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港在卡尔斯特的东边,是这座城市最早的发源地,也是它最先被遗忘的部分。集装箱吊臂锈成了铁红色,仓库的铁皮墙上爬满藤壶般的污渍,空气中弥漫着咸水、柴油和腐烂木料混合的气味。沃斯把车停在离七号仓库还有三百米的地方,关掉车灯,让眼睛适应黑暗。
他没有带枪。金融调查官不配枪,这是规定。但他带了一支录音笔、一台红外取证相机,以及一把用来撬开板条箱的短柄铁钳——最后这件工具在眼下这种场合,或许比前两样更有用。
七号仓库是一座三层楼高的废弃建筑,曾经属于联邦海运公司,破产后被分割出售,最终流入了无数个空壳公司组成的迷宫里。沃斯在来之前查过产权链,查到第四层的时候就断了——那是一家注册在离岸群岛的匿名信托,受益人栏只填了一个代号:“Agnus Dei”。上帝的羔羊。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留出一道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沃斯深吸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更空旷。月光从破损的天窗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苍白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每一粒都像被镀上了银边。沃斯站在原地等了三十秒,让瞳孔适应光线变化,然后开始慢慢向仓库深处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在铁皮鼓上。他经过一排排生锈的货架,上面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木屑和干涸的机油痕迹。一只海鸥从房梁上飞起来,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让他的心跳陡然加速。
“牧羊人。”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没有人回应。
他又往里走了二十步,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曾经是仓库的调度中心,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流程图表和一张被水渍浸烂的值班表。正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盏用电池供电的小台灯,灯光昏黄,照亮了周围一小圈地面。
桌边没有人。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母:“E.A.W.”。
埃利安·A·沃斯。
他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异常动静之后,拿起文件夹打开。第一页是一张高清卫星照片,拍摄的是恩典大教堂的穹顶。照片上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穹顶基座的一处细节——那里嵌着一排小型装置,看起来像是信号发射器。
第二页是一份技术报告。沃斯快速扫过标题:“神迹项目——第三阶段工程验收报告”。报告由万律集团先进技术部门出具,内容涉及全息投影、次声波发生器、纳米烟雾扩散系统的安装与调试。验收地点是恩典大教堂主殿。验收时间是三年前。
第三页是一张财务流水表格。表格列出了过去五年间,万律集团通过“圣盾数据”向“至圣慈善信托”转账的全部记录。总金额高达一百四十亿诺瓦马克。每一笔转账都标注了对应的日期和编号,而这些日期恰好与圣币教历次“显圣事件”的发生时间完美重叠。
沃斯的手指在表格上轻轻滑动,停在了最后一行。那笔三千七百万的赎罪金,备注栏里标注的不只是“牧羊人”账户的代码,还有一行被加密的文字。他用手机拍下来,放进解密软件里解析。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段话:
“霍桑——第4阶段——消除阻力。已确认。羔羊沉默。”
霍桑。行政法法官霍桑。负责万律集团反垄断听证程序的霍桑。
沃斯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正要继续翻下一页,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有人在推那扇虚掩的铁门。
他迅速合上文件夹,塞进随身携带的防水背包里,然后闪身躲到一根混凝土柱子后面。一只手摸到了腰间,才想起自己没带枪,只能握紧了那柄短柄铁钳。
脚步声进来了。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两个,也许三个。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克制但清晰的回响。沃斯从柱子的缝隙间窥视,看到三道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缓慢而有条理。光柱后面是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身形魁梧,步伐沉稳,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他们不是普通的保安。
“牧羊人今晚有客人。”其中一个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冷硬。“大牧首的意思是,尽量温和处理。但如果客人不配合,旧港的水足够深。”
另外两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电筒换到左手,右手探入西装内侧。
沃斯屏住呼吸。他现在面临一个选择:从侧面的消防通道撤退,或者留下来看看这些人到底要做什么。消防通道离他只有五米,只要五秒钟他就能消失在黑暗里。但他手里这份文件的价值,远不止五秒钟的冒险。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
他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高举双手,让自己的轮廓暴露在手电筒的光柱中。三个男人同时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聚焦在他的脸上,刺眼如手术灯。
“我是联邦金融调查官埃利安·沃斯。”他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你们刚才提到的大牧首,是指恩典大教堂的那位吗?”
三个男人对视了一眼。中间那个似乎是领头的,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从西装内侧掏出的不是枪,而是一个平板电脑。他划了几下屏幕,将屏幕转向沃斯。
屏幕上是一份联邦行政法院签发的禁止令。禁止令的内容是:埃利安·沃斯在穷尽行政救济程序之前,不得对万律集团及其合作伙伴进行任何形式的调查取证。违反者将被以“妨害行政程序”罪名逮捕。签发日期是今天下午五点。签字的法官名字被马赛克遮住了,只露出法官编号——FTC-042。
“你们是联邦执法人员?”沃斯问。
“行政法院安全处。”领头的人收起了平板电脑。“沃斯调查官,你今天下午就应该收到这份禁止令了。但你显然没有看。”
沃斯确实没有看。他整个下午都在追踪“牧羊人”的信号,没有回到办公室,没有打开邮件系统。但禁止令的签发时间让他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他今早才开始正式调查万律集团与圣币教的资金关联,禁止令在当天傍晚就签发了。这种反应速度,意味着被调查方在司法系统里有一条极其高效的预警通道。
“我只是来这里见一个私人朋友。”沃斯说。“旧港的仓库不属于万律集团,也不在任何行政听证程序的管辖范围内。”
“是吗?”领头的人笑了笑,那笑容在手电筒的逆光中显得像一道裂开的伤口。“那么这个朋友的名字叫牧羊人?”
空气凝固了一秒。
然后三个人同时动了。不是冲向沃斯,而是冲向他刚才放背包的那张折叠桌。沃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他本人,而是那个文件夹。
他比他们更快一步。在三个男人跨过桌子的同时,他已经从侧面冲出,一把抓起背包,向消防通道狂奔。身后传来咒骂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有人踢翻了折叠桌,台灯摔在地上,光灭了,整个仓库重新陷入黑暗。
沃斯钻进消防通道,反手拉上铁门,用铁钳卡住门把手。他沿着锈迹斑斑的楼梯向上狂奔,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成了雷鸣。三楼、四楼、五楼。他推开天台的门,冷风扑面而来。
天台上空无一人。远处,卡尔斯特的天际线正在夜色中闪烁着冷漠的光芒。恩典大教堂的穹顶被地灯照得通体金黄,那个圣币雕像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像一座俯瞰整个城市的金色图腾。
沃斯蹲在天台的边缘,打开背包,用手机的微光照亮文件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地下室的内部,墙面贴着老旧的白色瓷砖,地面中央放着一张金属解剖床。床上没有人,但床头的小桌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照片的边缘被人用红笔圈起来,旁边写着一行字:
“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沃斯认出了那张全家福。那是行政法法官霍桑与妻子、女儿在某个颁奖晚宴上的合影。他在档案里见过这张照片——霍桑的个人档案首页就贴着它。
他关上文件,抬起头。天台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微微发光。他走近一看,是一枚嵌在水泥裂缝中的硬币,被月光照出了轮廓。
一枚先令。荆棘缠绕的先令。
他俯身捡起来,翻到背面。硬币背面通常刻着圣币教的经典铭文“我们信靠上帝”,但这枚的铭文被人用利器刮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手工刻上去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信靠复利。”
沃斯握着这枚硬币,掌心感到一阵冰凉。它不像金属的温度,更像某个深不见底的东西通过他的手心,将寒冷一直传递到骨头深处。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午夜十二点。钟声在旧港空旷的水面上滚动,像一声冗长的叹息。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加密消息出现在屏幕上,发送者署名是“碎镜者”,内容只有一句话:
“霍桑不是自杀。验尸报告在明天早上的听证会上将被销毁。你要在日出之前拿到它。”
沃斯抬起头,望向卡尔斯特市中心的方向。行政法法院的灯火在夜幕中连成一片,像一座堡垒。而那座堡垒的每一块砖,都可能是镀金的。
他把先令放进口袋,背起背包,开始沿着天台的消防梯向下爬。旧港的海浪拍打着防波堤,声音沉闷而持久,仿佛在为某种尚未到来的葬礼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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