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瓦联邦最高法院的西门广场在下午一点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示威者,不是记者,而是被克莱蒙特办公室安排来的观众——法学院的学生、律师协会的年轻会员、挂着胸牌的政府雇员。他们穿着得体的正装,手里端着纸杯咖啡,三五成群地站在广场上,像是在参加一场露天音乐会。广场两侧竖着两块巨大的电子屏,屏幕上是论坛的主视觉设计:一架天平,左边的托盘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法典,右边的托盘上放着一个孩子的剪影,天平完全水平。
黛安从出租车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块屏幕。她盯着那个孩子的剪影看了很久,然后移开了目光。那个剪影太抽象了,抽象到可以代表任何孩子,也因此代表不了任何一个具体的孩子。它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被设计出来用于服务口号的符号,就像克莱蒙特演讲里的“未成年人”“保护”“程序正义”——每一个词都是真的,但每一个词都和她被绑在床上的女儿没有任何关系。
“安检口在东侧。”克罗夫特从后备箱取出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规则上说每个人都需要出示证件并登记姓名。入场券是电子版的,扫码即可。”
“我有证件。”黛安说。她用的是一个旧证件,上面写着她结婚前的名字——黛安·莫里森。这个名字没有和任何失踪儿童案件的报道关联过。克莱蒙特的安保团队或许会在数据库里搜索“海沃德”,但不会搜“莫里森”。
米拉用的是莉亚的证件。证件上的照片是两年前的莉亚,扎着马尾,右边露出一颗虎牙。米拉把头发放下来,遮住了眉骨上的疤痕,尽量低着头。安检员扫了一眼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一眼米拉,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他身后的队伍里有人推搡了一下,他的注意力被转移了,挥了挥手让她过去了。
克罗夫特用自己的真名。他是注册心理医生,公众提问者,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被安检系统拦截的标签。他的帆布包被打开检查,里面的录音设备和文件被翻了一遍。安检员拿起那份通过审核的提问确认函,看了一眼,还给他,点了点头。
他们进去了。
最高法院西门大厅的内部比黛安想象的要大。玻璃穹顶将正午的阳光引入室内,在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大厅前方是一个略微抬高的讲台,讲台上放着一张长桌和三把皮椅,桌面上摆着三个名牌——从左到右依次是:安德斯·韦勒博士、斯隆·P·克莱蒙特总检察长、霍顿·艾弗里首席大法官。大法官的名字旁边有一个星号,表示他的出席是临时确认的。
“艾弗里会来。”克罗夫特压低声音说,“这不在原定议程上。”
“他来做什么?”米拉问。
“坐镇。”黛安说,她的目光从讲台上扫过,“克莱蒙特知道今天可能会出意外。他把艾弗里请来,是要用首席大法官的在场来给论坛加一层权威的护盾——没有人会在首席大法官面前闹事。”
大厅里的座位正在迅速填满。黛安选了一个靠近中间过道的位置,这样在公众提问环节举手时能被台上和摄像机同时看到。米拉坐在她左边,克罗夫特坐在她右边。他们的位置距离讲台大约二十米,这个距离刚好够看清克莱蒙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两点整。灯光暗了一瞬,然后重新亮起。主持人是一个黛安在新闻里见过但从不记得名字的中年男人,他说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法治的里程碑”“未成年人的福祉”“历史性的裁决”之类的词组。然后他请出了斯隆·克莱蒙特。
克莱蒙特从讲台左侧走出来。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手帕。他在长桌前站定,对着镜头微笑。那个笑容的每一个像素都和黛安在电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嘴角上扬的角度、眼角的纹路、下巴微微内收的弧度,完美得像是经过了无数次排练。
“一年前的六月十八日,本法院做出了一个历史性的裁决。”克莱蒙特开口了,声音温润而有质感,“今天,我们在这里回顾这项裁决的意义,不是为了庆祝胜利,而是为了重申我们对诺瓦联邦每一个未成年人的承诺——法律有责任保护你们,即使你们不理解这种保护,即使你们抗拒这种保护。因为保护未成年人不被不可逆的医疗决定所伤害,是文明社会最基本的底线。”
掌声。整齐的、有节奏的、像是在参加一场交响乐演出的掌声。黛安没有鼓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攥着那个装了艾琳护士录音的U盘。U盘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克莱蒙特继续讲话。他回顾了法案在议会通过的过程,感谢了几位关键议员的支持,引用了韦勒博士的临床数据,赞美了首席大法官艾弗里的法学智慧。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从一本精心编辑的演讲稿里逐字逐句取出来的,没有多余的情感,没有即兴的发挥。
然后他提到了“反对的声音”。
“我理解这项法律引发了争议。”克莱蒙特说,语气变得稍微低沉了一些,像是在表示同情,“我收到过许多家长的来信,他们担心这项法律会限制他们对子女的医疗决定权。我理解这种担忧。但我必须说,保护未成年人不被伤害,比保护任何成年人的决定权都更重要。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在生理和心理都尚未成熟的情况下,是否有能力对自己的身体做出不可逆的决定?最高法院的回答是不。而我认为这个回答是对的。”
又是一阵掌声。黛安感觉到米拉的手在发抖。她伸手按住了米拉的手腕,轻轻压了一下,意思是还没到时候。
两点半。韦勒上台。
安德斯·韦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他没有像克莱蒙特那样走到讲台中央对着镜头微笑,而是直接坐到了长桌前,把麦克风挪近自己。他的姿态很低调,很低调地扮演着一个低调的医学专家。
“我是一个临床心理医生。”韦勒说,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晰,“我的工作不是立法,不是判案,而是面对那些坐在我诊疗室里、眼睛里全是迷茫的孩子。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身体让他们感到痛苦。作为一个医生,我的本能是帮助他们。但作为一个成年人,我的责任是保护他们不被自己的痛苦引导进更深的伤害。”
他翻开面前的一沓资料,用食指推了推金丝眼镜。黛安认出了那沓资料的封面——就是那份被莉亚指出其中一处数据是伪造的评估报告。
“去年,我在最高法院作证时展示了瑞文伍德研究中心过去五年积累的临床数据。”韦勒说,翻到报告的第三十七页,将它投影在大屏幕上,“数据显示,未经过充分心理评估的未成年人在接受不可逆医疗干预后,有高达百分之七十三的人在三年内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这些数据不是捏造的,不是夸大的,而是来自真实的诊疗记录。”
他翻到下一页,屏幕上的图表显示了逐年上升的数据曲线。曲线很光滑,很科学,很有说服力。
“今天我想借这个机会公布一个新的决定。”韦勒摘下眼镜,直视着台下的观众,“鉴于最高法院的裁决已经生效一年,瑞文伍德研究中心决定响应法律的号召,将我们的评估服务扩大到全诺瓦联邦的每一个州。我们将在未来三个月内新增六个评估点,为更多有需要的家庭提供免费的心理评估。”
台下响起了掌声,比克莱蒙特的掌声更热烈。毕竟这是一个医生在承诺免费服务。免费的东西总是更容易获得掌声。
黛安的指甲陷进了掌心。扩大业务。韦勒站在最高法院的讲台上,面对全诺瓦的镜头,用“响应法律号召”的名义,为他的人口器官交易网络新增六个前哨站。而台下的法律精英和媒体记者们正在为他鼓掌。每一个鼓掌的人都不是坏人。他们只是不知道。而韦勒和克莱蒙特设计的整个系统,就是为了确保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三点。茶歇。
灯光亮起来,大厅里响起了轻音乐。记者们涌向讲台前方的采访区,律师们三五成群地聚在大理石柱子旁边,用一次性杯子喝着气泡水。克莱蒙特和韦勒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了贵宾休息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黛安站起来,假装去洗手间。她经过贵宾休息室门口的时候,从门缝里瞥到了一幕——克莱蒙特和韦勒面对面坐着,中间放着一壶红茶,两个人在低声交谈,表情轻松,姿态放松,像是在讨论某个不重要的细节。克莱蒙特说了一句什么,韦勒点了点头,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黛安记住了那个笑容。她会把它带到公众提问环节去。
三点十五分。茶歇结束。灯光再次暗下来。主持人宣布进入公众提问环节。台下的工作人员开始分发无线麦克风。主持人说,第一个问题的提问者是诺克斯维尔大学法学院的三年级学生,问题涉及法案的合宪性边界。第二个提问者是儿童权益保护协会的代表,问题是关于法案在低收入社区的推广策略。
第三个。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单,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黛安注意到他的眉毛跳动了一下——极微小的、只有一直在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捕捉到的跳动。“第三个问题,来自诺克斯维尔青少年心理援助中心的前见习医师,埃文·克罗夫特医生。”
克罗夫特站起来。他的手很稳,膝盖也没有发抖。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麦克风,解开帆布包的扣子,从里面掏出一沓文件,放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克莱蒙特,也没有看韦勒。他看的是首席大法官艾弗里。
“首席大法官阁下,总检察长先生,韦勒博士。”他的声音通过大厅的音箱系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清晰、平静、不带任何攻击性,“根据诺瓦联邦现行法律,如果一名未成年人被医疗机构评估为‘缺乏成熟判断能力’,那么她是否有权拒绝一项由第三方为她做出的、涉及器官摘取的医疗决定?”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变了。那种变化不是声音上的——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嘘声——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变化,像是整个空间的温度在一瞬间下降了两度。所有的记者都停止了打字。所有的律师都从手机上抬起了头。克莱蒙特的微笑在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出整整一秒,然后他恢复了。
“这是一个很好的理论问题。”克莱蒙特说,声音依然温润,“但我想指出,诺瓦联邦现行法律中没有关于器官摘取的具体规定涉及您所描述的这种情况。器官移植受到极其严格的医疗伦理监管,任何操作都需要多方知情同意——”
“我指的不是理论。”克罗夫特打断了他。
这是整个环节里第一次有人打断总检察长的发言。主持人的脸僵住了。保安开始往过道方向移动。
“我指的是一个具体的案例。”克罗夫特继续说,他的声音丝毫没有被克莱蒙特的身份压制,反而更稳了,“LF-105号。原名莉亚·海沃德。她在两年前被瑞文伍德评估中心标记为‘一级配型匹配’。她的手术被排在今天下午六点,凯尔莫尔外科中心004号手术室。主刀医生是哈罗德·伦德尔。受赠方是克莱蒙特家族的一名未成年成员。”
大厅里爆发出第一个声音——不是鼓噪,而是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气之后产生的合鸣。摄像机全部转向了克罗夫特。克莱蒙特的微笑还在,但已经变成了一个被冻结在脸上的面具。韦勒摘下眼镜,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镜片边缘。
“你有证据吗?”克莱蒙特问,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里出现了一条极细的裂缝。
米拉站了起来。她从座位上站起来,举起那部旧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韦勒和克莱蒙特通话的录音界面。她按下了播放键。
韦勒的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在整个大厅里回荡:“你只要确保论坛那天现场不会有任何意外——尤其是那个公众提问环节。”然后是克莱蒙特的声音:“安保已经加了一轮额外的审核。每一个提问者都会被查身份。任何和海沃德有关的人都会在安检时被拦下来。”
克莱蒙特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崩溃,而是收缩。他的整个面部肌肉像是在同时往颅骨中心收缩,把那副完美的公众形象压缩成了一个更小、更硬、更原始的轮廓。
“这是伪造的。”他说,声音依然稳定,但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拍,“音频可以被伪造。身份可以被冒充。任何有基本数字技术知识的人都——”
黛安站了起来。
她没有拿麦克风。她不需要。她只是举起手里的U盘,用全大厅都听得到的音量说:“这个U盘里是前瑞文伍德临床数据管理员艾琳·科斯特洛的证词录音。她详细记录了韦勒如何伪造临床数据、如何修改配型指标、如何把不匹配的器官配型改成一级匹配。其中涉及的编号包括LF-082、LF-091、LF-098、LF-103和LF-105。”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大的声音说:“LF-103就在现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米拉。米拉掀起自己外套的袖子,露出两只手腕上已经愈合但依然明显的束缚带伤痕。她把双手举过头顶,像一个拳击手在拳台上向观众展示自己。
“我叫米拉。”她说,“LF-103。我在瑞文伍德的地下室里被关了八个月。他们给我注射镇静剂。他们每天抽我的血做配型测试。他们说我的肝脏指标不合格,就把我扔进了医疗废品回收站。我从垃圾填埋场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只穿着病号服。”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跟我同批的一共有六个人。LF-100叫艾拉。LF-101叫萨米。LF-102叫鲁比。LF-104叫诺拉。LF-106叫格温。LF-105叫莉亚·海沃德。这些名字不是我编的。是莉亚替我们每一个人记下来的。她把我们的名字写在了一个小本子上,因为她说——名字不是编号。”
大厅里已经是死一般的寂静。连摄像机的马达声都能听到。
克莱蒙特站起来。他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动作依然从容。然后他放下杯子,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话。
“如果各位愿意相信一个失踪两年后突然出现的未成年人、一个被解雇的护士的匿名录音、和一段可以被人工智能合成的音频,而不是一份经过最高法院审查的临床数据和一位服务公众三十年的总检察长的清白——那么我无话可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讲台。
但他没能走出去。
首席大法官霍顿·艾弗里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克莱蒙特的手腕。
“坐下。”艾弗里说。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听到了。
克莱蒙特低头看着那只手,瞳孔里闪过一道伊森从广场上看不到的裂缝——那是一个比程序正义更古老的东西,一个在第一百二十年里从未在最高法院的讲台上出现过的东西。
首席大法官的立场松动。
那一刻,西门广场上的一块电子屏忽然黑屏了。不是断电,是被人为切断了信号。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抬头张望。然后,第二块屏幕也黑了。
在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蓝色连体工装的中年男人,从广场的正义女神像底座下推开了一扇检修门,消失在了地下设备层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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