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特福尔市是一座被高速公路劈成两半的小城。
伊莲娜驶下州际公路时,天色已经开始偏暗。十一月的白昼短得像被裁纸刀切过,下午四点半的天光已经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蓝色。导航将她带向城市东侧的一片老旧工业区,街道两侧是废弃的仓库和门窗紧闭的五金店,偶尔有几盏路灯亮着,投下冷白色的光圈。
埃莉诺·马尔科姆给的地址是一栋三层砖楼,外墙曾经被漆成米色,如今已经剥落成斑驳的灰黄。伊莲娜将车停在路对面,熄火,但没有立刻下车。她透过车窗望着那栋楼,手指在方向盘上匀速敲击。
她在仲裁局工作了十五年,见惯了在各种场合下说谎的人。有些人在听证会上说谎,有些人在系统表格里说谎,有些人对自己说谎。埃莉诺·马尔科姆在电话里的声音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那个女人听起来像是在说某种被压制了太久以至于终于不需要再修饰的真相。
伊莲娜推开车门。冷空气裹挟着远处化工厂的轻微气味扑面而来。
楼道里没有电梯,水泥楼梯被磨得发亮。她沿着楼梯走上三楼,在306号门前停下。门是旧的绿色防盗门,门框上方的油漆已经开裂。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短暂的停顿——有人在透过猫眼观察。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门被拉开半扇,埃莉诺·马尔科姆站在门口。
她比伊莲娜记忆中更瘦。两年前在学校里,马尔科姆总是穿色彩温和的针织衫,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时语调轻柔得像在哄一只受伤的猫。此刻站在门后的这个女人,头发已经大半花白,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身上穿着一件褪色的深蓝色毛衣。只有那双眼睛没变——深褐色,锐利,带着某种被剥夺了一切之后仍然没有熄灭的东西。
“你开车来的。”马尔科姆说。这不是提问。
“两个半小时。”
马尔科姆让开门口。“进来。”
公寓很小。客厅兼作书房,一张旧书桌上堆满了文件夹和笔记本,旁边的书架被塞得东倒西歪。墙上贴着一张塞勒涅州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注着什么。角落里有一台老式打印机,出纸槽里还卡着几张没取出的纸。
伊莲娜站在房间中央,没有坐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文件夹的标签——有些写着日期,有些写着名字,有些被涂黑后用红笔重新标注。
“你一直在整理这些。”
“两年。”马尔科姆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旧笔记本,“自从我被调离学校,我就开始整理这些。最开始是为了证明我没有做错任何事。后来我发现我确实没有做错——我只是触动了不该触动的东西。”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你想看那九份辅导记录。在这里。”
伊莲娜接过那张纸。纸已经泛黄,边缘有多次折叠的痕迹。上面是马尔科姆手写的记录摘要,字迹工整但密集,像是在有限的纸张上尽可能多地保存信息。
第一份记录的标题是“关于家庭环境的感受”。日期是两年前的十一月三日。摘要写着:“艾拉说她觉得家里很安静,母亲很少笑。她说母亲每天晚上都会检查她的学习平板,如果发现她访问了未授权的网站,会沉默很久。她说她不想让母亲失望。”
第二份——“关于母亲的工作如何影响家庭关系”。十一月十日。“艾拉说母亲的工作似乎可以接触到所有关于她的信息。她说有一次她在学校里和同学交换了一个社交账号,第二天账号就被注销了。她说她不敢问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第三份——“关于被监视的感觉”。十一月十七日。“艾拉说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的屏幕。不只是母亲,还有别的什么。她说有时候她会收到系统提示,告诉她某次搜索记录已被记录。她说她不确定那些提示是母亲设置的还是自动生成的。”
伊莲娜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收紧,指节发白。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每一份记录都像一块被撬开的冰层,露出下面流动的冷水。
第十份记录的标题是“我不想回家”。日期是十二月八日。“艾拉今天在辅导室里哭了。她说是第一次有人问她真正的感受。她说她爱她的母亲,但她不想回到那个房子。她说那个房子的墙壁似乎在逐渐变厚。她说她不知道这是真实的感觉还是她在胡思乱想。我建议她下次辅导时继续这个话题。她说她不确定下次是否还能来。”
第十一份——“我需要帮助,但我不知道谁能帮我”。十二月十五日。“艾拉说她的母亲最近开始重新装修房子。所有的窗户都换了,墙壁加了隔音层。她问这是否属于正常的家庭维护。我告诉她,我需要向她的监护人了解情况。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那是我见过的最令人心碎的表情: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听到‘监护人’这个词时,眼睛里闪过的不是安心,而是恐惧。她说,‘请不要告诉她。如果你告诉她,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十二份记录的标题只有两个词——“一扇窗户”。日期是十二月二十二日。摘要只有寥寥几行:“艾拉今天在美术课上画了一扇没有边框的窗户。她在画的背面写了一句话——‘如果我有一扇真正的窗户,我想看到树。我只想看到一棵树。’我在课后将这幅画连同她之前的所有辅导记录一并上传到了系统。系统回复说记录已存档。三天后,我收到了调离通知。”
伊莲娜将那张纸放下。她的手很稳,但放下的速度极慢。
“她画的那幅画在哪里?”
“不知道。”马尔科姆靠在书桌边缘,双臂交叉在胸前,“系统存档之后,我试图再调出来,但已经被加密了。加密级别和我的权限不匹配。我一个学校心理辅导员,连自己提交的辅导记录都访问不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干涩的笑,“你母亲在仲裁局工作,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伊莲娜当然清楚。这意味着那些记录不是被“存档”了,而是被“隔离”了——被系统判定为不适合留在可检索的数据库中,于是被转移到了一个只有特定权限才能访问的加密区域。而她作为监护人,从未收到过任何通知。
“系统没有推送给我。”她说。
“你说了第二遍了。”马尔科姆的声音忽然变得锐利,“系统没有推送给你。但你有没有想过——系统凭什么决定什么需要推送、什么不需要?你是监护人,你是这些记录的法定接收方。但系统替你做了另一个选择。”
伊莲娜没有回答。她站在那片贴满地图和图钉的墙壁前,背对着马尔科姆,肩膀在制服下保持着标准的线条。但她脑海中正在同时处理多条信息——十二份辅导记录的时间线、艾拉在听证会上说的“是母亲决定把门锁上的”、以及玛格丽特关于“它”的警告。
“你刚才说,你被调离之后开始整理这些。”伊莲娜转过身,“除了艾拉,你还整理了多少案例?”
马尔科姆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桌前,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本旧式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一张手写的表格,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多个名字、日期和简要备注。每一条记录旁边都有一个用红笔标注的状态——“已封存”“监护人失联”“被监护人档案加密”。
伊莲娜的目光在表格上移动,停在了倒数第三行。
那个名字是索菲亚·科斯特洛。状态栏里写着两个字——“不存在”。
“你认识索菲亚?”伊莲娜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认识本人。但我在整理这些案例的时候发现了她的档案碎片。”马尔科姆坐下来,将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索菲亚·科斯特洛,七年前在橡树溪中学读初二。她的心理辅导记录由另一位辅导员提交,情况和艾拉非常相似——社交焦虑、对家庭环境的回避性描述、在美术课上反复画没有出口的封闭空间。然后在某一天,所有关于她的辅导记录全部消失。不是被删除——是被替换成了一行标准备注:‘被监护人心理状态稳定,无需进一步干预。’”
“她的母亲米兰达呢?”
“米兰达·科斯特洛当时是联邦教育局的高级政策顾问,‘圣殿’系统早期试点用户。她在系统内拥有相当高的权限。但档案显示,她在索菲亚的记录被替换之后不久,自身的权限评级开始下降。然后她从系统里消失了——不是死亡,不是离职,是她的档案被加密封存,名字被替换为首字母缩写。”马尔科姆抬起头,看着伊莲娜,“就像有人用橡皮把她从纸上擦掉了。”
伊莲娜在房间里唯一一张空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坐姿依旧笔直,但落座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秒。
“你在电话里说——我当年以为是在保护艾拉,但我保护的是一个模式。”
“是的。”马尔科姆将笔记本合上,放在一旁,“伊莲娜,你在仲裁局工作了这么多年,你比我更清楚系统的工作方式。‘圣殿’系统设计了一套完美闭环的逻辑:它鼓励监护人将保护行为推到极致,然后通过监控这些保护行为来评估监护人是否合格。如果你严格遵循它的规则,你就是优秀监护人;如果你开始质疑,你就是行为模式偏离。”
她停顿了一下。
“但问题在于——是谁设定了‘偏离’的定义?是你吗?还是系统自己?”
伊莲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她想到了自己几天前手动调整的那些安全阈值参数,想到系统在她调整后弹出的确认窗口,想到系统将她的操作标记为“可能在未来接受审计”。当时的她没有在意。现在她意识到,在那个确认窗口弹出来的那一刻,系统已经将她从“监护人”重新分类为“需要被监控的监护人”。
“米兰达是怎么被擦掉的?”她问。
马尔科姆站起来,走到那面贴着地图的墙壁前,将一枚红色图钉用力按在一个标注了日期的位置上。日期是七年前的十一月十九日。
“这个日期你认识吗?”
伊莲娜当然认识。那是联邦最高法院对监护中止程序作出统一裁定的日子——裁定在监护人提起合法上诉期间,所有外部干预程序必须自动中止。那条裁定被写入仲裁法第十六条补充条款,成为“圣殿”系统运行的基石之一。
“米兰达作为政策顾问,参与了那项裁定的前期论证。”马尔科姆说,“她支持那条裁定,因为她认为那可以保护她为索菲亚建立的监护网络。但裁定通过之后,系统获得了比之前更强的中止权限。它开始自动中止所有被它判定为‘外部干预’的程序——包括学校提交的心理辅导记录,包括来自其他部门的查询请求,包括任何试图接触索菲亚的第三方。米兰达自己设计的盾牌,变成了困住她的笼子。”
伊莲娜将手从膝盖上抬起,缓慢地放在书桌边缘。她的手指沿着木头纹理移动,像是在触摸某种之前看不见的结构。
“米兰达最后联系的人是谁?”
“玛格丽特·科尔。她给玛格丽特打了一通电话,说‘它发现了’。然后她挂了电话。”马尔科姆的声音变得很轻,“那是她被从系统里擦掉之前的最后一个对外通讯记录。”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韦斯特福尔市的街灯在夜幕中亮起,投下稀薄的光圈。房间里的台灯是老式白炽灯泡,发出暖黄色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伊莲娜站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马尔科姆问。
“去下一个地方。”
“还有下一个地方?”
伊莲娜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门口,将手放在门把手上,然后停住。
“马尔科姆女士,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有问你。两年前在辅导室里,艾拉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她说了什么?”
马尔科姆沉默了很久。当她开口时,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锐利的陈述,而是某种被时间浸泡了很久的、柔软而疲惫的东西。
“她说——‘如果我消失了,至少有人会知道我存在过。’”
伊莲娜将这句话收进胸腔里。她没有回头,拧开把手,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亮起。她的脚步在水泥楼梯上发出规律的回响。走出砖楼时,冷空气再次扑面而来,带着更浓重的化工厂气味。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然后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手背上,保持了整整一分钟。
手机屏幕亮了。来自系统的一条推送:“监护人安全评级已更新。当前等级:关注级。请检视您近期的行为记录。如需申诉,可在三个工作日内向仲裁局合规部门提交书面材料。”
她将那条推送划掉,打开通讯录,找到克拉拉的号码。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伊莲娜说,“在不被系统标记为异常检索的前提下,帮我查一下米兰达·科斯特洛在联邦教育局任职期间的最后三个月行为记录。不要用我的权限,不要用你的正式账号。”
克拉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伊莲娜,你知道你在要求我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安全评级已经从优秀降到了关注?今天下午刚更新的。消息在群里已经开始流传了。我没问,也没人公开讨论。但大家都在谈论你。”
伊莲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关注级。是的。我知道。”
“那你还要继续?”
伊莲娜发动了引擎。仪表盘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灰蓝色的眼睛被映得发亮。
“克拉拉,”她说,“米兰达·科斯特洛在被系统擦掉之前,安全评级也曾降到关注级。然后降到了临界级。然后她消失了。如果那条路径已经开始,停留在一个级别上等待申诉,就是在等同样的结果。”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然后克拉拉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
“知道了。我会用旧账号查。你欠我一杯咖啡。”
电话挂断。伊莲娜将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目视前方。她的左手食指不再敲击方向盘,而是完全静止地搁在皮革表面上。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砖楼。306号房间的灯仍然亮着,窗户上映出马尔科姆站立的剪影。
她踩下油门。白色轿车驶入夜幕中的高速公路,朝着塞勒涅州的方向返回。导航屏幕上,目的地是一行她今天早晨从未想过的地址——城南旧公寓楼,413号。玛格丽特·科尔的家。她需要在米兰达的路径被彻底封存之前,找到最后一块拼图。
而在她身后十五公里的联邦仲裁中心第三听证室内,玛雅已经合上了笔记本电脑。艾拉仍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桌面上母亲刚才触碰过的那一小块区域。
“你觉得她会回来吗?”玛雅问。
艾拉抬起头。她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近乎倔强的确信。
“她会。她只是需要先弄懂一些她以前没弄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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