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元老院的黄昏

元老会议定在周四傍晚六点,地点是港湾俱乐部三楼的私人包间。这是莫雷蒂家族用了四十年的老地方,墙壁贴着暗红色天鹅绒,地板铺着磨出毛边的波斯地毯,空气里永远弥漫着陈年雪茄和柠檬油的混合气味。

萨尔瓦多第一个到。他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手杖靠在扶手旁边,面前摆着一杯没有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左手食指一直在桌面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六点十分,十二位元老全部到齐。除了“胖子”迪诺和几个老面孔,还有负责大西洋城赌场的弗兰克·帕尔马、控制自由港码头工会的乔伊·塞拉、以及掌管东海岸走私线路的安东尼奥·瓦伦特。每个人进来时都向萨尔瓦多点头致意,然后安静地找位置坐下。

卢卡最后一个进门。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他在长桌另一端坐下,和萨尔瓦多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人到齐了。”萨尔瓦多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而缓慢,“开始吧。”

他没有任何客套,直接用食指敲了一下桌面。“我得到确切消息,卢卡已经让律师起草了一份起诉书,准备下周向联邦地区法院提交。被告是联邦金融监管局。诉由是挑战FFRA行政裁决机构的合宪性。”

包间里响起一阵低语。

“更具体地说,”萨尔瓦多继续道,“他要用一个两年前的判例——Calcutt案——来主张FFRA的内部行政法庭违反宪法权力分立原则。如果联邦法院受理,FFRA必须中止对莫雷蒂家族企业的一切行政审查程序,包括拒绝存款保险的决定。这意味着他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暂时冻结联邦政府对我们合法化申请的阻挠。”

“这有什么不好?”乔伊·塞拉开口,他是个粗脖子壮汉,声音像从桶底滚出来的石头,“如果法院能拦住FFRA,我们的银行不就开得成了?”

“然后呢?”萨尔瓦多看着乔伊,眼神像看一个说错话的孩子,“银行开成了,拿到联邦存款保险,然后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会派驻审查员进入我们的账面。每一笔钱从哪来、到哪去,都要向联邦政府申报。乔伊,你码头上那些现金生意,准备怎么填进申报表里?写‘码头工会会费’吗?”

乔伊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萨尔瓦多站起来,手杖拄在地上,慢慢走到包间北墙。那里挂着一幅褪色的港湾风景油画,画面上的码头堆满木箱,工人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行走。这是自由港市四十年前的样子。

“我们是什么?”他转过身,看着所有人,“我们是在政府划的圈外面活着的人。政府画了一个圈,叫法律。我们站在圈外面,吃圈外面的肉,喝圈外面的酒。政府知道我们站在圈外,但它够不着我们,因为它的手伸到圈边上就会停下来——这是它的规矩,不是我们的规矩。”

他抬手指向卢卡。“但他要把我们全部拖进圈里面。他要我们穿上西装、戴上领带、填申报表、接受审计。他要我们主动把脖子伸进联邦政府的绞索里,然后对政府说——请收紧。”

包间里一片死寂。

卢卡没有站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用一种近乎悠闲的语调开口:“萨尔说得很有道理。但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转向他。

“你刚才说,你在FFRA的‘朋友’给你透了这个消息。”卢卡的目光落在萨尔瓦多脸上,“FFRA的内部预审意见是保密文件,除非——透露信息的人就是FFRA内部负责处理我们申请的官员。这就很有意思了。家族里没有人认识FFRA的人,除了你。所以萨尔,你在FFRA里安插的朋友,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池塘。元老们互相交换眼神,但没有一个开口。

萨尔瓦多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像刀片划过皮肤之前的那一瞬间凉意。

“四十年前,你父亲刚到自由港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把剃刀和三十块钱。是我把他领进这个俱乐部的门。是我教他怎么跟码头工人说话,怎么跟政客谈判,怎么在必要的时候做必要的事。”他走向卢卡,每一步都很慢,手杖敲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现在坐的那把椅子,是我帮他买来的。你脚下那块地板下面,藏着你父亲第一次杀人的血——那是我帮他擦干净的。”

他在卢卡面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卢卡抬起头,和萨尔瓦多对视。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英尺。

“资格?”卢卡说,“资格就是我姓莫雷蒂,而你不姓。”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扎进了包间里每一个人的耳朵。

萨尔瓦多的手杖在地上轻轻转了一圈。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薄薄的笑意,但他的瞳孔缩成了两个极小的黑点。房间里最年长的几位元老同时往后靠了靠,仿佛空气中突然出现了某种危险的气压变化。

“够了。”胖子迪诺站起来,他是个秃顶的大块头,脖子上堆着三层肉褶,但此刻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你们两个在这里吵,FFRA在外面等。我们真正的敌人是联邦政府,不是自己人。”

“迪诺说得对。”弗兰克·帕尔马附和道,“不管走哪条路,先不要让家族分裂。”

萨尔瓦多缓缓退开,回到自己的座位。他重新拿起威士忌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不反对合法化。”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我反对在我们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就冲进联邦政府的笼子里。如果你想让家族转型,可以。先解决我们的账本问题,先建立干净的现金流,先等FFRA内部的人事变动——有两个委员明年换届,我在国会山有熟人。”

“我们没有时间了。”卢卡说,“联邦调查局有组织犯罪专案组已经在自由港设立了办公室。下个月,他们会配合国税局启动一次针对港口工会的大规模审计。乔伊,你的码头首当其冲。”

乔伊·塞拉的脸颊肌肉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萨尔瓦多的眼睛眯了起来。

“因为我也在FFRA里有朋友。”卢卡说。

这是谎话,但谎话的杀伤力往往取决于它离真相有多近。卢卡的消息其实来自米歇尔——她上周从司法部一位前同事那里套出来的,FBI有组织犯罪组确实在招募自由港地区的金融犯罪调查员,但具体行动时间表还是未知数。

但元老们不知道这一点。他们只知道两件事:第一,卢卡刚才用萨尔瓦多的逻辑反手打了萨尔瓦多的脸;第二,如果联邦调查局真的要查码头,那所有人都会遭殃。

“所以我们现在面临的选择很简单,”卢卡站起来,走到包间中央,“要么坐在这里等着联邦调查局敲我们的门,要么主动走到法院去,用宪法的盾牌挡住他们的手。Calcutt案不是我的发明,它是联邦最高法院九比零的判决。九位大法官一致认为,当行政机关的内部裁决机构违宪时,公民有权直接向法院寻求救济。我做的不是对抗法律——我是在用法律对抗行政权力的滥用。”

包间里再次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有人在点头,有人在犹豫,有人在盘算。胖子迪诺摸着自己的下巴,乔伊·塞拉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弗兰克·帕尔马用手指敲着酒杯边缘。

萨尔瓦多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金·斯通如果在场,会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又开始在桌面上画圆圈——那种缓慢的、持续的、无声的循环运动。

“投票吧。”萨尔瓦多忽然说。

所有人愣住了。

“你要投票?”卢卡也感到意外。

“家族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父亲活着的时候,每一次大决定都是元老院投票。你是教父,但元老院有权否决你的决定。”萨尔瓦多环顾四周,“在座的十二位元老,如果超过半数支持卢卡的计划,我就闭嘴。如果有人反对——”他顿了顿,“我会尊重投票结果。”

卢卡盯着萨尔瓦多,试图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读出什么。但他什么也读不到。那张脸像一面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墙,看不出任何裂缝。

“好。”卢卡说,“投票。”

胖子迪诺负责唱票。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面上。“赞成卢卡向联邦法院起诉FFRA的,推硬币到桌子中间。反对的,把硬币留在自己面前。”

第一枚硬币来自乔伊·塞拉。他犹豫了整整十秒钟,然后把自己那枚硬币慢慢推到了桌子中央。他需要解决码头审计的威胁,而卢卡刚才放出的消息正中他的软肋。

第二枚是弗兰克·帕尔马。他推得很果断。

然后接连三枚。第五枚、第六枚。七枚硬币在桌子中央排成一排,在吊灯的黄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

卢卡数到第七枚时,微微松了一口气。但就在这时候,萨尔瓦多开口了。

“还没轮到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自己面前。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接近遗憾的语气说:“卢卡,你刚才说得很好。关于宪法,关于Calcutt案,关于联邦法院的救济。但你少说了一件事。”

他抬起左手,示意包间角落。一个一直站在暗处的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公务夹克,胸口别着一张联邦政府工作证。证件的塑料封套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泽。

“这位是罗伯特·卡普兰先生,联邦金融监管局自由港分局合规审查科的副科长。”萨尔瓦多介绍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介绍一个迟到的客人,“他在FFRA工作了十七年。他今天不是代表FFRA来的——他是作为我四十年来认识的一个朋友,来给在座各位提供一个私人建议。”

卢卡的心沉了下去。

卡普兰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官僚特有的平淡语气开口:“各位先生,我不想干涉你们的内部决策。但我需要提醒你们一件事。莫雷蒂家族在过去十年里有七家企业与联邦政府签过合同,涉及港口基建、垃圾清运和建筑翻新。所有这些合同都经过了FFRA的行政备案。如果你们提起Calcutt式诉讼,你们的诉状会公开。一旦公开,任何人在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莫雷蒂这个名字。而这个名字——恕我直言——在联邦执法机构的案卷里,旁边标注的颜色是深红色。”

他停顿了一下。

“另外还有一件事,卢卡先生可能不知道。”卡普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这是FFRA对莫雷蒂家族企业的最新行政调查报告草案,里面提到了五年前自由港码头工人失踪案中,一辆登记在莫雷蒂家族运输公司名下的卡车曾经出现在失踪地点附近。这份报告目前是内部文件,不对外公开。但如果你们起诉FFRA,这份报告——以及它包含的所有证据线索——都会进入司法程序中的证据开示环节。我请各位考虑一下,这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

包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五年前码头工人失踪案。那是乔伊·塞拉的事。一个叫文森佐·里奇的工头在罢工期间消失了,尸体至今没有找到。FBI问过话,但没有足够的证据提起公诉。案子悬着,但从未真正冷却。

乔伊·塞拉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慢慢伸出手,把自己那枚已经推到桌子中央的硬币收了回来。

然后是弗兰克·帕尔马。然后是另外两个人。一枚、两枚、三枚。桌子中央的七枚硬币,在三十秒内变回了四枚。

卢卡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没有说。

萨尔瓦多把自己那枚硬币留在面前,没有推出去,也没有收起来。他站起来,拿起手杖,走到卢卡身边。

“你还差两票。”萨尔瓦多轻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吗?不是你不够聪明,是你太急于赢了。急于赢的人,最容易输掉的不是棋局——是你在棋盘上的位置。”

他拍了拍卢卡的肩膀,然后走向门口。卡普兰紧随其后。

包间的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卢卡独自站在长桌旁,面前是四枚散落的硬币和八个沉默的元老。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在他眼窝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胖子迪诺清了清嗓子:“卢卡,我——”

“不用说了。”卢卡抬手制止了他,“投票结果很清楚。元老院否决了我的方案。按照规矩,我会暂停一切法律行动。”

他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向门口。经过乔伊·塞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乔伊。”

乔伊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

“那辆卡车是我父亲借给你的。”卢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乔伊能听见,“五年前那个晚上,我父亲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账。你想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吗?”

乔伊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卢卡没有等他回答,径直走出了包间。

楼下,他的林肯停在街边的消防栓旁,引擎已经发动。米歇尔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出来,立刻摇下车窗。

“怎么样?”

“开车。”卢卡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林肯驶离港湾俱乐部,沿着滨海大道往北开。车厢里沉默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米歇尔开口:“萨尔瓦多赢了?”

“他把FFRA的人直接带进了元老会议。一个叫卡普兰的副科长。”卢卡用手抹了一把脸,“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了码头工人失踪案的线索。乔伊当场反水,其他人跟着撤票。最后的票数是四比八。”

米歇尔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这意味着萨尔瓦多在FFRA内部有人脉,而且人脉的级别不低。合规审查科副科长可以直接接触所有申请材料,包括我们的预审文件。他为什么愿意为萨尔瓦多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不是为萨尔瓦多冒险。他是为自己冒险。”卢卡转过头看着米歇尔,“五年前那个失踪的码头工人——文森佐·里奇——他在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除了乔伊·塞拉,还有谁?”

米歇尔想了想,然后瞳孔骤然收缩。“码头的合规安全审查是由FFRA驻自由港分局负责的。里奇是工会和港口管理层之间的联络人,他手里有一份码头违规操作记录,其中涉及一家获得FFRA安全认证的货运公司。”

“那家公司叫什么?”

“我查过的资料里没有完整名称,只有一个缩写:A.V. Transport。”

A.V.。安东尼奥·瓦伦特。家族负责走私线路的元老。

卢卡闭上眼睛,靠在座椅头枕上。车速逐渐加快,路灯从车窗外滑过,在他的脸上明灭交替。

“萨尔瓦多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说,“他背后还有一串老关系——FFRA的官僚、码头的承包商、走私线路上的合作伙伴。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四十年了,像一团撕不开的渔网。而我拿着Calcutt案这把刀,想要一刀切断整张网。”

“刀够快的话,未必不行。”米歇尔说。

“刀够快。”卢卡睁开眼睛,“但网也会把刀缠住。”

林肯在北区的夜色里沉默前行。远处,老码头仓库区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废弃的吊车骨架像史前动物的遗骸矗立在海边。周五午夜,还有不到三十个小时。

而在自由港市的另一端,金·斯通警探正坐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前摊着艾琳·哈洛维下午通过法院内部系统调来的规划局档案。

老码头七号仓库的租赁记录显示,1991年10月至12月间,该仓库的承租方是一家名为“海湾贸易”的公司。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已经废弃的邮政信箱,法人代表一栏写着:V. Moretti。

金·斯通用手指按住那个名字,缓缓压了下去。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卢卡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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