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凌晨两点的廉价公寓楼梯间回荡,那是老式木质结构特有的呻吟,每踩一步都像在提醒整栋楼的住户——有人正走向死亡。
维罗亚下城区第七街区的这栋五层公寓没有电梯,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只有三楼拐角处那盏昏暗的灯泡还在苟延残喘。401室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像某种不祥的邀请。
巡警马库斯·韦恩是在接到噪音投诉后赶来的。邻居抱怨401室传出“敲击椰子壳”的闷响,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之后归于死寂。马库斯站在门口,手按在枪套上,用警棍推开了那扇门。
那股气味率先击中了他——铁锈味的血腥气混合着廉价香薰蜡烛的茉莉花香,形成一种诡异的甜腻。客厅的地板上,七十岁的当铺老板娘艾琳·科茨倒在她钟爱的波斯风格地毯上,头部遭受过反复重击,银白色的头发黏在凝固的血泊中,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卷曲弧度。
马库斯退后两步,扶住门框干呕了几下。他当巡警七年,见过车祸现场,见过斗殴后的断骨,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死者的双手被整齐地交叠在胸前,腿伸直并拢,仿佛有人在她死后精心摆放过她的姿势。更诡异的是,墙上的血迹并非喷溅状,而是被人用手指蘸着血,从左到右写下了一个工整的罗马数字——
“I”。
那不像是仓促留下的记号,每一笔都粗细均匀,仿佛书写者拥有足够的时间,甚至带着某种仪式感。
马库斯不知道的是,这个血写的数字,将会成为接下来三个月里整个维罗亚挥之不去的噩梦。
六个小时后,雷·卡兰德在城东一间廉价旅馆的床上被手机震动吵醒。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试图忽略那个嗡嗡作响的电子设备。但对方很执着,断了又打,打了又断,循环往复了四次。
他骂了一声,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
“卡兰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过砂纸,“别挂。”
雷·卡兰德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洇出的霉斑,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丹尼尔·克罗斯,维罗亚警局凶案组的现任组长,也是三年前接替他位置的人。
“我退休了,丹尼尔。”卡兰德的声音干涩,带着宿醉后的沙哑,“退休意味着不接工作电话。”
“强制退休不是退休。”丹尼尔没理会他的抗拒,“我需要你来一趟第七街区,401室。有些东西……你应该看看。”
“找别人。”
“没有别人了。”丹尼尔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现场的墙上被人用血写了个‘I’——这是系列作案的开场白。而作案手法,完全复刻了《罪与罚》里拉斯柯尼科夫杀死放高利贷老太的描写。每一刀,每一个细节,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
卡兰德沉默了几秒钟。
“我不是文艺评论家,丹尼尔。”
“但你儿子是。”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卡兰德胸腔里那个从未愈合的伤口。他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最终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
但他还是去了。
四十分钟后,卡兰德穿着一件洗得发皱的深灰色夹克站在401室的客厅里。他比三年前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半,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对曾经锐利如鹰的灰色眼睛如今像蒙了一层灰。他盯着墙上那个血写的“I”,沉默了很久。
“受害人是艾琳·科茨,七十岁,独居,在下城区经营一家当铺。”丹尼尔站在他身后,翻着手中的笔记本,“邻居说她平时深居简出,没什么朋友,也没听说得罪过谁。凶手拿走了展示柜里的几枚旧金币,但值钱的珠宝首饰一样没动。”
“还有呢?”卡兰德蹲下身,观察着死者的手部。
“致命伤在头部,凶器是现场找到的一把铜质烛台。但最诡异的是——”丹尼尔咽了咽口水,“凶手做完这一切后,在这里待了至少二十分钟。他移动了尸体,调整了姿势,然后用死者的血在墙上写下了那个罗马数字。在这栋楼里有住户起夜、有人遛狗、有人听收音机的情况下,他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从容不迫。”
卡兰德站起身,走到窗边。401室的窗户正对着第七街区的垃圾巷,巷子尽头是维罗亚老城区的排水渠。凌晨两点,这条巷子应该空无一人。
“凶手不是本地人,”他忽然开口,“或者说,他不住在这一带。”
“你怎么知道?”
“本地的小偷都知道艾琳·科茨。”卡兰德转过身,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利,“她是下城区最大的黑市中间人。那些在监狱里待过的家伙,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她销赃。她家里的安保系统比这栋楼里任何一家都完善——防盗门是三周前新换的,窗户有震动感应器。”
他指了指门锁。
“没有撬锁痕迹。她是自愿开门让凶手进来的。在凌晨一点半。”
丹尼尔愣住了。
卡兰德没再解释。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而是一条匿名短信。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文学正在照进现实,而现实烂透了。”
短信发送自一个动态加密的临时号码,无法追踪。
五天后,第二起案件发生了。
被害人是二十四岁的阿拉伯裔青年奥马尔·哈迪德,尸体在维罗亚北海岸的野沙滩上被一名晨跑者发现。奥马尔仰面躺在沙地上,心脏位置有一个弹孔,血液浸透了身下的白色细沙。他的脸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皮肤上还残留着海水的盐渍。
现场没有挣扎痕迹。奥马尔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近距离枪杀的。
负责现场的警探马琳·沃克蹲在尸体旁边,眉头紧锁。沙滩上本应留下凶手和死者的足迹,但周围的沙地被刻意踩踏得一片狼藉,像是有人故意破坏了一切可供追踪的痕迹。这种破坏本身带有强烈的情绪——不是冷静的灭迹,而是愤怒的宣泄。
“这是什么?”马琳用镊子从死者手边夹起一本沾满沙粒的书。
那是一本翻开的《局外人》,加缪的作品。书被翻开到第一部的结尾处,那一页描写着主人公默尔索在酷热的沙滩上开枪打死了一名阿拉伯人——烈日、汗水、炫目的光,然后是毫无理由的开枪。
马琳的血液凉了半截。
书页上,有人用红色墨水在某一行字下面划了线:“我打破了这一天的平衡,打破了海滩上异乎寻常的寂静,而那里我曾经感到过幸福。”
“通知克罗斯组长,”马琳站起身,声音发紧,“告诉他……那个疯子又动手了。这次是在海滩。”
消息在警局内部炸开了锅。一个模仿经典文学作案手法的连环杀手,这种设定本身就带着某种病态的恐怖感。媒体闻风而动,《格瑞狄亚邮报》在头版上印出了硕大的标题——《文学杀人魔降临维罗亚》。
但真正让人恐惧的,不是杀人本身,而是凶手下一次会选择哪一本书。
卡兰德那天晚上独自坐在儿子的墓地里。
小雷·卡兰德死于三年前,死时只有二十二岁。他的墓碑很小,位于维罗亚市郊的公共墓园一角,碑上刻着一行字:“正义属于被遗忘的人。”
这是小雷大学毕业论文里的一句话。那篇论文研究的是《罪与罚》中的法律与道德悖论。
“我不知道是谁在做这些事。”卡兰德把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放在墓碑前,声音低沉,“但他在用你的方式说话。用你最喜欢的那些书,那些句子。”
风吹过墓园,树叶沙沙作响。
卡兰德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联邦调查局的人敲开他的门,告诉他儿子在隆巴奇联邦监狱里“意外死亡”。他们说是牢房坍塌事故,但小雷的遗体上有多处骨折和钝器伤。那些伤痕的形状,像是膝盖压在背上反复撞击留下的。
他试图追查真相,试图起诉。但格瑞狄亚联邦最高法院援引一桩名为“佩图诉理查兹案”的判例,裁定联邦执法人员对其在职务范围内的行为享有“有限豁免权”。那些狱警说小雷是自己摔的,他们说那天只是“例行巡查”,他们说一切都是合乎程序的。
卡兰德失去了儿子,然后失去了工作,最后失去了妻子——她在判决下来的那天吞下了整瓶安眠药。
他什么都没了。
所以他理解凶手。这种理解让他感到恐惧。
深夜,卡兰德离开墓园时,发现自己的车挡风玻璃上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四下张望,停车场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路灯下飞舞的飞蛾。
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上是奥马尔·哈迪德——那个在海滩上被枪杀的年轻人。但照片的背景不是沙滩,而是一栋灰白色的长方形建筑,建筑顶上有两排细长的铁丝网。
那是隆巴奇联邦监狱。
奥马尔穿着囚服,站在监狱的探视室里,隔着玻璃和某人说话。照片的边缘被烧焦了一角,像是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
纸条上的字是用老式打字机打出来的,每一个字母都带着轻微的油墨洇痕:
“亲爱的卡兰德探长:你儿子的牢房编号是A-107。住在他上铺的人,因为欠了赌债,答应狱警做伪证,说他亲眼看见小雷私藏违禁药品。那个人的名字叫马利克·哈迪德——你刚才看到的第二具尸体的亲哥哥。三年后,马利克在监狱械斗中被捅死,没人调查,没人负责。现在,他的弟弟也死了。你猜,下一个会是哪一种死法?又是哪一本书?”
卡兰德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终于明白了。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也不是在致敬文学。他在清算——用世界上最残忍的方式,追溯着那场虐囚事件的每一个参与者,每一个知情不报者,每一个作伪证的人。
而文学,只是他用来包装这场清算的华丽外衣。
卡兰德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客厅,坐进那把老旧的皮沙发里。窗外的街灯投进昏黄的光,在地板上切出长方形的影子。
他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的角落,打开了一个尘封三年的纸箱。箱子里是小雷的遗物——几件衣服,一副眼镜,一堆书。
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卡兰德翻开第一页,看到儿子熟悉的字迹,眼眶突然酸涩起来。那是一篇读书笔记,写的是《卡拉马佐夫兄弟》: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被允许。如果没有正义,那么复仇就是唯一剩下的道德。”
窗外,维罗亚的天际线在夜色中沉睡着。
而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身影正坐在台灯下,翻开一本破旧的《霍乱时期的爱情》,用红笔仔细地划出下一段即将被复刻的文字。台灯旁的墙上,钉满了照片、报纸剪报和手写的分析笔记,所有线索都用红线连接,最终汇聚在一张面孔上——
三年前,隆巴奇联邦监狱的典狱长,如今的格瑞狄亚司法部副部长,波顿勋爵。
凶手拿起旁边的老式打字机,敲下了新的一行字:
“第三章。嘴唇与氢氰酸。献给那些终身未被触碰,却因沉默而有罪的人。”
打字机的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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