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莫斯贝尔,连炼油厂的火光都显得疲惫。
朱利安·瓦尔特坐在厨房餐桌前,面前摊开放着三样东西:本杰明·克罗斯的信、在电厂地下室找到的笔记本,以及那张被人夹在挡风玻璃上的警告字条。餐桌上方那盏老旧的吊灯将昏黄的光圈投在桌面上,把周围的一切都推入暗影。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两个小时。
笔记本中的记录指向一个他本应在十五年前就注意到的事实:本杰明·克罗斯不是被随机卷入一场谋杀案的倒霉工人。他是在系统地收集证据,试图揭露某个隐藏在他日常工作场所深处的秘密。而哈罗德·布伦南——那个被认定是克罗斯受害者的人——实际上是克罗斯调查的对象,很可能是这个秘密的守护者之一。
如果这个逻辑成立,那么谋杀案的真正动机就不是克罗斯笔记本中从未表露过的所谓“暴力倾向”,而是灭口。杀死布伦南的人需要让一个目击者消失,而这个人很可能同时也需要让克罗斯——另一个目击者——承担罪名。
一石二鸟。
瓦尔特闭上眼睛。二十五年前的记忆像地下水一样从某个他以为早已封死的裂缝中渗出来。
那是莫斯贝尔的另一个冬天。朱利安·瓦尔特刚从维斯特利亚大学法学院毕业,带着前百分之十的成绩和一份已经签好的检察官办公室录用通知回到家乡。他的父亲康拉德·瓦尔特当时是州最高法院最资深的大法官,其判决意见以文笔犀利、逻辑严密而闻名于整个联邦司法界。在莫斯贝尔的司法圈子里,“瓦尔特”这个姓氏本身就意味着一扇永远敞开的大门。
朱利安记得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父亲书房里的桃花心木书架在壁炉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书桌上的银质墨水台反射着跃动的火焰。康拉德·瓦尔特坐在高背皮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搁着一支尚未熄灭的雪茄,烟雾在台灯光柱中缓慢盘旋。
“你回来的时机正好,”父亲说,声音里有一种朱利安当时没有读懂的东西——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交易前的试探,“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有一桩案子需要新人接手。不复杂,但关注度很高。办好了,你的职业生涯就有了起点。”
“什么案子?”
“北方之光发电厂。一名夜班主管失踪。媒体已经开始报道了。”
朱利安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句:“失踪案为什么要检察官办公室介入?”
父亲沉默了几秒。壁炉里的一块木头崩裂,溅起一簇火星。“因为很快就不会只是失踪了。”他说,“莫斯贝尔需要一场干净的审判。这座城市正处在关键时期——联邦环境规划署试图对我们的能源产业施加更严格的排放限制,如果成功,北方之光和其他三座电厂都可能被勒令整改甚至关停。数千个工作岗位会消失。我们需要向外界展示,这座城市有能力维护自身的法律秩序,不需要联邦官僚来指手画脚。”
“所以你希望我接手这个案子。”
“我希望你把握这个机会。”康拉德·瓦尔特向前探身,烟灰缸里的雪茄烟雾在他脸前形成一道薄幕,“你不是在处理一桩案件,朱利安。你是在为这座城市的未来争取时间。能源自主是莫斯贝尔的命脉。如果联邦政府以此为借口干预我们的经济,那将是一场灾难。你审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机会。”
这最后一句话,在接下来的二十五年里,反复在朱利安·瓦尔特的记忆中回响。
三天后,哈罗德·布伦南的尸体在电厂废料池中被发现。一周后,警方逮捕了本杰明·克罗斯。又过了一周,地区检察官办公室正式指派朱利安·瓦尔特担任本案首席检察官。
一切进展得如此顺畅,仿佛有人已经提前写好了剧本。
瓦尔特从餐桌前站起身,走到厨房水槽边。他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透过窗户望向楼下空无一人的街道。街灯在凌晨的薄雾中投下模糊的光晕。远处州司法中心的轮廓隐约可见,第十七层仍然亮着几扇窗户。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回到餐桌前,重新翻开克罗斯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笔记中,克罗斯提到布伦南发现了他记录的秘密,并提出用妻子治病的钱来换取他的沉默。这说明布伦南不是“灰烬委员会”的核心成员——核心成员不需要亲自出面收买一个目击者。布伦南只是一个中间人,一个负责处理现场问题的执行者。
那么,是谁指使布伦南这样做的?
又是谁在布伦南失去了控制克罗斯的能力后,决定将他从这个局中移除?
瓦尔特翻到笔记本中克罗斯画的那张关系图。纸张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脆弱,铅笔线条也有些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几个圆圈和连接线。最大的圆圈里写着“灰烬委员会”,被反复描过,线条几乎划破纸面。从这个圆圈延伸出的线条连接着几个较小的圆圈,其中一个是“布伦南”,另外几个分别标注着“P”、“M”和“C”。
“P”可能是一个人名,也可能是一个职位的缩写。“M”和“C”同样如此。
瓦尔特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放大镜,仔细检查了这些字母周围的笔迹。在“P”的圆圈旁边,有一个被擦掉的铅笔痕迹。纸张的纤维在这个位置上被摩擦过,留下了轻微的毛糙表面。克罗斯最初写下了什么,然后又擦掉了。在放大镜下,那个被擦掉的痕迹隐约显示出比“P”更长的拼写——可能是“Preston”或类似的名字。
普莱斯。电厂排放检测系统的普莱斯工程师。那个在笔记本中被提到突然请假的人。
瓦尔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莫斯贝尔公共司法数据库。他搜索“北方之光 电厂 普莱斯”,系统返回了三页结果。大部分是电厂关停后普莱斯在不同工业公司担任环境合规顾问的记录。但第四条结果显示,普莱斯在克罗斯案庭审期间被列入了潜在证人名单,但从未被传唤。
这不符合瓦尔特记忆中该案的证据提交程序。他打开电子卷宗,重新检查证人名单。名单上有九个名字——布伦南的邻居、发现尸体的工人、参与调查的警探、法医。没有普莱斯。但数据库显示普莱斯曾被列入名单,这意味着在电子卷宗成形之前的某个阶段,他的名字被人为删除了。
还有一个细节。根据数据库中的关联记录,就在克罗斯案结案后的第二年,普莱斯在莫斯贝尔郊外的弗恩湖购买了一处价值不菲的房产。对于一个刚从电厂离职的工程师来说,这笔交易的资金来源难以解释。更令人怀疑的是,房产登记上的买方并非普莱斯本人,而是一家名为“沃登信托”的机构——这种结构通常被用来掩盖真实的产权人。
瓦尔特记下了这家信托机构的名称和注册编码。
凌晨四点,他把所有东西锁进书房保险柜,然后躺在客厅沙发上试图入睡。但每当他闭上眼睛,脑海就会浮现出父亲书房里那支雪茄的烟雾,以及那句反复出现的、冰冷的话:“你审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机会。”
清晨六点,瓦尔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档案管理员的座机号。
“瓦尔特先生,”管理员的声音显得紧张,“关于昨天提到的那份案卷——克罗斯案,被桑德勒主席办公室调走的那份。”
“怎么了?”
“今天凌晨四点,档案库收到了一份电子指令,要求销毁该案卷中的所有纸质原件。理由是配合联邦能源案件复审程序中的信息清理规定。指令的签发人——”
“是埃利奥特·桑德勒。”
沉默。然后:“是的。”
瓦尔特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正在苏醒的城市。晨曦从莫诺加希拉河的方向蔓延过来,将炼油厂的火炬塔从刺目的橙色褪成暗淡的黄色。街道上的示威人群重新聚集起来,举着标语牌向州司法中心方向移动。在那些标语牌中,有些写着“保护能源自主”,有些写着“气候正义即司法正义”。两派人之间隔着三十米宽的人行道和一条由防暴警察组成的隔离线。
他想起昨晚在电厂地下室看到的那个图案——圆圈、火焰、三颗星。他需要知道这个符号的含义,以及它为什么同时出现在废弃电厂的地下室和他父亲的照片背景中。
但他最需要找到的,是一个叫艾琳·克罗斯的女人。
本杰明·克罗斯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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