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什顿的雾是从河面上升起来的。
它不像别处的雾那样,从天空压下来或者从地平线那边涌过来。这里的雾是从圣乔治河的水面与岸边的泥沼之间渗出来的,像某种有意志的东西,缓慢地、执拗地爬过堤岸,爬过锈蚀的栏杆,爬过德尔塔州特有的低矮灌木丛,然后把自己安顿在这座边境小城的每一条街道上。
埃德温·沃克把车停在河边废弃的旧渡口时,正是傍晚。大灯的光柱在浓雾中只能打出两团浑浊的光晕,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他在等自己的眼睛适应这种昏暗。
车窗外,河面几乎看不见。雾太厚了,厚到连水流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只有偶尔响起的浮标铃在提醒他,那条划分威尔兰联邦与南部邻国的界河就横亘在不到五十码之外。
沃克从副驾驶座上的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辆深蓝色的四门轿车,半个车身淹没在河水中,车窗碎裂,车门敞开。拍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死者名叫马库斯·佩雷拉,四十七岁,阿什顿本地人,生前在边境货运公司做调度员。他名下有两份意外伤害保险,保额总计八十万威尔兰元。
受益人是他妻子,莉迪亚·佩雷拉。
沃克把照片翻过去,看了看背面的备注。处理这起事故的当地警探在报告中写道:“车辆失控冲入河道,死者因撞击导致昏迷后溺水。无他杀迹象。”
七天结案。
这速度让沃克觉得不安。
他把照片塞回档案袋,推开车门。河边的空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味,不是鱼腥,而是更接近于腐叶和湿泥混合后发酵的味道。他的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声音被雾吞掉大半。
事故现场还保留着几处标记。警方喷在地面上的橙色漆线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但刹车痕迹还在。沃克蹲下来,借着打火机的光仔细看那些黑色的橡胶印记。
不连贯。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车辆是失控冲下堤岸,刹车痕迹应该是一条相对直线的、带着挣扎感的弧线。但眼前的痕迹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分段特征——先是一段笔直的、短促的刹车,然后断了,接着又是一段,方向发生了大约十五度的偏移。
像是有人在反复踩踏刹车。
又像是有人在跟什么东西争夺方向盘的控制权。
沃克站起来,沿着痕迹往河边走。堤岸的坡度并不陡,但碎石松软,走在上面不断有石子滚落到水中。他停下脚步,意识到一个问题:以这个坡度,一辆正常行驶的轿车即便失控,也不太可能以完全垂直于河岸的角度冲进去。除非它在入水前就已经改变了方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笔记本,借着微弱的火光记了两行字。
“刹车痕迹异常。入水角度不合理。”
写完这两行,他把笔记本合上,抬起头,忽然发现雾中多了一样东西。
大约在河中央的方向,一盏红色的灯正在有规律地闪烁。那是边境巡逻队设置的浮标屏障上的警示灯。沃克之前看过新闻,德尔塔州政府为了阻止南部非法渡河者,在圣乔治河的河道里安装了长达数百米的浮动屏障。那些橘红色的浮标连成一串,像是某种横亘在水面上的骨骼。
此刻,那盏红灯在雾中一明一灭,仿佛某种缓慢的、耐心的眨眼。
沃克看了它片刻,转身走回车里。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阿什顿的警局。
这是一栋两层高的砖砌建筑,外墙上的白漆已经大片剥落,门前的旗杆上挂着威尔兰联邦的星条纹旗和德尔塔州的孤星旗,两面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翻卷。接待他的是一个名叫凯勒布·莫斯的警探,四十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眼袋深重,说话时带着一种边境地区特有的拖沓口音。
“那案子已经结了。”莫斯靠在一把吱嘎作响的转椅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佩雷拉喝多了,开车冲进河里。简单得很。”
“血液酒精含量多少?”
莫斯眨了眨眼,把笔放下,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一阵,找出一份文件。
“零点零七。”他说,“刚好超过州法定标准一点点。”
“一点点。”沃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有什么问题?”莫斯看着他,眼神开始变得不那么友善。
沃克没有直接回答。他问能不能看一下佩雷拉的验尸报告。莫斯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拍,起身去倒咖啡,意思是让他自己翻。
验尸报告的结论确实和警方说法一致:死者因溺水导致窒息死亡,头部有一处钝器伤,符合车辆撞击时造成。但沃克注意到一行小字备注——死者的胃内容物中检测出了微量的苯二氮卓类成分。
这是镇静剂的一种。
“这个成分,你们查过来源吗?”沃克把报告举起来,指着那行备注。
莫斯端着咖啡走回来,凑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佩雷拉有失眠症,医生给他开过安眠药。这有什么好查的。”
沃克没有争辩。他把报告放下,谢过莫斯,离开了警局。
但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安眠药和酒精混合,会显著增强镇静效果。一个喝了酒又服了药的人,在深夜驾车到偏远河岸的废弃渡口,然后以奇怪的入水角度冲进河里——这一切组合在一起,至少不应该用“简单得很”来概括。
除非有人希望它看起来简单。
下午,沃克去了佩雷拉的家。
那是一栋位于阿什顿南区的平房,前院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夹竹桃。莉迪亚·佩雷拉来开门时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头发挽在脑后,面色平静得近乎木然。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或者说,不像一个正在悲伤中的女人。
沃克表明身份后,她把他让进客厅。客厅里很整洁,整洁到像是被刻意收拾过。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沙发上的靠垫摆得很端正。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屏幕上蒙着薄薄的灰尘,像是很久没被打开过。
“葬礼是什么时候举行的?”沃克在沙发上坐下,拿出笔记本。
“前天。”莉迪亚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很轻,“马库斯的公司帮忙安排了一切。他生前人缘很好。”
“我想问一下,您先生出事那天晚上,他出门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莉迪亚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越过沃克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被雾半掩着的天空。
“他不舒服。”她说,声音平平的,“下午就说头晕,吃了药就躺下了。我晚上去给他送水的时候,发现他不在床上。车也不在车库里。”
“然后你就报了警?”
“我打了他电话,没人接。我以为是公司临时叫他去加班,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莉迪亚的双手开始互相揉搓,指节发白,“后来警察来了,告诉我车在河里找到了。”
沃克点了点头,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他问起了保险的事。莉迪亚的反应依然平静。她说保险是马库斯自己买的,受益人写的是她的名字,但具体保额她并不清楚。
“八十万威尔兰元。”沃克说。
莉迪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
“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沃克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问了一个他临时想到的问题:“您先生最近有没有接触过什么陌生人?或者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他工作中的不寻常事务?”
这一次,莉迪亚的沉默更长了。
“有一件事,”她终于开口,语气变得有些犹豫,“出事前一周,马库斯有一天晚上回家很晚,衣服上有河水的味道。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被一个客户叫去河边验货。我当时没多想,但第二天,我发现他的笔记本里夹着一张名片。”
“什么名片?”
“名片上的名字我不记得了,但公司名称我记住了。”莉迪亚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取出一小片纸。她没拿名片来,而是递给了沃克一张便签,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是一行缩写:C.I.S.
“北部海岸保险联盟。”莉迪亚说,“他当时告诉我,那家公司想挖他去上班。”
沃克接过便签,指尖微微发凉。
因为他的名片夹里,也有一张一模一样的。那是三年前,他刚入行时从一家中介机构拿到的。C.I.S.是业内最大的一家保险欺诈调查外包公司,而当时给他推荐工作的猎头,一个叫康拉德·维恩的人,就在这家公司任职。
他抬起头,正对上莉迪亚的眼睛。那双眼睛仍然平静,但沃克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在说出这些信息的时候,嘴唇的幅度和声音的节奏都异常稳定,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不是伪装。
是排练。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告辞。莉迪亚把他送到门口,在门即将关上的时候,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沃克先生,小心那条河。”
门关上了。
沃克站在夹竹桃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张便签。雾又来了,从河面的方向涌过来,像一群灰白色的、无声的羊群,慢慢吞没整条街道。
他发动汽车,打开雨刷,决定再去一趟废弃渡口。
但当他抵达时,发现通往河岸的碎石路已经被封锁了。封锁线是临时拉的,用的是那种边境巡逻队常用的黄色塑料警示带。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浮标屏障要进行紧急检修,河岸暂时关闭。
“什么时候开的工?”
“今天早上。”
沃克站在封锁线外面,透过雾气望向河面。那盏红色的警示灯还在闪烁。在它下面,一条小型维修船正沿着浮标线缓慢移动。船上的工人正在加固某些松动的连接点,金属撞击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沉闷而空洞。
他看了很久,直到雾气把船和灯全部吞没。
回到车上,沃克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对面接通了,是一个男人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埃德温?我正打算找你。”
“为什么?”沃克问。
“因为你今天去了佩雷拉家。”那个声音说,“莉迪亚给我打了电话。她有点担心你问的方向不太对。”
沃克的手僵在方向盘上。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发现自己的表情比想象中更紧张。
电话那边的声音继续响起,语气像在安抚一个焦躁的孩子。
“我刚到阿什顿,住在新边境旅馆。你过来,我们聊聊。这个案子比你看到的要深得多,埃德温。而且,你需要我的帮助。”
电话挂断了。
沃克慢慢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结束提示。
康拉德·维恩的声音仍然在他耳膜里微微震动。那是一个让人很难拒绝的声音——不急不缓,每句话的尾部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仿佛早就知道你会怎么选的笃定。
这种笃定让沃克的胃开始隐隐发紧。
他发动汽车,掉头驶向阿什顿的市中心。雾在车窗外越积越厚,路灯光被稀释成橘色的模糊光斑。他想起莉迪亚递给他便签时的表情,想起莫斯警探扔在桌上的档案袋,想起那条河里一闪一闪的红灯。
还有那句话。
小心那条河。
沃克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天下午,莉迪亚说的是“小心那条河”,而不是“小心那个凶手”。在她心里,或者说在那个排练过的脚本里,危险的源头被设定成了一个地点,而不是一个人。
河流不会杀人。
但河流可以淹掉很多东西。证据、真相、以及一个调查员的判断力。
他把油门踩深了一些,车轮碾过潮湿的路面,朝着新边境旅馆的方向驶去。后视镜里,浓雾合拢了来路,像是某种温柔的、不可逆的合围。
远处河面上,又一盏红灯亮了起来。
在雾中,它看起来不像警示。更像在传递一个只有某些人能读懂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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