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伪造的证词

阿卡迪亚联邦第六巡回上诉法院的八号法庭是一座用橡木和黄铜建造的矩形空间。旁听席的座椅包覆着磨损的深红色天鹅绒,穹顶壁画描绘着蒙眼手持天平的正义女神,她的天平两端各挂着一只铜制托盘,在恒温空调的微风中纹丝不动。埃利奥坐在证人席上,双手平放于膝,指尖触碰着西裤布料下自己脉搏的微弱跳动。

书记官马可·陈宣读案件编号和证人身份。他的声音在法庭的声学空间中扩散开来,不带任何可以辨识的情感。埃利奥注视着他,知道这个男人的父亲是十二名技术人员之一,死于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车祸;知道这个男人冒着职业生涯被摧毁的风险将档案目录传递给莉迪亚;知道他的匿名性是莉迪亚用五年时间守护的核心承诺。而现在,这个男人正用同一双手为他递上宣誓书。

“请证人宣誓。”奥尔特加大法官说。她是一位六十多岁的女性,银发整齐地束在法袍领口上方,眼镜片后的目光既不温暖也不冰冷——那是一种职业性的中立,像手术灯下的不锈钢器械。

埃利奥举起右手。“我发誓所述一切皆为事实,全部事实,绝无虚言。”

伪证罪的法律定义在他的脑海中闪过:在司法程序中故意作出虚假陈述。他即将提交的三份文件中,有一份的来源是伪造的。他告诉自己那不是虚假陈述,因为文件内容真实。但法律不会区分内容真实与来源虚假——伪证就是伪证。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已在他颅骨内驻扎了整整一周。

联邦雇佣关系局的辩方律师伊丽莎白·赫斯首先进行直接询问。她的问题简洁高效,像工兵在布雷区开辟安全通道。

“瓦莱里先生,请描述您在米诺斯防务公司数据中心获取的文件。”

“三份文件。第一份是州副官部致米诺斯防务公司的内部备忘录,要求不向联邦雇佣关系局披露双状态技术人员的工时记录。第二份是州副官部法律顾问与米诺斯防务公司副总裁之间的电子邮件通信,讨论在管辖权争议中引导舆论。第三份是卡桑德拉行动封存档案的销毁记录目录,显示州副官部销毁了十二箱原始文件。”

“这些文件与本案管辖权争议有何关联?”

“它们证明州副官部对双状态技术人员施加了系统性的不当压力,并试图掩盖相关记录。这与州方主张的豁免权直接矛盾——如果州方确实干预了联邦管辖事务,豁免权的前提就不成立。”

赫斯点头,将文件副本递交给法官和对方律师。“辩方请求将三份文件纳入证据记录。”

奥尔特加大法官转向被告席。“被告方有无异议?”

塞巴斯蒂安·莫罗站起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一头习惯在雪地中行走的北极狼。他的银发在法庭灯光下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西装袖口的链扣是两枚微型的正义女神浮雕。

“被告方对前两份文件无异议。”他说,“但对第三份文件——所谓的销毁记录目录——我方提出实质性异议。”他停顿了一下,转身面向证人席,“我方申请对该文件进行来源质证,并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

奥尔特加微微点头。“申请获准。莫罗先生,证人由你询问。”

莫罗走向证人席,距离比必要更近,直到埃利奥能闻到他须后水的雪松气味。他没有立即提问,而是先整理袖口,然后将一只手搭在证人席的橡木栏杆上。这个姿势看似随意,实际将他的身体置于陪审团与证人之间,形成一个微妙的视线屏障。

“瓦莱里先生,您声称这份销毁目录是从米诺斯防务公司数据中心获取的。请问您是如何获得进入该公司数据中心的授权的?”

“我没有授权。”

“没有授权。也就是说,您非法侵入了这家公司的系统。”

“我是在受到胁迫的情况下——”。

“胁迫。”莫罗打断他,转身面向法官席,“法官大人,证人已承认非法入侵。我请求将这一事实记录在案。”他转回埃利奥,“您所说的胁迫,来自一份您叔父留下的遗愿清单。请问这份清单在法庭上吗?”

“不在。”

“有任何人可以证实这份清单的存在吗?”

“消息通过加密渠道发送。没有第三方见证。”

“所以没有任何人可以证实。”莫罗将手从栏杆上移开,走到陪审团席前,“瓦莱里先生,您是否知道,一位名叫奥古斯特·弗洛伦的律师曾被您提及为遗嘱执行人,但新维罗纳州律师协会并无此人记录?”

埃利奥的脊背肌肉绷紧。他曾亲自查证过弗洛伦的姓名,结果为零。但莫罗居然也知道弗洛伦——这意味着州副官部的调查远比他预想的更深入,或者,莫罗的消息来源不止于公开渠道。

“我知道律师协会没有他的记录。”埃利奥承认。

“所以您唯一能证明自己受到胁迫的证据,是一个不存在的律师、一份不存在的清单、以及一个您声称不是您创建的社交媒体克隆账号。”莫罗转回来,目光直接锁定埃利奥,“瓦莱里先生,您是否在利用您叔父的死亡作为掩护,实施一系列非法入侵,以获取本不应属于您的信息?”

“不是。”

“那么请解释,为什么您获取的前两份文件——已确认真实的文件——都与米诺斯防务公司有关,而该公司正是您作为渗透测试专家曾多次公开批评的对象?”

埃利奥第一次听说自己曾批评过米诺斯。但他在开口前意识到——是克隆账号。另一个“他”在社交平台上发表了批评米诺斯防务公司的言论,而莫罗已将那些帖子收集为证据。

“我从未发表过那些评论。”他说。

“您能证明吗?”

这一次,他不能。因为克隆账号的IP地址、设备指纹、发帖时间——所有可以被追溯的证据都指向他的设备。这就是数字绑架的恐怖:不是你做的,但所有的证据都说你做了。你在一个你无法逃脱的平行自我中被定罪。

“不能。”他说。

莫罗向法庭展示了一沓打印的社交平台帖子。每一页都盖着公证章,时间戳、定位、设备信息一应俱全。“这些帖子发布于过去三周内,从瓦莱里先生的账户发出,批评米诺斯防务公司与州副官部勾结,甚至暗示即将在法庭上曝光‘爆炸性证据’。法官大人,这不是一个被胁迫的证人——这是一个有预谋、有计划的黑客,利用叔父之死实施个人报复。”

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莉迪亚坐在倒数第二排,膝盖上放着那个皮质笔记本,笔帽没有打开。埃利奥与她对视了一秒,她在摇头——极其细微地,几乎不可见地摇头。

她在示意他不要反击。

他理解了她的意思。莫罗的质询正在将他引向一个陷阱:如果他继续否认那些帖子,莫罗会要求提交数字鉴证证据;如果他承认,伪证便坐实了。唯一的生路是转移战场。

“莫罗先生,”埃利奥说,“您质疑我的动机。但您没有质疑第三份文件的内容。那份目录记录的是卡桑德拉行动档案的销毁情况。如果内容不实,您应该能证明它不实。您能吗?”

莫罗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预料到证人会反守为攻。

奥尔特加大法官从法袍下抬起目光。“莫罗先生,证人的问题有法律依据。请就文件内容真实性回应,或撤回对来源的质询。”

莫罗向法官微微鞠躬。“法官大人,被告方需要时间请技术专家对第三份文件进行纸墨分析。我方请求休庭一日。”

“请求获准。”奥尔特加敲下法槌,“本庭休庭至明日上午九时。在此期间,第三份文件暂不纳入证据记录,以待鉴定结果。”

法槌的回声在法庭中散去。法警将埃利奥从证人席带下,旁听席上的人群开始退场。莉迪亚在过道交汇处与他擦肩,用仅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鉴定会暴露来源。不会暴露内容。但暴露来源就够了。做好准备。”

他走出法院大楼,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像焊弧光。手机震动。

克隆账号发布了一条动态:

交叉询问不是审讯。它是一面镜子。你在镜中看见的,正是他们希望你成为的人。

配图是八号法庭内部的全景照片,拍摄角度来自旁听席中排。照片边缘能看到莉迪亚的侧影轮廓,以及莫罗站在证人席前的背影。

埃利奥骤然转身。

拍照的人就在法庭里。坐在旁听席上。距离莉迪亚不超过五排。距离他当时站立的位置不到十米。

他拨通莉迪亚的电话。

“你在法庭里有注意到任何可疑的人吗?旁听席上。”

莉迪亚沉默片刻。“我没有注意。我的注意力全在你和莫罗之间。为什么?”

“克隆账号发布了法庭内的照片。今天刚拍的。”

电话里只有呼吸声。然后莉迪亚说:“我会调取法院的安全监控录像。但你需要明白一件事——如果这个人能在法庭内拍照而不被注意,他很可能不是阿特拉斯的代理人。他可能就是阿特拉斯本人。”

埃利奥挂了电话,站在法院门前的花岗岩台阶上。博尔戈港的冬日天空低垂而灰白,一场新的冻雨正在酝酿。他想起叔父手写便签上那句话——“证据完整性的争议,也许不是关于证据是否充分,而是关于证据是否指向了正确的人。”

二十三年前,叔父拒绝签署调查结论,因为结论指向技术人员的操作失误,而非更高层级的命令来源。二十三年后,莫罗试图将他塑造成一个有预谋的罪犯,而真正的议题——卡桑德拉行动中被销毁的十二条人命——正在被一个纸墨鉴定程序搁置到明天。

他走下台阶。台阶底部停着一辆深色轿车,引擎已发动,车窗暗色,无法辨识车内。但当他走近时,后排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

一张叠成七线星形的纸条从缝隙中飘出来,落在路面上,被融雪浸湿。

埃利奥弯腰捡起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个字,手写体,字母“f”的收笔带着一个细微的左勾:

记得。

他抬头。轿车已驶入车流,尾灯在灰蒙蒙的午后空气中化作两个红色的光点,然后被城市的颜色吞噬。

他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这个词可能不是命令。

可能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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