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勒索者的游戏

艾德琳的公寓门框上贴着的黄色警戒封条在穿堂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只将死未死的飞蛾。

辖区巡警已经离开了,留下了标准的入室报案笔录和一句敷衍的“有线索会通知你”。卡尔桑德州警局的资源永远优先分配给那些住在大道以北的人,而她的公寓——尽管她本人是州地区检察官——恰恰位于那道看不见的地理分界线的南侧。

利奥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地板上排列得整整齐齐的保险柜物品。那是一种艾德琳从未见过的排列方式——不是随意倾倒,而是按照某种逻辑进行的精确布阵。护照在左上角,出生证明在右上角,社会安全卡在正中央。她的执业证书被放在三英尺外,与法学院毕业证书形成等腰三角形。结婚证被单独放置在最远处,仿佛是一个刻意的注脚。

“这不是普通的入室盗窃,”利奥蹲下身,没有触碰任何东西,“这是仪式。有人在给你传递信息。”

艾德琳走进卧室。

墙上的那个词是用她的口红写的。那支口红是利奥在他们结婚五周年时送的,色号是“深红审判”——她当时还为这个名字笑了很久。此刻,这支口红被遗弃在枕头上,而墙上的字迹以一种接近书法的流畅度呈现:

卡戎。

字母“C”的弧度收尾处有一个细微的向上勾起,像蛇信。

她盯着那个词,忽然感到一阵奇异的冷静。就像站在法庭上,面对一个已经预料到的辩方质询——恐惧已经过了峰值,剩下的只有一种冰冷的、战术性的清醒。

“他进过我们的卧室。”艾德琳说,声音平淡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利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发力,像在确认她仍然真实存在。

“保险柜里的东西少了什么?”

“什么都没少。”艾德琳走回客厅,蹲下来重新审视那些排列的物品。“他不需要偷任何东西。他只是在告诉我——”

“他可以随时触碰你。”

艾德琳点头。她拿起手机,拨通了保罗的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

“你还在楼下车里?”

“在。”保罗的声音依然残留着刚才在天台上的颤抖,“需要我上来吗?”

“不用。去一趟检察院档案室,帮我调一份档案。”

“哪一份?”

“七年前马库斯·雷纳案的全部庭审录像备份。别用内部系统申请,直接去物理档案室,用手填的调阅单。我不想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保罗没有问为什么——这是他作为助理检察官最大的优点,也是艾德琳一直留他在身边的原因。

“我天亮就去。”他说。

挂断电话后,艾德琳从外套内袋取出那张从灰鸽子咖啡馆带回来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和墙上的口红字迹——她走到卧室门口,举起纸条,让视线在两个“卡戎”之间来回移动。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纸条上的字体圆润,字母间距均匀,像是受过秘书训练的手笔。而墙上的字迹刚劲有力,带着一种近乎愤怒的压迫感。

卡戎不止一个人。

这个结论让她后脊发凉,但也让她豁然开朗。如果卡戎是一个组织而非个人,那么她对抗的就不是一个藏在暗处的疯子,而是一个有分工、有层级的系统。系统有系统的弱点——它需要沟通,需要传递信息,需要有人在某个环节留下痕迹。

“我需要去一趟那个数字取证实验室。”艾德琳将口红字迹拍下,手机自动将照片上传到她与利奥共享的加密云端。

“现在?”

“现在。”

凌晨两点的卡尔桑德旧城区,街上几乎空无一人。利奥开车,艾德琳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那台从威尔逊大道1337号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她没有打开它——她不确定这台设备是否带有定位或监听功能。但她仔细检查了它的外壳。底部有一个激光蚀刻的序列号,已经被砂纸磨掉了大半,只剩下最后四位数字:1178。

“1178,”艾德琳念出声,“有没有什么含义?”

利奥瞥了一眼。“可能是日期,11月78日不存在。也可能是代号。”

“或者是某个人的编号。”

利奥的朋友巴斯蒂安·福斯特的数字取证实验室位于旧城区一处改造过的消防站内。红砖外墙依然保留着上世纪的消防车出入口,巨大的卷帘门被换成了落地玻璃,里面透出冷白色的灯光。巴斯蒂安本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光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褪色的乐队T恤,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独立音乐人,而非卡尔桑德最顶尖的电子取证专家。

“利奥说你们遇到了麻烦。”巴斯蒂安接过笔记本电脑,没有寒暄,直接走向工作台。

“有人通过这台设备向我传递信息,”艾德琳说,“我需要知道它里面还有什么,以及它的物理来源。”

巴斯蒂安将笔记本电脑连接到一台独立于互联网的台式机上,启动了某种艾德琳从未见过的分析程序。屏幕上开始滚动密密麻麻的十六进制代码。

“我见过这个加密层,”巴斯蒂安皱起眉头,“是定制版的私有通讯协议,通常用于离岸金融机构的内部通讯。这种加密方式在卡尔桑德只有三个地方出现过——两家对冲基金和一个私人会员俱乐部。”

“哪个俱乐部?”利奥问。

“没有注册的名字。在数据圈里,我们叫它‘冥河’。”

艾德琳和利奥对视一眼。冥河,Styx。在希腊神话中,卡戎正是冥河上的摆渡人,负责将死者渡往冥界。

“我能破解外围,”巴斯蒂安说,“但核心数据可能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你们的时间充裕吗?”

“我们有不到七小时。”艾德琳说。维克多的伦理投票在上午九点。

巴斯蒂安耸耸肩,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那我就跳过安全协议,直接做暴力拆解。反正这台设备的主人本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太久——看这里。”他指着屏幕上一行红色的警告信息:“这台电脑的硬盘装有一个物理自毁开关。如果有人在没有输入正确密钥的情况下试图提取文件,一个微型热电偶就会在三十秒内将存储芯片烧成灰烬。”

“触发条件是什么?”

“三次错误尝试。你们已经用过几次了?”

“一次都没有。”艾德琳说,“我打开过,但没有尝试访问核心文件。”

“那你还剩三次机会。不对——他们的系统记录显示,在你打开文件夹的时候,已经自动消耗了一次机会。你还剩两次。”

艾德琳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她不知道那些文件是被设计成打开即触发的。这意味着卡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慢慢考虑——他给了她一台随时可能自毁的设备,就像他给她的所有选择一样,都预设了一个狭窄到令人窒息的窗口。

巴斯蒂安进入了深层分析界面。他忽然停下手,盯着屏幕上的某一行代码,表情变得困惑。

“怎么了?”

“这台设备出厂时的原始序列号被物理磨掉了,但主板的固件序列号没有被改过。”他调出一个界面,“根据固件信息,这台笔记本电脑是七年前出厂的,购买方是——卡尔桑德州司法部。”

空气凝固了。

“你确定?”

“不会错。这是政府批量采购的定制型号,每一台都有独立的资产编号。这台设备的资产编号是CJ-0427-MR。”

艾德琳的大脑以她惯常的法律逻辑高速运转。CJ是刑事司法部的缩写。0427是四月二十七日,马库斯·雷纳案开庭的日期。MR——Marcus Rayner。

“这台电脑是当年马库斯案庭审时使用的设备之一。”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利奥蹲下身,平视着屏幕:“巴斯蒂安,这个资产编号意味着什么——谁有权使用它?”

“按照政府资产管理系统,这台设备应该被分配给了当时负责此案的证据管理组。而证据管理组的负责人是——”

他没有说完。

艾德琳替他完成了句子:“是我。”

客厅里被排列成几何图案的物品,墙上用口红写下的名字,现在再加上这台七年前本该由她自己保管的笔记本电脑。卡戎不是在攻击她。卡戎是在用她自己的过去建造一座镜子宫殿,每一个转角都是她自己的倒影。

“继续破解。”艾德琳说,“我们需要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巴斯蒂安输入了第二组尝试密码。系统显示验证中,然后弹出一个新窗口。不是文件列表,而是一段视频的开始帧。

巴斯蒂安点击播放。

画面是黑白的,显然来自某个安保摄像头的存档。时间戳显示是七年前的四月十八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地点是检察院办公楼的地下停车场。画面中,一个穿着风衣的身影正在打开一辆车的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塑封的证物袋。

艾德琳认得那个证物袋。那是马库斯案的法兰绒衬衫。

而那个穿着风衣的身影转过身,露出了她的脸。

是她自己。

“停。”利奥说。他的声音忽然绷紧了。

画面定格在艾德琳的侧脸上。她手里握着证物袋,眼神警觉地扫视四周。然后她将证物袋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关上车门,消失在画面尽头。

“这是伪造的。”利奥立即说,“巴斯蒂安,你能检测出这段视频的篡改痕迹吗?”

巴斯蒂安调出分析工具,逐帧扫描了将近三分钟。然后他缓缓摘下眼镜,用T恤边缘擦拭着镜片,一言不发。

“巴斯蒂安。”

“没有篡改痕迹。”他说,“不是数字拼接,不是深度伪造,没有帧间插值。这段视频要么是真实的,要么是用我们目前技术上无法检测到的方式伪造的——而据我所知,这种技术还不存在。”

艾德琳坐在地板上。她的腿已经无法支撑她的重量了。

她的大脑拼命回溯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四月十八日。马库斯案开庭前一周。她记得那天加班到很晚,但不记得自己去过地下停车场,更不记得自己拿过任何证物袋。

但这就是问题的核心——如果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如果七年的心理压力已经让她的脑海变成了一个不可靠的证人,那她凭什么确信自己不记得的事情没有发生过?

“我需要看更多。”她说。

巴斯蒂安继续操作。深层文件夹里有数十个子目录,每一个都用日期命名。他打开最早的一个——七年前的五月二日,马库斯被定罪的那一天。

里面是一段音频。巴斯蒂安播放。

艾德琳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是她的声线,她的语调,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犹疑:

“我觉得我们可能错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案子已经太大了。如果我停下来,所有人都会知道。利奥会知道。媒体会知道。我已经——”

录音在这里被掐断了,像是有人故意剪切掉了最关键的部分。

巴斯蒂安调出音频的频谱分析:“这也不是伪造的。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剩下的百分之二是环境噪音差异——说明录音地点不是专业录音室,而是某个空旷空间。可能是车里,也可能是这个地下停车场。”

利奥关掉了播放器。

“够了,”他说,“艾德琳,不要再听了。”

艾德琳抬起头,眼神空洞,像一面被打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

“你不觉得这些材料太完美了吗?”利奥蹲下身,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每一件都恰好能击溃你的心理防线。每一件都无法用现有技术证伪。但这不是证据,艾德琳——这是武器。它们的真实性和它们被选择呈现的方式,是两回事。”

“但如果它们是真的——”

“那就更意味着有人在七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利奥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锋利,“而那个人的目的,从来都不是马库斯·雷纳。”

巴斯蒂安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咒骂。

屏幕上的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终章”。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胎儿的四维彩超影像。图片的右上角,打印着一行字:“妊娠第十四周,卡尔桑德仁爱医院,产科。”

图片的右下角,手写着三个字:“我们的。”

日期是七年前的秋天。

在马库斯·雷纳被执行死刑的七个月后。

利奥的脸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消防站外,旧城区的凌晨弥散着河面飘来的薄雾。远处的街灯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橙色光晕。

艾德琳盯着那张图片,脑海中一片空白。孩子。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或者说,有人让她相信她曾经有过一个孩子。而利奥——她转向丈夫,看到了他脸上那种表情。

那不是困惑。

那是被揭穿之后的沉默。

“利奥。”她的声音像碎玻璃,“你说过,我们等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谈这件事。”

利奥缓缓站起来,走到消防站的玻璃门前,背对着她,看着街道上弥漫的雾。

“是的。”他说。

“你一直知道。”

“我知道。”

“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利奥转过身。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看着她,像看着一场七年前就已经宣判、却一直没有执行的判决。

“因为你当时已经怀了那个孩子,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自己怀孕了。两个月后,你在办公室晕倒,被送进急诊。医生说——医生说不是自然流产。”

他停顿了一下。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河面上传来的汽笛。

“医生说,有人在你体内使用了药物。一种只有在卡尔桑德仁爱医院的产科才能接触到的引产药物。剂量精确,足以在四十八小时内终止妊娠,而不会造成母体生命危险。施药者必须——”

“必须能够近距离接触我。”艾德琳接过了话。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彩超图片上,落在右上角的那行字上。

卡尔桑德仁爱医院。

产科。

七年前的秋天。

当时她身边能近距离接触她的人,不超过五个。利奥。她的秘书。她的主治医生。

以及——那个每个工作日都在她隔壁办公室、掌握着她全部日程安排的人。

她的导师,前地区检察官,现任司法伦理委员会委员。

莫里斯·克莱蒙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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