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前一个小时,克拉拉推开联邦调查局西区分局的大门。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进这栋建筑。三年前她曾作为辩护律师来这里会见一位被控泄露国家机密的当事人,那人在审讯室里对她说过一句话:“他们不是要真相,他们是要秩序。”当时克拉拉以为那只是偏执。现在她站在同样的灰色走廊里,忽然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
冬青在第三审讯室等她。透过门上的小窗,克拉拉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黑发扎成低马尾,穿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蓝色夹克。她的坐姿笔直,双手平放在桌上,面前摊开一个文件夹。克拉拉推门进去时,冬青没有站起来。
“桑蒂尼律师,请坐。”
克拉拉在她对面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脚边。审讯室的荧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墙壁上有一面显然是单向玻璃的镜子。
“我想先声明,这次约谈不是审讯。”冬青的语气公事公办,“联邦调查局注意到你近期接触了一些与本局正在进行的调查相关的材料。我们只是想了解情况。”
“什么调查?”
冬青微微一笑。那笑容停留在嘴唇上,没有抵达眼睛。“你知道我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已经注意到你昨天与某人在旧城区印刷厂会面。那个人目前处于敏感状态。”
克拉拉没有接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冬青没有提凯斯勒的名字。要么是她不知道,要么是她在遵守某种严格的内部规则——卧底探员的身份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不得被口头确认。这意味着,联邦调查局内部对凯斯勒的控制已经收紧到了连联络官都不敢随意提及他名字的程度。
“我不是你们的调查对象。”克拉拉说。
“没错。所以这是自愿约谈。”冬青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时间线,“三天后最高法院的听证会,你将代表人权联盟提交第三方法律意见。这份意见的内容,我们已经有初步了解——你将质疑《联邦诉讼介入法》在本案中的适用性,并主张议会越权干预司法。”
“看来你们的情报工作很出色。”
冬青无视了她的讽刺。“我今天想告诉你的是:不要提交那份意见。”
审讯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克拉拉盯着冬青,试图在她面无表情的脸上读出动机。是保护?是阻挠?还是某种更深层的策略?
“理由呢?”
“因为那份意见一旦提交,就会成为公开记录。凡尔登会看到它,克莱因议长会看到它,整个秩序黎明会看到它。”冬青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他们会知道你已经掌握了超出公众范围的资料——包括日记的内容、财务往来的细节、以及德雷尔法官儿子的信息。他们会知道有人向你泄密。而这个人,就是我负责保护的对象。”
克拉拉的手指在桌下握紧。“所以你是为了保护凯斯勒。”
“我是在保护一项目标代号为‘暗影’的长期潜伏行动。”冬青纠正她,“这项行动已经持续八年,耗费了共和国数以百万计的预算,渗透进国内最危险的极端组织核心。我不会让一个律师在庭审中为了加分而毁掉这一切。”
克拉拉看了她很久。荧光灯继续嗡嗡作响。单向玻璃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
“你不信任凯斯勒。”克拉拉说。
冬青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细微的,像瓷器上的发丝纹。“我没有说不信任他。”
“你不需要说。你叫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想保护行动。是因为你害怕他已经失控。你害怕他泄露给你的情报只是冰山一角,而水面下那部分,他给了别人。”
冬青没有否认。
“所以这不是约谈。”克拉拉说,“这是测试。你想知道我到底掌握了多少。你想通过我判断凯斯勒现在的忠诚到底朝向哪边。”
冬青缓缓靠回椅背。审讯室里的光线把她半张脸埋入阴影。当她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忽然多了一层克拉拉未曾预料到的东西——不是威胁,是疲惫。
“八年前送他进去的人是埃琳娜·瓦尔特。”冬青说,“我的前任。她曾经是凯斯勒在警校的导师,后来成为他在联邦调查局的联络官。她每次见面都会记录他的心理状态。第一年的记录是‘高度专注,隔离感轻微’。第二年是‘开始对组织成员产生共情,但在控制范围内’。第三年是‘他问我,我们为什么要打击他们,而不是他们真正的暴力行动。他说凡尔登的逻辑没有漏洞。’”
冬青停顿了一下。
“第四年的记录只有一行。”
克拉拉等待着。
“她说:‘我已经无法确定他是否还在为我们工作。’”
审讯室里的沉默被荧光灯的嗡鸣填满。克拉拉想起凯斯勒日记里那些断续的字句——那页只写了一句话就停止的记录,那些被撕掉的纸页,那行关于“左右都是深渊”的独白。她忽然理解了这本日记的性质:它不是证据,不是自白,而是一个溺水者试图用绳索把自己固定在岸边。
“埃琳娜为什么被调走?”克拉拉问。
“因为她请求中止行动。她认为凯斯勒已经不适合继续潜伏。上面驳回了。”冬青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于是她被调离,我接手。我接手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告诉凯斯勒,收网时间表已经制定,他需要坚持到最后。”
“他什么反应?”
“他问了一个问题。”
克拉拉记得那个问题。凯斯勒在日记里写过——“如果我们收网,然后呢?”
冬青看着她,仿佛猜到了她心里所想。“桑蒂尼律师,你只认识凯斯勒不到四十八小时。我已经监控他的一举一动超过三年。我知道他住哪里,他和谁说过话,他什么时候开始减少汇报频率。我知道他在两年内私自销毁了至少十二次可能被追踪的通话记录。我也知道——”她停顿,“他仍然在向我们传递情报。问题是我不知道他在向谁传递更多。”
克拉拉明白了。冬青不是在测试她。冬青是在恐惧——恐惧自己手里的线已经断了,而断线的风筝正漂向一场她无法预测的雷暴。
“你打算怎么办?”克拉拉问。
冬青沉默良久。然后她合上文件夹,站了起来。
“我不会阻止你提交法律意见。但我会给你一个建议。”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听证会那天,不要坐在旁听席的前三排。”
门开了。冷气从走廊涌入。冬青走出去,脚步声在灰色地板上渐行渐远。
克拉拉独自留在审讯室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公文包——那里面装着凯斯勒的日记、蓝色文件夹、部分磁带。冬青没有要求查看这些东西。也许她不敢,也许她不想。也许她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选择不看是为了在将来的听证会上可以合法地声称自己不知情。
克拉拉站起身,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廊尽头的窗外,正午的阳光正在穿透晨雾散去后的天空,把街道照得苍白。她忽然想起凯斯勒日记里的一句话,那是夹在两年记录之间、几乎被埋没的一行:
“今天我在组织集会上看到一个老人,他拿着公民身份申请被拒的信,坐在街边长椅上哭。我看着他哭了十分钟。然后我走开了。我没有告诉他,这份被拒的申请是凡尔登的人通过游说推动收紧审批的结果。我没有告诉他,我在内部情报上看到过他的名字。我什么都没有告诉他。因为如果我开口,就意味着承认我参与了一场正在伤害无辜者的计划。而我还没有准备好承认这一点。”
克拉拉将公文包抱紧在胸前,朝出口走去。
在分局大厅的自动门前,她差点与一个迎面而来的男人撞上。那人身材高大,穿深灰色西装,银发修剪得极短。他正在和身边一位助理说话,声音低沉而清晰。克拉拉侧身让路,男人礼貌地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朝电梯走去。
克拉拉走了五步才猛然停住。
她转过身。那男人的背影正在电梯门前等候。深灰色西装的肩部微微绷紧,站姿松弛却极具掌控感。
她见过那张脸。在凯斯勒给她的照片上。
马库斯·凡尔登。
就在电梯门打开的一刹那,凡尔登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目光,忽然回过头。他的视线与她正面相撞。那张脸和照片上一样——彬彬有礼,毫无可怖之处。他对她微微一笑,然后步入电梯。
电梯门关闭。
克拉拉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凡尔登在联邦调查局大楼里做什么?他是在这里接受约谈,还是有其他的安排?如果是后者,他在联邦机构内部的触角,到底延伸到了多深?
她快步走出大楼,拦下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的一瞬,她打开了公文包,抽出凯斯勒的日记翻到接近末尾的一页。那一页的日期是三周前。
“凡尔登今天说了一句话:‘最坚固的堡垒从来不是从外部攻破的。你必须让守门人相信,打开城门对他个人更有利。’我以为他在谈论克莱因议长。直到晚上我才意识到,他不是。他是在谈论某个人——某个我已经知道很久、但从未真正看清楚的人。我在他桌上看到一份备忘录,抬头是联邦调查局的内部信笺。我没有看清内容,因为我只看到了台头的三秒钟,凡尔登就把文件合上了。但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保护。有人在内部为他提供保护。”
克拉拉合上日记。
她望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韦斯特兰的夏天里,港口城市的建筑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漫不经心的破败。她忽然意识到,冬青让她不要提交法律意见,也许不完全是出于对凯斯勒的保护。
也许联邦调查局内部,有人不希望这场听证会偏离既定的轨道。
而出租车正载着她,驶向一场她尚未完全理解其规则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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