“名义上是为意外怀孕的年轻女性提供庇护和医疗支持,”格罗夫说,“但内务调查委员会半年前截获了一份匿名举报信,内容指出这个中心实际在运作高度商业化的代孕产业链。捐卵、胚胎移植、代孕,一条龙。而他们锁定目标的方式,就是‘明日之光’的助学名单。”

屋子里安静下来。伊桑下意识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女孩的雀斑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稚嫩。他想起井底那只猫,想起纸条上那个词。

“为什么找我?首都有一打律师和更大规模的调查公司。”

格罗夫没有直接回答。她重新坐下来,从公文包最内层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伊桑面前。

“这是委托人从她女儿寄回的最后一封信里发现的。”

伊桑打开信封,里面是半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便签纸上同样有铅笔写成的字迹,两行:

“六号。耳鸣一直在响,妈妈。耳鸣在告诉我一些话,我听不太清楚。但我看见了羊。”

下面是日期的落款,紧接着第三行字,显然是用更大的力气划上去的,几乎把纸戳出洞来:

“井里有水,很深。”

伊桑抬起头,格罗夫的表情变得有些异样。“您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没有答话。他低头再看那行字——“井里有水,很深”——这正是妻子在失踪前三天,写在书房便签纸上的一模一样的句子。那张便签纸在警方勘查时作为物证被收走了,和档案一起变成了空白。

格罗夫见他迟迟不说话,放慢了语速:“科尔先生,委托人指明要您接手这个案子,因为您曾经在庭审作证时提过一句‘离岛’。”

“我提过吗?”

“五年前一桩医疗废弃物污染案的庭审记录里有显示。您作为当时发现塑料桶的渔民的第一到访警员,出庭作证时说:‘这让我想起离岛那个地方,那里不对劲。’然后被法官警告不要做无关推论。那句话记录在庭审文本的注释里,大部分人都忽略了。”

伊桑对此毫无印象。那几年他正处在妻子失踪后的崩溃期,记忆力差得像被洗过,很多事情都只剩模糊的轮廓。

“接或不接?”格罗夫问。

伊桑望着窗外。朴茨茅斯港的天空灰蒙蒙的,海鸥在远处鸣叫,洗衣店的排气管喷出白色热气。这座城市在他眼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旧货市场,到处堆满了没人认领的记忆。

“我需要先跟你确认一件事,”他说,“你说的那位失踪女孩艾拉——她的左耳后面,是否有一颗痣?”

格罗夫愣住了。“你认识她?”

伊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站起来走向窗边。他没有告诉她,今天早上他在整理妻子留下的书稿时,在其中一页的空白处发现了一句话,笔迹不属于妻子,是另一种幼圆稚嫩的字体,写在关于“代孕伦理”那篇文章的页边:

“如果我死了,请找我。我叫艾拉。我的左耳后有一颗痣。我不是自愿的。请找我。井。”

那句话的末尾画着一个小圆圈,圆圈的下面伸出两条细细的线——那是一个人沉在井底的简笔画。

伊桑终于开口:“这个案子,我接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的是:那只枯井底的死猫,系在它脖子上的纸条,以及它刚好在琳达·格罗夫来访的周末出现——这一切太过巧合,像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一样。他不信巧合,他信蛛丝马迹。而那个把猫扔进井里的人,不管意图是好是坏,都等于朝井里扔进了一颗石头。

他需要听见水声。然后判断那是多深的井。

当晚,伊桑坐在书房里,窗外飘着细如盐粉的秋雨。他把妻子的手稿摊了一地,按页码排列,一页一页翻看那些涂写在页边的陌生字迹。一共有十一处,全部集中在讨论生育技术伦理的那一章。字迹越到后面越潦草,像是在极度的匆忙或恐惧中写下的。最后一处只有三个字:

“他在看。”

伊桑转过身。书房的门半开着,走廊里一片漆黑,楼下的洗衣店已经打烊了,寂静像水银一样灌满了整栋房子。什么声音都没有,除了他自己的心跳。

但他莫名觉得,那口枯井里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向上浮升,穿过黑暗潮湿的井壁,穿过层层叠叠的泥土和岩石,朝着他脚底下的地面缓缓蔓延而来。

像是某段被活埋了多年的声音,终于找到了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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