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钟声还在石壁间震颤,伊莎贝尔手里的纸条飘落在地板上,像一片失血的皮肤。
埃莉诺弯腰拾起那张纸条,纸质是常见的办公用纸,但裁剪整齐,边缘没有毛刺。墨水是普通的钢笔墨水,在烛光下泛着暗淡的褐红色,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她注意到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体和正面的截然不同——纤细,倾斜,像某个女人用左手写下的。
“Ask yourself what you owe.”
问问你自己,你欠了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伊莎贝尔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她抓着床柱站起来,指节凸起得像要刺穿皮肤,“谁把这些东西放在我房间里的?我在睡觉之前明明检查过床铺,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哈德威克爵士走到床边,依次拿起那些相框端详。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法庭上翻阅证据,但埃莉诺注意到他拿起第三个相框时手指停顿了一瞬。那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瘦削男人,标注的日期是2006年7月9日。
“你认识这个人?”埃莉诺问。
哈德威克把相框放回原处,动作过于小心,仿佛玻璃会突然碎裂。“我认识他。”他说,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里打上来的,“他叫阿尔贝·莫罗,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后一位辩护的当事人。2006年7月9日,他在日内瓦湖边的酒店里服毒自尽。判决书下达后的第三天。”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雷纳德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起来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发出一声粗重的鼻息。诺亚低头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任何键。索菲站在走廊里,身体隐没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反射着壁灯的光,像两颗被遗忘在黑暗中的玻璃珠。
“既然现在我们都无法入睡,”埃莉诺转向所有人,“那就回到大厅去。我们有七个人,而这座城堡里至少还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闯入者——或者更糟,凶手就在我们中间。在黎明到来之前,我们需要把各自知道的事情摊在桌面上。”
“凭什么?”雷纳德的声音突然拔高,“你以为你是谁,警察?你不过是个心理医生。我们凭什么要听你指挥?”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接受过犯罪现场调查训练的人。”埃莉诺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也因为如果你拒绝分享信息,那么当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你时,没有人能帮你。”
雷纳德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吐出一句模糊的脏话,转身向楼梯走去。
五分钟后,七个人围坐在大厅的壁炉前。炉火烧得正旺,但没有任何人感到温暖。科尔温的尸体已经被摩根用亚麻桌布盖住,暂时停放在书房里,门从外面锁上了。摩根本人坐在最靠近壁炉的位置,火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深邃的阴影,让那张年轻却毫无表情的脸看起来像一幅中世纪圣像画。
哈德威克爵士率先开口。
“1999年到2007年间,欧洲发生了一系列跨国税务欺诈案。手法很复杂,但本质很简单——利用不同司法辖区之间的信息壁垒,通过在列支敦士登、泽西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等地设立空壳公司,将巨额资产拆分成数百个海外账户,从而逃避申报和征税。”他停顿了一下,用一根苍老的手指揉了揉太阳穴,“我之所以知道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为其中三个被告做过辩护。我帮他们成功将罚款从按账户累计改为按报告计算,节省了超过九位数的金额。”
“你听起来很骄傲。”诺亚冷冷地说。
“不。”哈德威克摇头,他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任何自得,只有一种被时间磨钝了的疲惫,“我当时认为自己在维护法律的精确性。法律条文写的是‘任何违反’,而非‘任何账户’,我认为过度惩罚不是正义。但我忽略了那些案件的附带伤害——那些被追加罚款的小股东、被查封资产的供应商、被污名化后失去工作的普通雇员。还有那些没能等到判决的死者。”
他看了一眼伊莎贝尔房间的方向,没有继续说下去。
伊莎贝尔把披肩裹得更紧,声音发颤:“我父亲就是那些死者中的一个。他叫马克西姆·杜邦,巴黎的画商。2005年他的画廊因为一桩与他无关的税务欺诈案被冻结资产,三个月后他在阁楼上吊自杀。可我根本不知道他曾经卷入过什么海外账户,他死后我继承了他的保险箱,才发现里面有一沓列支敦士登的银行对账单。我把它们全部交给了律师,律师告诉我这些账户已经失效了,不值一文。”
“律师的名字?”埃莉诺问。
“让-皮埃尔·克拉默。”伊莎贝尔说,“但三年前他死于一场游艇爆炸。”
这个名字让雷纳德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窗边,用拳头抵住冰冷的石墙,背对着所有人。“克拉默也是我爸的律师。”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爸叫赫尔曼·范德沃斯。你们可能听说过这个名字——他是那桩案子里最大的被告。但你们不知道的是,克拉默帮他设立了一个子信托,把六十二个账户的罚款责任转移到了一个虚构的未成年开设人身上。法院最终认定那个未成年人是被成年人操纵的,不予追究刑事责任,但罚款也被一笔勾销。”
诺亚的手指停下了。他慢慢抬起头,嘴唇发白。“那个虚构的开设人叫什么名字?”
雷纳德转过身来,火光把他脸上的阴影扭曲成一副怪诞的面具。“我不记得全名。档案里用的是缩写。C.J.W.”
埃莉诺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C.J.W。
康纳·詹姆斯·韦克菲尔德。
她没有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雷纳德的父亲是那个真正将康纳推到悬崖边的人,那么康纳为什么要把雷纳德也邀请到这座城堡里?是为了报复吗?还是为了让他见证什么?
索菲忽然开口了。这是她自抵达城堡以来第一次主动说话,声音轻得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
“我的母亲叫海尔格·迈耶。”她说,“她曾是卢森堡税务稽查局的一名中级官员。2006年,她负责审查一家公司的海外账户申报。她发现申报表上只列出了十五个账户,但实际数量远远不止。她向上级提交了完整报告,建议按账户累计处罚。三个月后她被调离岗位,一年后被解雇。2008年,她在波恩的精神病院里用床单结束了生命。”
“你恨谁?”埃莉诺直视着索菲的眼睛。
索菲迎上她的目光,那双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可怕。“我不恨任何人。恨需要力气,而我从小就没有那种力气。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母亲要为恪尽职守付出生命的代价,而那些篡改申报表的人至今还在巴黎和伦敦的高级餐厅里喝香槟。”
说最后一句时,她的目光从伊莎贝尔身上扫过。
伊莎贝尔的脸瞬间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索菲收回视线,重新陷入沉默,仿佛刚才那番话是从另一个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诺亚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手指在细微地颤抖。“轮到我了,是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腔调,“我没什么可隐瞒的。我妈是个会计,在伦敦金融城干了二十年。她从来没逃过税,也没开过海外账户。但她有一个上司——一个混蛋——在2005年的时候让她帮忙处理一批泽西岛的转账记录。她不知道那是非法拆分账户,以为只是常规的税务筹划。后来东窗事发,那个上司把所有的责任推到她头上。”
“她怎么了?”伊莎贝尔问。
“她还活着。”诺亚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在伯明翰的养老院里,阿尔茨海默症晚期。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却还记得一种叫做‘恐惧’的东西。每次有穿制服的人走进房间,她就会躲到床底下。所以我学编程,学黑客技术,我发誓要把所有害过她的人都揪出来。我花了八年时间,找到了那个上司的隐匿财产证据,匿名寄给了税务局。那个人去年被判了七年。”
“那你为什么会被叫到这里?”哈德威克问。
诺亚的笑容变得更扭曲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在我入侵那个上司的服务器时,我顺手下载了他所有的历史邮件。其中有一封是2007年3月12日发出的,收件人是一个加密地址。邮件里只有一句话:‘C.J.W.已处理,账户清零。’”
大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你查过那个加密地址吗?”埃莉诺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查过。”诺亚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它属于一个叫康纳·韦克菲尔德的人。博士,他是你弟弟,对吗?”
壁炉里的一根木柴突然断裂,爆出一蓬火星,在黑暗的空中划出无数条短暂的光轨。
埃莉诺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面前这六张脸——雷纳德的惊愕,伊莎贝尔的恐惧,哈德威克的沉默,索菲的审视,诺亚的追问,以及摩根始终如一的空洞平静。她意识到这张拼图终于开始显露出轮廓,而她自己就是拼图中最核心的那一块。
“是的。”她说,“康纳是我的弟弟。十四年前,他被卷入这桩案件,作为未成年人开设虚假账户的工具。他在法庭上被宣告无罪,但也被毁掉了一切。三年前,我被告知他自杀了。我没有去认领遗体。”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那个她一直试图逃避的事实:“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死了。”
钟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那不是钟声,而是某种金属构件断裂的声音,像一把巨大的锤子砸穿了木梁。所有人都同时抬头望向天花板——声音来自塔楼的方向,就是那扇被焊死的铁门后面。
然后是第二声闷响,更近,就在楼梯上方的某处。
诺亚反应最快,抓起笔记本电脑冲向楼梯,埃莉诺紧随其后。他们跑到二楼时,发现走廊尽头的天花板石膏掉落了一大片,碎屑和灰尘在空气中弥漫。原本在伊莎贝尔房间对面那扇一直锁着的客房门,此刻正半敞着,门锁上还挂着一把被撬断的旧式铜锁。
埃莉诺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但墙上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瞬间停滞。
整面墙上被贴满了泛黄的报纸剪报、警方报告和手写的分析笔记,用红色的线彼此连接,形成一张巨大的关系图。照片、箭头、标注、日期——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核心:一座灰账城堡的手绘草图,下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大字——
“THE FINE MUST BE PAID IN FULL. 271 ACCOUNTS.”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贴着一张埃莉诺的照片。不是现在的,而是十年前她在法庭外被记者抓拍的那张——她穿着灰色风衣,侧脸避开镜头,身后的背景是少年法庭的石柱。
照片的下面,是康纳的笔迹。
“Even you, Eleanor.”
即使是你,埃莉诺。
她伸手去触碰那些字迹,指尖刚碰到纸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所有人转身,正好看见通往塔楼的楼梯顶端,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那扇铁门——
它开了。
铁门在风中缓慢地前后摆动,门轴发出干涩的尖啸。门后是一条漆黑的向上盘旋的台阶,从深处传来微弱的风声,带着冰霜和铁锈的味道。
有人刚从那里进去了。
也可能有人刚从那里出来了。
诺亚打开手机的电筒,光束切入黑暗,照在台阶上厚厚的积尘上。积尘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不是旧印,边缘还在缓缓塌陷。
脚印通向塔楼上方。
而在第一级台阶的角落里,安静地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埃莉诺把它捡起来,翻到内侧。
一行细小的拉丁文:Pecunia non olet。
钱没有气味。
和科尔温手上那枚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枚的内侧刻着一行全新的字,刻痕还很新,金属碎屑尚未清除干净。
“Debt inherited.”
继承的债务。
塔楼顶部的钟突然开始自行敲响,五下沉闷的撞击在暴风雪中传出很远。黎明将至,而审判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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