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DATA[敲门声只响了三下，不多不少。
李昂没有立即起身。他的目光从门的方向移回屏幕，倒计时器上的数字仍在跳动——71:48:12。四分钟前他还在为一个死人的遗产发愁，现在门外站着三个活人，无论他们是谁，都不会是来送外卖的。
他快速按下快捷键，将三台显示器上的所有工作界面切换成一套预先准备好的伪装桌面——一个半成品的游戏设计稿，几张毫无意义的风景照片，以及一份他在网上找来的假简历模板。这套伪装他练过无数次，动作流畅得像是条件反射。
第二阵敲门声响起，比第一次更短促。
“李先生，我们知道你在里面。”门外传来一个女声，音色不高，但穿透力极强，“你的路由器指示灯还在闪，窗帘后面有屏幕光。而且你的门禁系统显示你今晚没有出门记录。开门吧，省得大家浪费时间。”
李昂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住的这栋公寓用的是统一的门禁系统，所有进出记录都上传到物业管理公司的云端服务器。他曾经动过篡改那些记录的主意，但最终嫌麻烦放弃了。现在这个疏忽正在变成代价。
他把椅子往后推，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即开门。
“你们是谁？”
“艾奎塔斯健康集团合规部。”女声回答得很干脆，像在递出一张电子名片，“我叫艾琳·瓦尔特，合规部总监。旁边两位是集团安全顾问。我们不是警察，没有搜查令，也不是来逮捕你的。我们只是需要和你谈一谈，关于你今晚访问过的某个社交账号。”
李昂的手停在门把上方。
艾奎塔斯健康集团——这正是万斯遗嘱视频里提到的那个公司，第一项任务的目标。他刚刚看完那段该死的视频不到五分钟，这家公司的合规部就已经找上门来。这个速度简直不像是一个正常的商业调查，更像是一场已经被写好剧本的戏剧。
而他现在被迫要站上舞台。
李昂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三个人和他预想的差不多。两个安全顾问穿着毫无标识的深蓝色夹克，肩膀宽厚得像橄榄球运动员，其中一个人的耳骨上别着一枚战术耳机。站在他们中间的女人则完全不同——艾琳·瓦尔特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头发严谨地拢在耳后，脸上没有化妆，眼神直接而冷静。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来兴师问罪的调查者，更像一个来核对账目的审计师。
“谢谢合作。”艾琳跨过门槛，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桌上的三台显示器、角落里的机柜、贴在窗户上的防窥膜——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你的住处比我想象的要整洁一些。”
“你们是怎么拿到我的门禁密码的？”李昂没有关门，让那两个安全顾问站在走廊里。
“你入侵万斯账号的那条蜜罐记录里，有一串反向追踪代码。”艾琳转过身面对他，“那串代码不仅锁定了你的物理地址，还顺便提取了你过去六个月在这栋楼里的所有门禁记录。你每次出门都输同一组六位数密码，而且是你的出生年份加生日。李先生，你应该庆幸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合规部而不是刑事调查局。”
李昂没有回应这段话。他靠在厨房的吧台边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尽量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不像一个被现场抓包的罪犯。
“你想谈什么？”
“我想和你做一个交易。”艾琳的话速很快，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草拟好的合同条款，“但在我告诉你交易的细节之前，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万斯的草稿箱里，是不是有一段留给入侵者的遗嘱视频？”
李昂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停顿出卖了他。
“很好。”艾琳微微点头，不需要他的口头确认就已经得到了答案，“那我就不用浪费时间解释背景了。李先生，你现在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第一个问题是，你需要让艾奎塔斯健康的股价在三天内暴跌百分之十五。第二个问题是，你需要在完成这件事的同时，不被联邦调查局以金融欺诈罪的罪名逮捕。”
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块薄如纸片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将屏幕转向李昂。
上面是一组他熟悉的代码片段——正是他在入侵万斯账号过程中使用的几段关键程序。代码旁边标注着精确到毫秒的操作时间戳，以及在诺瓦联邦法律体系中对应的罪名类别。
“你以为你是通过一个匿名中间人接到的委托，但实际上那个中间人上周就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你的整个入侵过程，从第一步端口扫描到最后一步密码破解，我们全部都有实时记录。”艾琳的语气像是在汇报季度数据，“如果我今天把这些材料提交给联邦检察机关，你的刑期不会低于十年。”
李昂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但你刚才说你是来做交易的。”
“没错。”艾琳收回平板，“因为万斯的遗嘱同样对艾奎塔斯健康构成了威胁。你看到的应该只是第一项任务，但我可以告诉你后面还有六项，每一项都和法律或金融欺诈有关，其中至少三项直接针对本集团。如果这套遗嘱按照万斯的剧本走下去，不管最后是你完成还是其他人完成，艾奎塔斯健康都将面临无法估量的损失。”
“所以你想让我怎么做？”
“完成第一项任务。”艾琳直视他的眼睛，“但不是用你自己的方式。我们会给你提供一条被精心设计的‘欺诈路径’——我们会主动在集团的药品定价申报系统中植入一批看似错误的数据，你可以利用这些数据制造股价波动的假象。从外部看，你的入侵导致了股价下跌，但实际上我们全程掌握着事态的边界，确保波动不会造成真正的市场损害。”
“你们要打一场假仗。”李昂总结道。
“可以这么理解。我们的安全团队会跟踪你的每一步操作，记录所有证据，同时确保你不会越过我们设定的红线。任务完成后，你会得到完成遗产任务所需要的那个‘股价下跌百分之十五’的客观结果，而我们则会在事后将你举报的行为定性为‘受控的安全渗透测试’，合法合规，你不用坐牢。”
李昂沉默了。
这个提议听起来太过完美，完美到像另一个陷阱。但他不得不承认，艾琳的逻辑至少在某一点上是成立的：如果他们真的想抓他，根本不需要派一个合规部总监亲自登门。两个安全顾问直接破门、收走设备、然后移交给警察——这种流程的效率要高得多。
“你们为什么会提前知道万斯的遗嘱内容？”他问道。
这个问题让艾琳的眼角短暂地抽动了一下。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稍纵即逝，但李昂捕捉到了。
“因为我是万斯遗嘱的见证律师之一。”艾琳的声音降了半度，“在他去世前一个月，他修改了遗嘱的附加条款，增加了这份所谓的‘任务清单’。我当时认为这只是一个老年富豪的偏执狂想，没有当真。但他死后第三天，第一枚程序炸弹就在我们的定价系统中被自动激活了。那只是一个警告，真正的破坏还没有开始。所以我必须找到你——找到那个被万斯选中的人。”
她顿了顿，用更缓慢的语速补充道：
“你和我现在被绑在同一条船上，李昂。你想要遗产，我想要保护我的公司。合作是你唯一的选择。”
李昂垂下目光，看着自己光脚踩在地板上留下的湿印。窗外雨水沿着生锈的防火梯一阶一阶地往下淌，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我需要考虑。”他终于开口。
“你没有时间考虑。”艾琳把平板塞回内袋，“你的倒计时还剩多久？七十一个小时？每过一秒，你的处境就危险一分。而且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自由市联邦检察机关上周成立了一个特别工作组，专门调查与万斯遗产相关的潜在犯罪行为。他们的行动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如果他们比我们先找到你，我刚才提到的交易条件就全部作废。”
李昂抬起眼。
“所以你要我现在就决定？”
“我要你现在就跟我走。”艾琳向门口走去，“我的车在楼下。我们今晚就开始——在你被抓之前。”
走廊里的两个安全顾问同时向前迈了半步，形成一条无声的引导线。李昂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扫过，然后弯腰从椅子扶手上抓起那件防水冲锋衣，从桌上拔下一个U盘塞进口袋。
“走。”
艾琳点了点头，转身率先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李昂走在最后面。他的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拇指指腹紧贴着U盘的外壳。那个U盘里装着他今晚最重要的收获——万斯草稿箱里那段遗嘱视频的完整副本。这是他在开门之前用十秒时间导出的唯一备份。
他必须留一手。
走出公寓楼大门时，雨势突然加大了。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让李昂原本浑浊的思维短暂变得清晰。他注意到艾琳的那辆车——一辆没有企业标识的深灰色商务车——停在五十米外的街角，而不是公寓楼的正门。这个停车的细节让他心里多了一层隐秘的警觉：合规部总监深夜走访黑客公寓，却刻意避开正门监控的覆盖范围。
她不是来保护公司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
李昂在雨中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三个人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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