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药瓶与忏悔

艾琳·坦南特在药房的后仓里藏了三个月。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藏——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穿白大褂,照常在柜台后面对着顾客微笑——但她灵魂的某个部分从收到第二封蓝色信件的那天起,就蜷缩进了这间没有窗户、只有荧光灯和金属货架的房间里。这里有她偷取奥施康定的痕迹,有她篡改道森太太处方的记录,有她一切罪行留下的药瓶和处方笺幽灵。

但今天上午十点,当她从卡尔文牧师那里听说安赫尔·罗德里格斯在教堂里说过的话时,她意识到自己藏了三个月的东西,可能根本不是寄信人真正想要的。

“科斯特洛身上那封空白的信——不是我写的。”卡尔文在电话里的声音疲惫而紧绷,“但科斯特洛在袭击前手里确实有一封真正的蓝色信件。那封信不是我寄的。”

艾琳挂断电话后,站在药房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瓶没有贴标签的药片,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两分钟。她的同事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药瓶放下,摘下白大褂,说了句“我出去一下”,然后走出了药房。

她没有去橡木街。她去了图书馆。

埃尔姆伍德公共图书馆的计算机区在二楼,靠窗一排四台电脑,窗外是消防通道和一片无人打理的草坪。艾琳坐在这排电脑的第二台前面——就是道森太太查过的、卡尔文用来搜索邻居隐私的同一台机器。但她今天不是来搜索别人的。她是来查自己的。

她登录了药房的处方管理系统——这个系统在图书馆也能远程访问,用她的员工账号就能进入。她翻到三个月前的记录,找到那张被篡改的处方:道森太太的心血管药物,原剂量每天一次每次十毫克,被改为每天两次每次二十毫克。改动发生的时间是1月8日下午两点四十七分,操作账号是她的。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她继续往下翻,翻到了处方改动的上一个步骤——谁开的原始处方。道森太太的主治医生是费尔南多·弗莱彻,一个在埃尔姆伍德行医二十五年的老医生。艾琳见过弗莱彻医生无数次,知道他的签名是什么样子。但当她点开那张原始处方的扫描件时,她发现了一件她三个月前就该注意到、却被药瘾和恐惧蒙蔽了双眼的事。

处方上的签名不是费尔南多·弗莱彻的。

它模仿得很像。倾斜的角度、字母的连笔、末尾的斜线——都像。但有一个细节不对。弗莱彻医生签名时,总是在姓氏“Fletcher”的最后一个字母“r”上打一个小圈,那是他几十年的习惯。但这张处方上的“r”没有圈,只是一道直直的斜线,干净利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和蓝色信封上的字迹一样工整。

艾琳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发抖。她以为自己是被人抓住了把柄然后被胁迫篡改处方的受害者。但那张让她犯罪的处方本身就是伪造的——也就是说,从最开始,那个寄信人就不是在回应她的罪行。寄信人是在制造她的罪行。没有这张假处方,她就不会篡改道森太太的药物剂量;没有那次篡改,道森太太就不会在第二封蓝色信件中被威胁;没有那个威胁,她就不会陷入接下来一连串的崩溃。

但为什么是道森太太?为什么要用伪造处方来伤害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寡妇?

艾琳继续翻查道森太太的药房记录。她往前翻了一年,又往后翻到最近一周。当她看到最近一条记录时,她的血几乎在血管里凝固了。

三天前,4月27日——安赫尔·罗德里格斯入住榆树街汽车旅馆的那天——道森太太又开了一张新处方。不是弗莱彻医生开的,而是一个叫“玛德琳·索耶”的医生。处方内容不是心血管药物,而是一种艾琳再熟悉不过的药品:奥施康定。剂量很高,开药理由写的是“晚期关节炎疼痛管理”。

玛德琳·索耶。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一样刺进艾琳的记忆。她记得卡尔文在教堂里提过这个名字——玛德琳·索耶,《霍奇斯法评》的副主编,1998年与克劳法官和卡尔文一起编辑过那本杂志。那个发表了证人保护计划漏洞调查、设计了橡树封面图案的杂志。克劳是总编辑,卡尔文是助理编辑,而玛德琳·索耶是副主编。

三个人。三个知道那本杂志的人。三个和蓝色信封上的橡树图案有关联的人。

艾琳从图书馆跑出来,沿着主街直奔帕克森文具店。店主埃利奥特正在整理新到的贺卡,看到她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吓了一跳。

“蓝色棉浆信纸,”艾琳说,“那个没有留姓名的现金买家——你还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

埃利奥特推了推圆框眼镜。“我上次已经跟克劳法官说过了——”

“我知道。但你再想一遍。是男是女?”

埃利奥特皱着眉头想了片刻。“说实话,我当时以为是女的。穿了一件带兜帽的风衣,头发被兜帽遮住了,声音很低,分不太清。但付钱的时候,我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手镯,手镯上刻着字——我没看清是什么,只觉得挺精致的。”

“她用左手付的钱还是右手?”

埃利奥特愣了,然后眼睛一亮。“左手。她用左手掏钱。手镯在左手腕上。”

艾琳的心脏重重地撞在肋骨上。她认识一个戴银手镯的女人。那只手镯上刻的是拉丁文——“Veritas”,意思是“真理”。那个女人是橡木街最不会被人怀疑的居民,因为她看起来太脆弱、太善良、太不可能操纵任何事。

贝丝·诺兰。

艾琳走出文具店时,四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但她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某种寒冷而清晰的真相穿透全身。她想起贝丝在社区会议上的眼泪,那些眼泪太及时、太克制、太像是在该哭的时候恰好哭出来。她想起贝丝在卡尔文牧师暴露婚外情时低下头的样子——那不是羞耻,那是一个演员在等待舞台灯光从她身上移开的时机。

但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回到药房,用自己的权限查阅了贝丝·诺兰的所有处方记录。贝丝的用药史很干净,偶尔的抗生素,一次拔智齿后的止痛药,没有任何问题。但艾琳注意到一个细节:贝丝在去年十二月开过一次处方,开药医生是玛德琳·索耶。处方内容是抗焦虑药物,剂量不高,标准的短期治疗量。也就是说,贝丝在去年十二月就是玛德琳·索耶的病人了。

而玛德琳·索耶是谁?她在哪里执业?为什么从没在埃尔姆伍德的医疗名录上见过这个名字?

艾琳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是给埃尔姆伍德医疗协会,对方说本地注册医生中没有叫玛德琳·索耶的人。第二个是给州医疗执照委员会,等待时间很长,最后得到的答复是:玛德琳·索耶的执照于1999年失效,失效原因是“纪律处分”。第三个电话她打到了《霍奇斯法评》的档案保存机构——一个在芝加哥的法学图书馆。

“我想查一下1998年《霍奇斯法评》的员工联系信息。”艾琳对着话筒说。

管理员让她等了很久,回来后说:“副主编玛德琳·索耶的档案里有一个备注——她离开杂志社后在内布拉斯加州的一个教区工作了几年。具体职位是‘教会行政秘书’。”

“哪个教区?”艾琳问,尽管她已经知道了答案。

“圣托马斯教区。主任牧师是卡尔文·莫尔豪斯。”

艾琳放下电话,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玛德琳·索耶不是凭空出现的名字。她是卡尔文在内布拉斯加州的老同事,和他一起从那本法学杂志走到了教会。而当卡尔文在十年前来到埃尔姆伍德担任教堂牧师时,玛德琳·索耶或许也来了——只不过她没有住在橡木街,没有出现在邻居们的视线里,她只以处方签上的签名和文具店的现金交易存在着。

但贝丝·诺兰是玛德琳的病人。贝丝是那个用左手付钱、手腕上刻着“真理”银手镯的现金买家。贝丝是卡尔文的秘密情人。而卡尔文——那个把一切坦白在教堂里的牧师——可能从头到尾都在替另一个人承担全部罪责。

或者更糟:他和贝丝从一开始就是同谋。

艾琳把药房记录、图书馆查询结果和文具店证词整理成一份简短的笔记,然后拨通了卡罗尔的电话。电话接通时,她听到对面传来猫叫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卡罗尔应该还在教堂和萨姆、卡尔文一起,但现在她似乎回到了23号。

“卡罗尔,”艾琳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稳,“关于蓝色信件——有第二个寄信人。不是卡尔文。或者说,不全是卡尔文。有一个女人叫玛德琳·索耶,是贝丝·诺兰的精神科医生,也是卡尔文在内布拉斯加州的老同事。贝丝买过蓝色信纸。贝丝拿过玛德琳开的抗焦虑药。贝丝用左手付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卡罗尔的声音传来,冷静但多了一层艾琳从未听过的锋利:“你在药房吗?把道森太太的最新处方给我看一下。”

艾琳把4月27日的处方内容念了一遍。

“奥施康定,”卡罗尔重复了一遍,“同一种药,艾琳。就是让你成瘾的那种药。有人篡改了道森太太的心血管处方来胁迫你。现在有人直接给道森太太开了你成瘾的同一种止痛药。这不是巧合——道森太太的药柜里现在可能同时有两种互相冲突的处方。你有没有打电话问过道森太太本人,她知不知道玛德琳·索耶给她开了奥施康定?”

艾琳没有。她感到一阵更深层的恐惧正在取代刚才的亢奋。她挂断卡罗尔的电话,拨通了道森太太的号码。铃声一声、两声、三声——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这个时间,道森太太应该在家。她总在家。

艾琳拿起白大褂,走出了药房。她沿着主街小跑,转入橡木街,经过诺兰家紧闭的门窗,经过萨姆家车道上空荡荡的车位,经过克劳法官家终于拉开的窗帘,跑到了17号门前。风铃在轻轻摇晃,三条狗在屋里吠叫。她按门铃,没有回应。她又按了一次,然后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没有锁。

艾琳推开门。狗们围着她转,兴奋地吠叫着,那只雪纳瑞叼着什么东西在嘴里——不是玩具,是一只银色的手镯,上面的拉丁文字母在阴影中闪着微光:Veritas。道森太太的客厅像往常一样灰暗,电视机开着但没有声音,茶几上摊着录音机和笔记本。在厨房的餐桌旁,道森太太坐在椅子里,背对着门口,头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

但她不是在打盹。

艾琳走到她面前,看到了她手里攥着的一个空药瓶,瓶身标签上印着奥施康定,开药人:玛德琳·索耶。瓶子是空的,盖子滚落在地上。

“道森太太?”艾琳的声音很小,几乎像是在祈祷。

道森太太的睫毛动了动。她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但意识还在。她看着艾琳,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种微弱而沙哑的声音:

“我没有吃那些药。我把它们倒进马桶冲掉了。但我发现了瓶子上的名字——玛德琳·索耶。”她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她是我在州法院工作时的旧同事。她不是医生,从来没有做过医生。她是一个被吊销了执照的文书鉴定员。她的专长是——笔迹分析。”

道森太太把一直攥在左手里的东西递给艾琳。那不是空药瓶,而是一张折起来的蓝色信纸。艾琳打开它,上面用工整到近乎机械的字迹写了一句话:

“你们以为找到了第一个寄信人,但第一个从来都不是唯一的一个。”

署名处没有名字,只印着一棵橡树。

窗外,四月的天空忽然暗下来,云层正在聚集,似乎有一场暴雨即将来临。而在橡木街的某扇门后面,玛德琳·索耶和贝丝·诺兰——笔迹模仿者和她的病人,副主编和竞选人的妻子——或许正在看着同一片乌云,等待着游戏的下一个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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