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似曾相识的受害者

亨特县法律援助中心的档案室在地下二层,没有窗户,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声,像某种昆虫在墙壁内部振动翅膀。

艾登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把过去三年内全县的房产税止赎记录全部调了出来。数据库返回的结果是四百二十一份。他设置了三重筛选条件:欠税金额低于五百美元、业主在止赎前无其他不良信用记录、通知送达状态存在异常。筛选后剩下十一份。

他把十一份档案在桌上排成一排,像法医排列骨骼。

第一份:枫树街1407号,艾莉西亚·瓦伦,三百一十二美元欠税,地址无效退回。

第二份:橡木大道2203号,马库斯·贝尔,四百零九美元欠税,电子通知未被打开,纸质通知寄往三年前的旧地址。

第三份:柳树巷59号,苏珊·帕里什,二百七十八美元欠税,地址标签打印错误导致投递失败。

第四份:山茱萸街881号,理查德·郭,三百四十四美元欠税,系统记录显示通知已发送,但发送时间戳为服务器维护窗口期,实际未被投递。

他继续往下看。第五份。第六份。第七份。

每一份档案的模式惊人地一致。欠税额在两百到五百美元之间,小到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故意拖欠。通知送达环节总有某个精确的、微小的故障——地址错误、时间戳异常、电子系统故障。每一个故障单独看都像是偶然,放在一起却形成了一幅用尺子画出的几何图形。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受害者的共同特征。他翻开笔记本,昨晚他已经整理过第一批线索:艾莉西亚·瓦伦,幼儿园教师,在接触过一个七岁男孩后遭到止赎。现在他把其他受害者的职业和社会关系列出来对比。

马库斯·贝尔,儿科医生。他在县综合医院工作了十二年,专门负责儿童免疫接种。苏珊·帕里什,公园管理员,负责维护亨特县最大的儿童游乐场。理查德·郭,小学音乐教师。还有更多——一位儿童牙科保健员、一位童书图书馆员、一个经营儿童生日派对策划的小生意人。

每一个人的职业都与儿童有交集。每一条被“系统故障”清除的生命线,都通向同一个方向。

但这些案件最令人不安的,是它们从未被联系起来。受害者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独立地失去了一切,就像被同一台机器的不同齿轮分别碾过。没有人报案,没有人起诉,甚至没有人怀疑。他们把遭遇归结为运气不佳、系统漏洞、生活的随机恶意。他们收拾残局,搬走,消失。

艾登盯着墙上的县地图。他用红色大头针标出每个受害者的住址,形成了一片疏密不均的散点。乍看没有规律,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受害者的住址,距离最近的儿童设施——学校、公园、图书馆、诊所——都不超过一公里。而那个七岁男孩出现过的地点,枫树街和第三公立幼儿园,恰好都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位置。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那个男孩,关于他的母亲,关于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

他拨通了马库斯·贝尔的电话。档案里有贝尔的新地址,在相邻的普雷斯科特县,距离亨特县大约两小时车程。电话响了六声,就在艾登准备挂断时,有人接了起来。

“哪位。”声音很谨慎,像已经习惯了不期待好消息。

艾登做了自我介绍,说明自己在调查亨特县的止赎案件。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艾登以为对方挂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贝尔说,声音里有一种被榨干后的平静,“但我也没什么可以告诉你的。我欠了税,税务局没收了我的房子,程序合法。流程上每一步都写在纸上,盖了章,有案可查。”

“你欠了多少?”

“四百零九美元。”

“你当时知道欠这笔钱吗?”

“不知道。收到止赎通知那天我才知道。税务局说之前的通知都寄了,但我从来没收到过。我查了他们的系统,记录写着‘已送达’。三个字,加一个时间戳。就这些。”

“你有没有注意到,在那之前——大约是你失去房子的前一两周——你见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又是沉默。这次的沉默更长,而且质地不同。不是回忆的空白,而是选择。

“贝尔医生?”

“我在想一件事。”贝尔终于开口,“大概在我收到通知前十天,一个母亲带着她六岁的儿子来诊所。她说孩子从来没接种过疫苗,想补种。我看着孩子,那孩子非常苍白,像很长时间没有晒过太阳。他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我给他做了基础检查,发现他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贝尔停顿了一下,“就是眼神不对。”

“什么不对?”

“我见过生病的孩子、害怕的孩子、紧张的孩子。但这个孩子的眼神既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他是空的。像一个被擦干净的罐子。我当时以为是发育问题,就建议转诊到儿童心理科。那个母亲拒绝了。她很有礼貌地拒绝,用词非常正式,几乎像在念公文。然后她带着孩子走了。十分钟后我就把这件事忘了,因为那天下午病人很多。直到现在你打电话过来,我才又想起那个孩子。”

“你还记得那对母子的名字吗?”

“挂号时用的名字是——”贝尔想了想,“诺兰。伊芙琳·诺兰和儿子诺亚。”

艾登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诺亚。不是诺兰。诺亚。那个在幼儿园对老师说“外面真好”的男孩。那个在枫树街走廊里默默看着1407号门的男孩。三次出现,三次接触,三次接触对象全部在之后遭遇止赎。

“贝尔医生,你还记得那个母亲长什么样吗?”

“高个子,灰套装,头发是很深的棕色,整齐地梳在脑后。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进行某种精密操作。她握孩子手的方式也不对——不是牵着,是握着。像握一个重要的文件箱。”贝尔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是说,这和我的房子有关?”

“我在调查。”艾登说,“目前没有确切结论。如果你想起任何其他细节,请随时联系我。”

挂掉电话后,艾登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时间点:

第一次,枫树街1407号,男孩出现在走廊,安静地看着门。

第二次,第三公立幼儿园,男孩对老师说“外面真好”。

第三次,县综合医院儿科,男孩眼神空洞,母亲拒绝心理评估。

三件事的间隔时间大致是两周和一周半。每一次,男孩和他母亲出现之后,与之接触的人就在短时间内遭遇止赎。而这些接触本身,每一次都看似完全无害——一个站在走廊里的孩子,一句简单的话,一次常规体检。

如果这不是巧合,那么驱动这一切的机制是什么?一个母亲不可能仅凭个人意志就让县税务局的自动化系统生成虚假的欠税记录、发送错误的止赎通知。除非——

艾登停住笔。

除非这个女人本身就是系统的一部分。

他重新打开税务局同学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逐字重读了一遍。当他读到“有些模块甚至项目组的人也无权查看”时,一个念头像冰水一样渗入他的脊背。

他打开亨特县政府人事数据库,通过法律援助中心的权限查询近五年离职的系统分析师和技术官员名单。搜索结果返回了十九个名字。他逐一核对离职时间,再与第一起异常止赎的发生时间做比对。

第十七个名字是伊芙琳·马洛。职位:税务系统高级分析师。离职时间:三年前九月十二日。

第一起异常止赎——一名儿童图书馆员的房产被没收——发生在同年九月二十一日。间隔九天。

而诺亚这个名字,与档案里她儿子名字完全吻合。

艾登把档案合上,日光灯的嗡鸣声突然显得异常响亮。他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地下层里,而地面上的一切——汽车驶过的声音、人的交谈声、风吹枫叶的沙沙声——他什么都听不到。

档案室的电话响了。玛拉从楼上打来的。

“艾登,有个人来找你。她不肯说名字,只说是关于你正在查的事。”

“让她上来。”艾登说。

“她已经上来了。”玛拉压低声音,“但是她——她的走路方式很奇怪。直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步。还有她的衣服,灰色套装,一点褶皱都没有。我不喜欢她。”

艾登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站起来,把所有档案翻到背面盖住,将笔记本塞进抽屉,然后走出档案室,沿着楼梯走上一楼大厅。

前台的访客区站着一个人。

不是女人。

是一个大约七岁的男孩。白皮肤,棕色头发,安静地站在大厅中央,像一尊被过度精确校准的小雕塑。他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脖颈。他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

艾登环顾四周。大厅里没有其他人。

“你好。”艾登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齐,“你一个人来的吗?”

男孩看着他。那眼神让艾登想起贝尔医生的描述——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空的。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艾登在那种空洞的深处看到了一点什么东西,像封冻湖面下微弱的涌流。

“妈妈让我告诉你一句话。”男孩说。他的声音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训练过无数遍一样清楚。

“什么话?”

“她说,有些门不应该打开。有些档案不应该翻阅。有些——”男孩停了下来,像是程序卡住了一瞬间,然后继续,“有些人的财产状况,应该保持系统记录的原样。”

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她穿着灰色套装,头发深棕色,整齐地梳在脑后。每一步都精确得如同踩在隐形的网格线上。她的脸上挂着微笑,但那微笑没有改变她眼睛周围任何一块肌肉。

“诺亚。”她说,“你不应该单独出门。”

她没有看向艾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男孩身上,但那注意力不是温暖的。是精确的,像一道锁。

“对不起,妈妈。”诺亚说。这句话的音调比他刚才传达警告时低了整整一个八度,所有字词之间的标点都被抹掉了。

女人握住诺亚的手。不是牵着,是握着。手指以某种经过计算的角度包裹住孩子的小手,关节微微发白。

这时她才转向艾登,那个微笑仍然完整地挂在脸上。

“肖先生。我希望您能理解,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家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边界,家庭的边界,隐私的边界。越界是不好的。”她的声音温和平稳,“就像税务系统有自己的边界,欠税就止赎,欠多少就扣多少。程序就是程序。您不觉得世界应该这样运转吗?整齐、干净、没有任何混乱。”

她没有等艾登回答。她牵着诺亚转身,母子两人以完全一致的步幅走出大门,消失在十月底干燥的日光里。

艾登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前台台面,那里放着一张纸——一张明黄色的自动通知单。他刚才没有看到任何人把它放在那里。

纸上印着:

“通知人:艾登·肖。欠税项目:2022年度房产税差额补缴。欠税金额:一千二百美元整。逾期未缴,房产将于三十日内依法进入止赎程序。本通知由净税清缴自动化方案自动生成,无需人工审核。”

生成时间戳显示:今天上午八时四十五分二十三秒。恰好是他进入档案室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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