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商标背后

照片在应急灯的冷白光下躺了很久,久到沈若溪觉得那张泛黄的相纸本身也变成了一盏灯——一盏从1991年的冬天一直亮到今晚的灯,光线微弱,却始终没有灭。

江锐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铅笔字的笔迹已经很淡了,淡到需要在灯下偏一个角度才能看清全部的笔画。“守诚兄和飞鸟的草图。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名字。远峰。”他的手停在“最好的名字”四个字上,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行铅笔痕,像是想透过纸背摸到写字人当时的温度。

“郑远峰不是虚构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江锐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子终于被投进了水里,“他虚构的,是他自己不认识江守诚这件事。他一直认识。他不但认识,他还真心觉得那只飞鸟是‘最好的名字’。”

“那他为什么要帮他儿子伪造协议?”林逸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年轻的助理站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无信号的图标,他反复按着拨号键,像是在做某种徒劳的仪式。

“因为他儿子用他的名义做了他不愿意做的事。”老袁接过话,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岁月压得很薄的疲倦,“郑远峰知道儿子拿他的名字去注册了商标之后,只有两个选择——公开揭发,或者替他扛。他选了后一个。不是因为他觉得儿子做得对,而是因为他觉得那是他欠的——欠他儿子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的童年,欠他自己一个不敢在人前承认的懦弱。”

“他自杀不是出于愧疚。”谢婉清忽然开口。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冷冽的锋利,而是一种经过了太多转折之后沉淀下来的平和,像是一条瀑布在跌落悬崖之后变成了深潭里的静水。“他自杀是因为他发现,不管他怎么扛,都扛不住。他儿子根本不需要他扛——郑云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依赖他父亲的名誉。他用他父亲的名义只是因为方便,不是因为需要。”

“你怎么知道?”白瑾问。

“因为我父亲在磁带里说过一句话。”谢婉清拿起那盒被放完了的磁带,把它翻过来,背面贴着她父亲的手写便签。她的手指点在便签的最后一行——“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方便”。这行字不在信里,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他自己的。

“我爸和郑云洲做生意的时候就知道,郑云洲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包括他父亲。”谢婉清把磁带放回桌上,声音平稳,但沈若溪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离开磁带时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的下意识反应。

“所以郑云洲今天下午在录音带里说的那些话——”林逸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反复刺激之后终于崩断的紧张,“他说他要还债,要把商标无偿转让,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公开——是真的吗?还是又一个他设计好的局?”

没有人回答他。

风声从南侧幕墙的缺口灌进来,把这个问题卷起来,抛到了天花板上,又从天花板弹回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关鹤鸣是最先开口的。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红木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商标转让协议的草稿。协议的纸张很新,打印机墨粉的味道还残留在纸面上,和这个房间里二十多年的旧纸味搅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一个正在腐烂的承诺。

“这份协议是真的。”他说,语气恢复了律师特有的那种精确,但沈若溪听得出,那种精确不是来自于自信,而是来自于某种已经放弃了挣扎的惯性,“条款、格式、签署要件——全部符合法律规范。如果郑云洲活着签字,这份协议会在明天早上生效,林飞体育的全部商标会无偿转让给青鸾集团。在法律上,这是一份不可撤销的要约。”

“但郑云洲没有活着签字。”林逸说。

“对。他没有。”关鹤鸣把协议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沈若溪看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青灰色痕迹,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和突然冲击叠加在一起才会出现的颜色。“所以这份协议现在是一张废纸。没有签署人,没有公证,没有法律效力。”

“那‘林飞’商标现在是属于谁的?”白瑾问。

关鹤鸣沉默了几秒。“在法律上——属于林飞体育。也就是属于郑云洲的遗产。按照法定继承顺序,郑云洲没有配偶和子女,他的遗产将由他的直系亲属继承。”

“他没有任何直系亲属。”林逸的声音忽然变冷,“他父亲1991年自杀。他母亲在他父亲死后第三年也走了。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没有婚姻记录。他的法定继承人——不存在。”

所有人都安静了。

“所以他死后,‘林飞’商标会变成无主财产?”谢婉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失望,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似于荒诞的苦涩,“他花了半辈子从江守诚手里偷走的东西,在他死后,没有人能拿得到?”

“在法律上,无主财产收归国有。”关鹤鸣说,然后顿了一下,“但有一种例外——如果有人能证明,‘林飞’商标的原始所有权存在瑕疵,也就是它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注册在郑云洲名下,那么商标权可以依照司法程序重新确权。”

“这需要证据。”白瑾说。

“这需要证据。”关鹤鸣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桌上那个被他亲手封存了二十年的牛皮纸文件袋上。“江守诚的全部原始文件,都在这里。但这不够——原始文件只能证明他是‘华人格林’的创始人,不能直接证明郑云洲的注册行为是违法的。因为在1992年那个时间点上,江守诚的商标保护期确实已经到期了。”

“那什么才能证明?”江锐问。

关鹤鸣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袁克勤笔记本,翻到那一页手绘的图表——那个圆圈,六条线,六个名字。他的手指停在“袁克勤”这个名字上面。

“有一个关键证人的证词,可以证明郑云洲在注册商标时使用了伪造的材料。但这个人——”他看向老袁,“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老袁没有回答。他从防火门旁边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钝的摩擦音。他走到桌前,把那把黄铜钥匙放在那张手绘图表上。钥匙压住了他自己的名字。

“我在法庭上做过一次伪证。”他说,“1996年3月28日,我站在证人席上,告诉法官我亲眼看到江守诚签署了放弃商标权的声明。我当时没有看江守诚——我不敢看。我全程看着郑云洲的律师。关律师对我点了点头,我就说了那句话。那句话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假的真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全是假的。”

关鹤鸣闭上了眼睛。

“你愿意推翻当年的证词吗?”白瑾问。

“推翻证词意味着承认作伪证。”老袁说,声音沙哑,但稳得像一块被风化了几十年仍然没有裂开的岩石,“作伪证是刑事罪。伪造商业文件也是刑事罪。我今年六十七岁,不介意在牢里过完余下的日子。但我需要你们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谢婉清问。

“杀死郑云洲的人——是不是因为我藏起了邱景然?”

邱景然从北侧玻璃幕墙边走过来。他的工装还没有干透,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湿印。他走到老袁面前,站定,用一种很慢的节奏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凶手杀郑云洲,不是因为你藏起了我。是因为郑云洲今晚宣布的事情——如果那份协议签了字,如果那些录音被公开,如果档案室里的所有东西都被交给警方,那么受到影响最大的人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同一个人身上。

关鹤鸣。

律师的背仍然挺得很直,但沈若溪看到他放在桌边的那只手,指节正在一根一根地收紧,像是某种已经被拧到了极限的发条。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关鹤鸣说,声音比之前低了整整一个调,“郑云洲公布真相之后,受影响最大的人是我。我的执业资格会被吊销,我代理的案子会被重审,我的律师事务所会破产,我的声誉会彻底崩塌。我有充分的动机阻止他签字。”

“但你刚才自己拿出了江守诚的原始文件。”白瑾说,“如果你真的是凶手,你完全可以把那些文件继续藏下去——没有人知道它们在你手里。”

“那只能说明,”谢婉清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他拿出文件不是为了帮江锐,而是因为他知道——邱景然已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了。他藏不住。”

“或者,”沈若溪说,“凶手根本就不是关律师。”

她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瞬间拉了过来。她站在监测站隔间的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黄铜密码盘——不是郑云洲抽屉里的那个,而是监测站隔间里的那个。那个她用自己的记忆打开的保险柜,里面放着袁克勤的笔记本。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事。”沈若溪走到桌前,把笔记本摊开,翻到最后一页——那个袁克勤用手指画了一个圈的空白页。“老袁说,袁克勤的记录停在2012年12月14日。他说郑云洲告诉他的保险柜密码是3月28日,但他试了打不开,因为密码是3月27日。这里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关鹤鸣问。

“如果袁克勤从来没打开过这个保险柜,那他怎么知道里面放的是笔记本?他从来没见过这本笔记本的内容——因为这本笔记本是在他画了这个圈之后,才被放进去的。”

老袁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揭穿谎言的慌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变化——像是一个在舞台上站了太久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拿着剧本的人。

“袁克勤有两个。”沈若溪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一个是刻雕版的、写笔记的、在防火门后面藏了二十年真相的老袁。另一个——是亲手杀死了郑云洲的老袁。”

老袁的手指在钥匙串上收紧。黄铜钥匙互相撞击,发出一阵细碎的、零落的响声,像是在黑暗中飞散开来的金属碎片。

“今天下午,郑云洲宣布明天签署协议之后,档案室被人打开过。”沈若溪转向白瑾,“白小姐说你捡到了一把钥匙。那把钥匙是谁的?”

白瑾从风衣口袋里取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所有人都看清了——那把钥匙和老袁钥匙串上的钥匙,形状、大小、黄铜的成色,一模一样。甚至连磨损的痕迹都完全吻合。

“这把钥匙是在档案室门口捡到的。”白瑾说。

“但老袁的钥匙串,一颗钥匙都没少。”沈若溪说,“所以这把钥匙,不是老袁掉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有同样钥匙的人。”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黄铜密码盘——她从监测站保险柜上拆下来的密码盘。盘面上刻着细小的编号:YKE-001。

“YKE。袁克勤。这个保险柜是袁克勤装的。”沈若溪说,“监测站隔间是袁克勤装的,防火门的暗锁是袁克勤装的,档案室的门锁也是袁克勤装的。这栋楼里所有重要的锁具,全部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她拿起白瑾捡到的钥匙,对准密码盘背面的一个凹槽。钥匙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钥匙的柄上刻着两个几乎被磨平的小字:“备份”。

“袁克勤给每一把锁都做了两把钥匙。一把在他自己的钥匙串上,另一把——”沈若溪看向老袁,“在谁手里?”

老袁没有回答。他的脸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像一块被风化了太久的岩石,看不出任何裂缝。但沈若溪发现,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林逸身上。

林逸的脸在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你看着林逸,”沈若溪说,“是因为第二把钥匙在他手里——还是因为,你和郑云洲都信任了他,而他才是那个出卖了你们所有人的人?”

林逸张开嘴,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北侧玻璃幕墙外面,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劈开了整个天空。在那一瞬间的白光里,沈若溪清楚地看到了窗外海面上的景象——海平线不是在水平方向延伸的,而是在垂直方向上堆叠的。一堵水墙正在向海岸线推进,高度远远超过了云洲大厦的底座。

风暴潮。第二次风眼带来的风暴潮,比第一次高出至少一倍。气压计的读数猛地跌破了屏幕的显示范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电子警报。应急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然后又在一秒钟后挣扎着重新亮起来,光线比之前暗了整整一个色阶。

“备用电源撑不了多久了。”老袁说,声音在警报声中显得异常平静。

“在灯灭之前,”沈若溪看着林逸,“你说——第二把钥匙是不是在你手里?”

林逸的手在口袋里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没有逃过任何人的眼睛。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慢慢张开手掌。掌心里躺着第三把黄铜钥匙——和桌上那两把一模一样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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