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洲历399年,霜月十八。下午两点整。新州最高法庭第三审判庭。
书记官的声音落下之后,整个审判庭陷入了一种被规则约束着的沉默。旁听席上所有人同时站起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汇集在一起,像一阵干燥的风刮过密闭空间。苏秉文从法官席侧门走出来,穿着黑色法官袍,袍子的领口镶着南洲最高法庭的银线徽章。他走得很慢,步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步伐给整场审判定下速度。他坐到法官席正中央,抬手示意所有人就座,然后戴上老花镜,翻开面前厚重的案卷。
“南洲共和国新州最高法庭,今天就‘程知意通敌案’进行公开审理。”苏秉文的声音通过审判庭的音响系统传出来,饱满而平稳,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的咬合,像是事先在喉咙里排练过很多遍。“被告程知意,原千盾科技法务总监,被控于南洲历395年至398年间,利用职务之便向旧京方面输送涉及国家安全的数据安全架构信息,违反《南洲共和国网络安全与数据主权法案》第三十八条之规定,构成通敌罪。”
沈默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穿着清洁工的灰色工装,手里握着那部墨绿色的通讯器。苏秉文念出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很清楚,尤其是“第三十八条之规定”那七个字——苏秉文在念到它们的时候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异样的语气变化,仿佛那是一部天经地义的法律,仿佛他自己没有在那部法律的秘密备录上签过字。
程知意站在被告席上,脊背挺直。她身上那件深蓝色囚服洗得有些发白了,肩线不太合身,但她的姿态和十年前在千盾法务总监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区别。她看了一眼旁听席后排,目光在沈默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转向法官席。
“被告程知意。”苏秉文从案卷上抬起眼睛,“公诉人已向本庭提交了你的全部涉案材料。在你作出答辩之前,本庭有义务告知你以下权利: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获得辩护律师的协助,有权对检方提交的证据提出异议。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程知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这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
“你是否认罪?”
整个审判庭的空气收缩了一瞬。旁听席上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在程知意身上。程伯安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双手仍然交叠在膝盖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岳嘉石坐在他右边,手腕上的便携终端屏幕暗了下去——他在等待这个答案。
“我不认罪。”程知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审判庭的空气中。“同时,我依据《南洲刑事诉讼法》第七十九条之规定,申请在答辩时向法庭提交新的证据,并申请传唤一名证人。”
苏秉文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默看到了。他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正对着法官席的侧面,能看到苏秉文放在案卷下的左手——那只手原本自然地搁在桌面上,在程知意说出“新的证据”四个字之后,食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就那么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什么证据?”苏秉文问。
“一份内部备忘录。题目是《第三十九条备录》。该备录由两区联合安全委员会五名常务委员于南洲历386年霜月签署,内容为——‘本法案第三十八条之解释权,归两区联合安全委员会常务委员个人行使,不受任何司法审查。’”程知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旁听席,“这份备录的五名签署人之一,正坐在本庭旁听席上。联合安全委员会副主任,程伯安。”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三台摄像机同时转向程伯安,镜头像三只黑色的眼睛对准了他的脸。程伯安没有动。他的双手仍然交叠在膝盖上,表情仍然平静,像是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像是他在这十年里的每一天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此外。”程知意没有停下,“我申请传唤的证人是——沈念知。九岁。南洲共和国公民。她的名字出现在第四十条自动标记系统的目标名单上,编号SZ-399-0103。标记依据是第三十八条的衍生授权。我请求法庭允许她出庭,作为第三十八条非法性的直接证人。”
苏秉文摘下了老花镜。
他盯着程知意看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的议论声渐渐消失了,整个审判庭重新陷入那种被压力挤压的沉默。沈默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敲击,一声接一声,节奏稳但力度很大。
“被告程知意。”苏秉文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慢了很多,“你提出的《第三十九条备录》,本庭从未在任何法律数据库里查到过。你所说的第四十条,在南洲共和国法律体系中不存在任何记录。你申请传唤的证人沈念知,本庭没有她的任何身份登记信息。你要么是在引用不存在的法律文件,要么是在传唤一个在法律上不存在的人。无论哪种情况,本庭都无法接受你的申请。”
沈默在旁听席上攥紧了拳头。苏秉文说沈念知“在法律上不存在”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恶意,像法官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的、程序化的否定,比任何激烈的指控都更令人发冷。第三十九条不存在,因为它从来不是任何一部正式颁布的法律。第四十条不存在,因为它只是一台在地下深处运行的服务器。沈念知不存在,因为她出生在墙下,她的名字从未进入任何政府数据库,她的九岁人生在官方记录里是一片空白。
“审判长阁下。”程知意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她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姓林,是新州为数不多的仍然愿意承接政治案件的律师之一。她从辩护席上拿起一个U盘——黄色的,上面印着“南洲联合研究院·内部使用”的字样。“我方提交的《第三十九条备录》扫描件,来自联合研究院内部档案。该档案的原始纸质文件保存于旧京第九区地下档案室,扫描时间戳为南洲历399年霜月十八。如果法庭需要验证其真伪,我方请求调取联合研究院的原始档案进行比对。同时,第四十条的系统日志同样存储在该U盘中,该日志记录了从南洲历375年霜月至今全部自动标记和自动清除的完整历史,其中包含一万四千三百八十七名南洲公民的姓名、编号和处理状态。这不是不存在的法律,这是隐藏的法律。隐藏的法律仍然是法律——只要它被用来杀过人。”
她说完最后一句话,整个审判庭彻底安静了。
苏秉文坐在法官席上,手里握着他的老花镜,镜腿在指间慢慢转动。他没有看辩护律师,没有看程知意,他看的是旁听席第一排——程伯安的位置。两个人在沉默中对视了大约三秒钟。沈默从侧面能同时看到两个人的脸:苏秉文的眉头微微收紧,嘴角下沉;程伯安的表情仍然平静,但他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松开了,右手放到了身旁的空座位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不是紧张,是信号。
岳嘉石接到了这个信号。他低头重新点亮手腕上的便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审判长阁下。”程伯安从旁听席上站起来。他没有举手,没有申请发言,就这么直接站了起来,像是他的身份本身就赋予了他随时在任何地方站起来的权力。“我是本案被告的父亲,也是联合安全委员会现任副主任。辩方提交的证据涉及联合安全委员会和联合研究院的内部文件,依据南洲国家安全条例第十二条,此类文件的解密和使用需要经过联合安全委员会全体审议。在本委员会完成审议之前,我申请法庭对上述文件的真实性保持保留判断,不予采纳。”
“反对。”林律师立刻站起来,“国家安全条例第十二条的适用范围是‘涉及现行国防和情报系统的技术参数’,而辩方提交的是立法过程中的审议记录和程序文件,不是技术参数。程伯安副主任的申请是在混淆法律类别。”
“反对有效。”苏秉文的裁决来得很快,比沈默预想的快得多。“国家安全条例第十二条的适用边界是明确的,立法程序文件不在此列。程伯安副主任的申请被驳回。”
沈默在旁听席上愣了一下。苏秉文驳回了程伯安的申请——他驳回了自己的共犯。为什么?他不是应该用一切程序手段阻止证据被采纳吗?
然后他看到了苏秉文的脸。
苏秉文不是一个法官。他首先是一个棋手。他驳回了程伯安的申请,不是因为他在主持正义,而是因为他比程伯安更早地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旁听席上有三台摄像机。审判庭外面有联合安全委员会五名常务委员的闭门会在同步观看直播。如果他在此刻用明显违法的程序手段阻止证据进入法庭,直播信号会直接把他的裁决传递给闭门会上的其他四名常务委员——其中包括联合安全委员会主任江万清。江万清是第三十九条的签名者,但他也是苏秉文三十年来最大的政敌。苏秉文不会给江万清任何在背后捅刀子的机会。
“法庭将暂时休庭二十分钟。”苏秉文宣布,“在此期间,合议庭将对辩方提交的U盘证据进行初步审查。被告程知意在休庭期间可以会见辩护律师和不超过两名的家属代表。休庭。”
法槌敲在木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沈默趁旁听席上的混乱站起来。他没有往程知意的方向走——被告席在休庭后被法警严密守着,他贸然靠近只会暴露自己。他沿着旁听席后排的通道往审判庭左侧的家属会见室走,沈松山已经在走廊拐角处等着他了,身后跟着沈霆和沈念知。
“程伯安刚才发了信号。”沈松山压低声音,“岳嘉石从终端上发了四条加密信息。内容破译不了,但收信地址我们查到了——第一条发到墙基管理处,第二条发到千盾安全执行部行动指挥中心,第三条发到联合研究院,第四条发到本栋大楼的地下停车场。”
“停车场的收信人是谁?”
“程知远。他刚到大楼外围。”
沈默停住脚步。程知远从地下防空洞带行动队撤出之后,按照计划应该回到新州侧,在联合安全委员会行动指挥中心等待沈默的消息。但他没有回去。他直接来了法庭。而且他带着行动队——岳嘉石发给他的加密信息里,很可能是一份新的任务指令。
“程知远现在在哪?”
“地下停车场C区。他带了三个人,都穿着便装,但防弹背心的领口从便装下面露出来了。”沈松山的声音很急,“沈默,你在地下发信号让工兵组延缓灌浆,用的是拖延战术。他拖延了,但拖延不是抗命——如果岳嘉石亲自下令让他封堵新州侧的出口,他必须执行。否则他就是叛变。叛变在千盾安全执行部的纪律里只有一种处理方式。”
沈默没有回答。他蹲下来,和沈念知平视。“你在这里等着。伯伯和秦爷爷陪你。爸爸去把妈妈带过来。”
沈念知看着他,眼睛很亮。“妈妈说,如果到两点半她还没出来,让我自己进法庭。”
“她知道会有休庭?”
“她说一定会休庭。因为法官需要时间来删除证据。”沈念知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在传达一个只有她能传达的秘密,“她说,那个U盘里的文件会在休庭期间被覆盖,如果没有人守在合议庭的服务器机房门口。她说有一个人会去守——舅舅。舅舅知道服务器的物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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